61 懸崖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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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墨玉指尖微顫,攏了攏被山風掀起的披風一角,不著痕跡地往身後瞥了一眼。那一眼極快,快得像驚鴻掠影,卻偏生被對面那個鬍子男逮了個正著。

  鬍子男他見林墨玉回望懸崖,當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熏得焦黃的牙齒,笑得粗野又放肆:「嘿,小娘子,不用往後面看了!」

  他故意拖長了腔調,聲音在空曠的崖谷間撞出嗡嗡的回音,「那後頭啊,可是萬丈懸崖!莫說摔下去,便是失足蹭著點邊兒,也不是粉身碎骨,就是落個終身殘疾的下場!」

  這話毒辣,帶著赤裸裸的威脅,驚得一旁隨行的宮人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

  唯有夏總管,那張素來八面玲瓏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底飛快掠過一絲焦灼,卻礙於被匪徒的人鉗制著,動彈不得分毫。

  虬髯大漢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他得意地晃了晃腦袋,眼中閃過一絲算計,語氣陡然轉了,竟帶上幾分誘哄的意味:「小娘子,你瞧這光景,今兒個怕是難善了。不如你跟了我,來我這裡做個壓寨夫人?」

  他拍了拍胸脯,一副豪氣干雲的模樣,「錦衣玉食我不敢保證,但保你吃香喝辣,逍遙自在,可比在宮裡守著那冷冰冰的規矩強多了!」

  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誰都知道,眼前這位淡青色宮裝的女子,是當今聖上最寵愛的清貴人。而被匪徒圍困在中間,一身玄色常服卻難掩威儀的,正是九五之尊的天子。

  如此危急的時刻,清貴人尚有留有一命的機會。

  皇帝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卻沒有看向那大放厥詞的匪徒,反而緩緩轉向了身側的林墨玉。

  他是她的夫君,是這天下最尊貴的男人。面對一個山野匪徒如此明目張胆的調戲與威脅,按常理,他該龍顏大怒,一聲令下,哪怕身陷絕境,也該有侍衛拼死護駕,怒斥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可他沒有。

  他的第一個反應,竟是看向林墨玉——看她的神色,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等她的一個決定。

  匪徒以逸待勞,占據了崖口的有利地勢,而皇帝身邊的侍衛,不過寥寥數人,且多已負傷。再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退無可退,守無可守。

  一邊是九五之尊的性命,一邊是嬪妃的活命機會。這位向來乾綱獨斷的帝王,竟將這抉擇的權利,悄無聲息地讓給了她。

  這細微到幾乎無人察覺的舉動,偏偏被林墨玉捕捉到了。她心頭微微一震,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心尖,泛起細碎的漣漪。

  她抬眼,正對上皇帝那雙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帝王的命令,沒有絲毫的脅迫,只有一片沉靜的等待,像是包容了山川湖海的波瀾不驚。

  不遠處的夏總管急得滿頭冷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拼命朝林墨玉使著眼色,嘴唇無聲地開合著,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兩個字:「拖延!拖延時間!」

  真是一個好主意。

  林墨玉心中掠過一絲冷笑,清麗的眉眼間卻不見半分波瀾。若是這計劃里的犧牲品不是她自己,那定然是個天衣無縫的好計策。

  夏總管的心思,她如何猜不透?無非是讓她虛與委蛇,假意應承這匪徒,用言語周旋,為援軍的到來爭取時間。

  可林墨玉太了解皇帝了。

  這位天子,有旁人難以想像的潔癖。這潔癖,不單是對器物的潔淨,更是對人心的潔淨。他容不得半分的虛與委蛇,容不得一絲的背叛折辱。

  倘若她今日為了苟活,為了拖延時間,對著這粗鄙的匪徒說些討好的話,或是擺出半分曖昧的姿態,甚至假意答應他的求娶——即便最終獲救,即便皇帝嘴上不說什麼,往後的日子裡,她也定然會被打入冷宮,餘生與青燈古佛相伴,永無出頭之日。

  林墨玉不是個聖人。

  她沒有那種割肉飼鷹、捨己為人的慈悲心腸。

  她惜命,更惜自己的風骨與尊嚴。

  她微微抬首,挺直了脊背,目光平靜地望向那虬髯大漢,聲音清冽如山間的清泉,泠泠作響,穿透了喧囂的風聲:「凡間有句古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妾身既已入宮為妃,侍奉君王,此生便只認皇上一人。」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種玉石般的堅脆,「多謝好意,只是妾身福薄,無福消受這份『逍遙自在』。」

