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與薛寶釵初相見
深秋的晨光透過茜紗窗，在林墨玉手中的書頁上投下斑駁光影。
正讀到」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句，廊下忽然傳來小丫鬟們壓低的議論：」薛家的船昨夜就到通州碼頭了！」
翻頁的指尖微微一頓。
林墨玉垂眸看著書頁上那句詩，心下清明如鏡——薛家送信才不過五日，便是八百里加急，這人也到得太快了些。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是薛家啟程後才發出的。這般火急火燎，倒像是生怕遲了一步，賈府便會尋由推拒。
」姐姐？」
軟糯的嗓音從珠簾後傳來，黛玉揉著惺忪睡眼，披著件杏子紅的綾緞小襖，烏黑的長髮蓬鬆地垂在肩頭。
她赤著腳踩在錦毯上，像只剛睡醒的貓兒，迷迷糊糊地朝墨玉走來。
墨玉心頭一軟，連忙起身將妹妹攬入懷中，觸手只覺小小身子溫軟如玉。她取過梳妝檯上的桃木梳，細細梳理著黛玉有些凌亂的髮絲，柔聲道：」今日府里要來客，妹妹可要好好梳妝。」
黛玉倚在姐姐懷裡，任由墨玉為她綰髮，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還未完全清醒。
墨玉取來一支珍珠髮簪，正要為妹妹簪上，卻見黛玉忽然仰起小臉，睡意未消的眸子水汪汪的：」姐姐，是什麼客人呀？」
」是薛家的姨母和表姐。」墨玉輕輕將髮簪別好，又取來胭脂，在黛玉唇上輕輕一點。
正說著，忽聽得外間傳來腳步聲，卻是三春姊妹相偕而來。迎春捧著個海棠式手爐，溫聲細語：」薛家姨母今日要來過府，你們要去看看嗎？」
探春快人快語地接道：」聽說這位薛家表姐也是個才女，林姐姐定要見見的。」說著朝墨玉嫣然一笑，」說不定又能多個詩友。」
林墨玉早想見見那位傳說中的薛寶釵，便含笑應了。
只是她沒料到，薛家這」做客」的排場，遠比她想像的要隆重得多。
與她們倆姐妹當初孤身幾人投奔不同，薛家是堂堂正正」舉家」前來——十幾輛大車浩浩蕩蕩停在榮國府門前，箱籠行李堆了半個院子，隨行的丫鬟婆子、小廝僕役井然有序，那陣仗不似投親，倒更像是王公貴胄的正式拜訪。
更耐人尋味的是，王夫人早兩日就接到消息，說薛家已在城外尋了處宅院暫住，」等安頓妥當再來拜會」。
王夫人當即派人執帖去請，三請四催之下，薛家這才」勉為其難」地過府做客。
待薛寶釵隨著母親進得堂來，在場所有人不由暗暗打量。
但見這姑娘生得肌骨豐潤，面若銀盆，眼同水杏，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最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雖穿著名貴的金銀鼠比甲，顏色卻是半新不舊的蜜合色，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只顯得端莊持重，自有一段渾然天成的大氣。
待她們來到榮禧堂時，王夫人早已在堂前等候。
只見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褂子，發間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顯得格外鄭重。
」可算來了。」王夫人遠遠望見薛家車駕，竟親自迎到廊下。一見薛姨媽下車，便快步上前執了她的手，未語先紅了眼眶：」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薛姨媽也是淚光盈盈，緊緊回握：」姐姐，這些年想得我好苦！」
林墨玉冷眼旁觀，但見這對姐妹在眾人睽睽之下執手相看淚眼，情真意切中又透著幾分刻意。
王夫人拉著薛姨媽在自己身旁坐下，目光卻不時往薛寶釵身上瞟。寶釵會意，上前盈盈一拜：」寶釵請姨母安。」
」快起來！」王夫人連忙扶起，細細端詳著寶釵，對薛姨媽嘆道，」好個齊整孩子！記得上次見還是個小娃娃，如今出落得這般標緻。」說著又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寶釵的手背，」我聽說寶丫頭也要參選？這可是好事。」
」還沒有定論的事呢，這些姑娘是？」薛姨媽連連謙虛的扯開話題。
王夫人笑著招手：」快來見過你們薛姨媽和薛姑娘。」
薛寶釵聞聲起身，從容地向眾人行禮。王夫人拉著她的手，一一介紹：」這是你迎春二妹妹、探春三妹妹、惜春四妹妹。」三春依次還禮，舉止皆合禮數。
待走到林氏姐妹面前，王夫人語氣愈發顯得親切：」這是你林家兩位表妹。墨玉，黛玉，快來見過寶姐姐。」
這時薛寶釵抬眸望去，不由微微一怔。但見站在眼前的兩位姑娘，一個約莫十多歲年紀，身著月白綾裙，外罩淺碧比甲，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另一個看著才六七歲光景，穿著杏子紅綾緞小襖，梳著雙環髻，嬌小玲瓏，我見猶憐。
姐妹二人並肩而立，竟像是觀音座下的龍女與仙童，讓人移不開眼。