  乾脆利落的拒絕,擲地有聲。


  虬髯大漢顯然沒料到會被如此不留情面地回絕,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化為更深的不甘。他原本以為,這深宮女子,定是嬌怯懦弱的,只需稍加威逼利誘,便能輕易拿捏。

  可他定睛細看眼前的女子時,心中的那點不甘,竟倏然化作了洶湧的占有欲。

  林墨玉今日穿的是一襲淡青色的宮裝,裙擺上繡著幾支疏落的蘭草,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風,被山風一吹,衣袂飄飄,宛如月下的謫仙。

  幾縷烏黑的髮絲從鬢邊滑落,輕輕纏繞在她的眼角眉梢,襯得那雙眸子清澈如秋水,澄澈又明亮。

  她不是那種艷麗奪目、如同帶毒罌粟般的女子,一眼望去便能勾魂攝魄。她更像一株生長在空谷中的幽蘭,清雅絕塵,卻又帶著一股子韌勁,看似柔弱,風骨卻錚錚。

  虬髯大漢活了三十多年,見過的女子不計其數,他原以為自己喜歡的,是那種艷如毒蛇、妖嬈嫵媚的女人,能撩撥得人渾身發熱。

  可當他第一眼看見林墨玉時,才恍然明白,原來真正的美,是能直擊人心的。

  美到了極致,本就無關類型,無關偏好。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心生驚艷。

  「有意思。」虬髯大漢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閃過志在必得的光芒,他摩挲著腰間的砍刀,獰笑一聲,「老子就喜歡有脾氣的女人!越是烈的馬,馴服起來越有滋味!」

  話音未落,他竟是直接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朝著林墨玉的方向走來。那步伐又沉又穩,帶著一股山匪的蠻橫與兇狠,仿佛一隻盯上了獵物的猛獸。

  剛走出兩步,一道寒光驟然破空而來!

  一柄長劍橫在了他的面前,劍身凜冽,寒光閃閃,堪堪攔住了他的去路,劍尖微微顫動著,反射著正午刺眼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握劍的人,正是皇帝。

  他不知何時拔出了腰間的佩劍,玄色的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縱然身陷絕境,那份與生俱來的帝王威儀,卻絲毫不減。他的眼神冷冽如冰,死死地盯著虬髯大漢,一字一句道:「滾回去。」

  虬髯大漢見狀也不甘示弱,他從靴筒里掏出一把淬了寒光的匕首,反手握住,朝著皇帝的長劍迎了上去。「哐啷」一聲脆響,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兩人在懸崖邊上,瞬間交起手來。

  他們的動作,既克制,又兇猛。

  克制,是因為腳下便是萬丈深淵,地勢險峻至極,稍有不慎,便會雙雙墜入崖底,粉身碎骨。每一招每一式,都不敢有半分的大意,不敢有絲毫的偏移。

  兇猛,則是因為彼此都明白,這是一場關乎生死與尊嚴的較量。一方是九五之尊,絕不容許自己的妃嬪被賊人覬覦;一方是江湖悍匪,看中的獵物,豈有放手的道理?

  刀劍相擊的聲音,刺耳又驚心。

  隨行的賢妃看的膽戰心驚,忍不住轉向林墨玉,聲音裡帶著哭腔,又夾雜著幾分埋怨與恐懼:「林墨玉!你就不能說些軟話嗎?為何非要激怒他!你這是要害死皇上啊!萬一有個閃失……萬一有個閃失,我們都得活不了!」

  賢妃的聲音尖利,帶著濃濃的恐懼,攪得人心煩意亂。

  林墨玉卻沒有立即回答,因為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東西吸引了。

  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正被兩人打鬥時的勁風震得鬆動,朝著她們的方向滾了過來。那石頭稜角分明,速度不快不慢,眼看著就要砸到賢妃。

  林墨玉側身,足尖輕輕一點,動作輕巧如蝶,精準地踢中了那塊石頭的側面。

  石頭改變了方向,朝著懸崖外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瞬間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外。

  按理說,若是下面真的是萬丈深淵,這塊石頭墜落,少說也得幾十秒,甚至更久,才能聽到落地的聲音。

  可幾乎就在石頭飛出懸崖的下幾秒——

  「咚!」

  一聲沉悶又不明顯的撞擊聲,清晰地從懸崖下方傳來。

  這個聲音太快了。

  快得超乎林墨玉的意料。

  林墨玉的心,猛地一動。

  這說明,懸崖並非真的萬丈深淵,下面極有可能,存在著一個不為人知的平台!

  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精光,同時悄悄觀察著周圍的地形與風向。山風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翻飛,可她卻敏銳地察覺到,懸崖邊緣的風聲,並不均勻。


  有些地方,風聲凌厲,帶著呼嘯的破空之聲;而有些地方,風聲卻明顯減弱,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迴旋,仿佛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一般。

  林墨玉心中一陣狂喜,面上卻絲毫不顯,依舊是那副平靜淡然的模樣。

  她緩緩轉向賢妃,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一字一句道:「賢妃娘娘,您對皇上的關心,天地可鑑。但臣妾對皇上的心意,也絕無半分虛假。」

  她抬眸,目光澄澈,直視著賢妃,「正因深愛,才無法說出違心之語,做出違心之舉。若今日為求自保,便對這賊人曲意逢迎,虛與委蛇——他日臣妾僥倖活命,又有何顏面,再伴君左右?」

  賢妃一怔,看著林墨玉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一時竟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來。她張了張嘴,最終只能悻悻地閉上,臉上滿是複雜的神色。

  林墨玉不再理會她,而是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懸崖邊緣的風聲上。

  風每吹到某些特定的位置,就會變得稀薄滯澀——那裡,定然有平台,或是天然的洞穴!

  就在此時,戰局陡然突變!

  虬髯大漢久戰不下,漸漸失了耐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虛晃一招,竟是不顧皇帝刺來的長劍,一個猛衝,想要繞過皇帝,直接將林墨玉擄走!

  皇帝眼疾手快,側身格擋,長劍精準地擋住了他的匕首。可他腳下的岩石,卻因為兩人交手時的劇烈震動,突然鬆動了!

  碎石簌簌而下,皇帝的身子猛地向後踉蹌了一步——這一步,竟不偏不倚,踏在了懸崖的邊緣!

  「皇上!」賢妃失聲驚呼,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林墨玉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她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皇帝的手臂。

  那力道之大,幾乎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賢妃反應慢了半拍,見狀也想伸手去拉,可她離得遠,只來得及抓住林墨玉的披風一角。那薄薄的披風,如何能承受得住兩個人下墜的力道?不過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而皇帝下墜的力量實在太大,再加上林墨玉本就站在懸崖邊緣,她這一拉,非但沒有將皇帝拉回來,反而被那股巨大的慣性帶著,自己也跟著失去了平衡!

  「墨玉!」

  皇帝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驚慌失措。那聲音不再沉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皇上——!」賢妃悽厲的尖叫聲刺破了雲霄,她想要跟著跳下去,卻被湧上來的護衛死死攔住了。

  崖邊的風,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林墨玉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賢妃撕心裂肺的尖叫,還有刀劍相擊的刺耳聲響。

  可奇怪的是,她的心中,竟異常的平靜。

  她甚至還有空,去觀察皇帝的表情。那張素來波瀾不驚、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寫滿了震驚與惶恐,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絕望的情緒。

  失重感越來越強烈,兩人的身體飛速下墜。

  林墨玉下意識地抱住了皇帝的腰,而皇帝也反手,用力地抱住了她,將她緊緊護在懷裡。兩人脖頸相交,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林墨玉清清楚楚地聽見,皇帝在她耳畔,用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輕聲說道:「墨玉,別怕。」

  那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一劑定心丸,瞬間撫平了她心中所有的波瀾。

  林墨玉在皇帝看不見的地方,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她自幼便習得一身的靈力,只是平日裡深藏不露,從未在人前顯露過。此刻生死關頭,自然要用到它。

  她在皇上背後,暗中運轉體內的靈力,指尖微動,悄然調整著周身的風向。下墜的速度,陡然減緩了幾分。她將兩人下墜的方向,精準地朝著方才察覺的、風聲滯澀的位置引去。

  然後,她裝作無比驚訝的模樣,揚聲喊道:「皇上!您看!這裡有個台子!」

  皇帝聞言,猛地抬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下方不遠處,果然有一片凸起的岩石平台,鬱鬱蔥蔥的雜草和低矮的灌木,在平台上頑強地生長著。

  他反應極快,立刻掏出腰間的匕首,朝著旁邊的崖壁狠狠一划!

  匕首鋒利,與堅硬的崖壁相撞,濺起一串火星。借著這反作用力,兩人下墜的趨勢,又緩了幾分。

  大約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砰」的一聲悶響,兩人重重地摔在了那片平台的土地上。

  林墨玉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快要散架了,疼得她忍不住悶哼一聲。可她還沒來得及緩過神,就立刻意識到,自己的身下,竟墊著一個人。

  是皇帝。

  在最後一刻,他翻身,將她牢牢護在了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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