寶釵很快恢復如常，含笑見禮：」早就聽說林家兩位妹妹品貌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墨玉從容還禮：」寶姐姐過獎了。早就聽聞姐姐才德兼備，今日得見，才是我們的福分。」
王夫人在旁邊笑道：」墨玉今年12歲，寶釵你13歲，長她一歲，正好多指點妹妹們。」
寶釵聞言，目光在墨玉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原來墨玉妹妹才12歲，我竟以為是13、14歲的年紀了。」這話聽著是稱讚墨玉舉止沉穩，細品卻別有深意。
墨玉唇角微揚：」姐姐說笑了。我雖年紀小，卻也不敢失了禮數。倒是姐姐通身的氣度，讓人一見便心生敬重。」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俱是波瀾不驚，卻又各含機鋒。
王夫人見狀，滿意地點頭：」你們姐妹能這般和睦，我就放心了。」又對薛姨媽道，」看看這些孩子，真真是天生就該做姐妹的。」
薛姨媽連連稱是，目光卻不自覺地在自己女兒和林墨玉之間流轉，心頭一緊。
她本來自得於自己女兒在相貌中的得天獨厚，沒有想到林家姐妹也生得如此出挑。看著林墨玉那超凡脫俗的容貌氣質，薛姨媽不禁暗忖：這丫頭若是也參加選秀，怕是寶釵最大的勁敵......
這時王夫人親自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遞給薛姨媽：」這是今年新進的龍井，妹妹嘗嘗。」又特意另取一盞給寶釵，」這盞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最是清甜，你們姑娘家必定喜歡。」
待薛姨媽稱讚茶好，王夫人便順勢道：」既然喜歡，就多住些日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梨香院。」
見薛姨媽要推辭，她語氣親切卻不容拒絕，」咱們至親骨肉，哪有讓妹妹住在外頭的道理？再說...」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寶釵，」寶丫頭既要參選，住在府里也方便照應。」
薛姨媽與寶釵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笑道：」既然姐姐這般盛情，我們再推辭倒顯得生分了。」
王夫人頓時眉開眼笑，立即吩咐周瑞家的好生收拾梨香院。
這時寶玉聞訊趕來，王夫人忙喚他見過薛姨媽和寶姐姐，又對薛姨媽笑道：」這是你外甥寶玉，日後讓寶丫頭多指點他讀書。」
寶釵起身還禮，舉止端莊得體。王夫人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時丫鬟來報梨香院已經收拾妥當。王夫人便道：」寶丫頭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明日讓姊妹們帶你逛逛園子。」
寶釵行禮告退，臨去前又特意對墨玉淺笑：」以後再向妹妹請教。」
墨玉微微欠身：」姐姐客氣了。」
待薛家母女離去，探春忍不住讚嘆：」寶姐姐真是端莊大方。」迎春也點頭稱是。唯有惜春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黛玉輕輕扯了扯墨玉的衣袖，小聲道：」姐姐，我覺得寶姐姐看你的眼神有些特別。」
墨玉望著寶釵遠去的背影，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如何不知？
方才那一番看似尋常的寒暄，實則是兩個聰明人之間的初次試探。這位薛寶釵，果然不簡單。
待薛家母女去梨香院安置，三春和林家姐妹告辭後，王夫人對周瑞家的嘆道：」寶丫頭這孩子還有林家姐妹，看起來都是有造化的。」
周瑞家的會意，低聲道：」太太放心，奴婢會好生照看各位姑娘的。」
王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望著窗外梨香院的方向，若有所思。這府里往後，怕是更要熱鬧了。
正讀到」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句，廊下忽然傳來小丫鬟們壓低的議論：」薛家的船昨夜就到通州碼頭了！」
翻頁的指尖微微一頓。
林墨玉垂眸看著書頁上那句詩，心下清明如鏡——薛家送信才不過五日，便是八百里加急，這人也到得太快了些。
除非...那封信根本就是薛家啟程後才發出的。這般火急火燎，倒像是生怕遲了一步，賈府便會尋由推拒。
」姐姐？」
軟糯的嗓音從珠簾後傳來，黛玉揉著惺忪睡眼，披著件杏子紅的綾緞小襖，烏黑的長髮蓬鬆地垂在肩頭。
她赤著腳踩在錦毯上，像只剛睡醒的貓兒，迷迷糊糊地朝墨玉走來。
墨玉心頭一軟，連忙起身將妹妹攬入懷中，觸手只覺小小身子溫軟如玉。她取過梳妝檯上的桃木梳，細細梳理著黛玉有些凌亂的髮絲，柔聲道：」今日府里要來客，妹妹可要好好梳妝。」
黛玉倚在姐姐懷裡，任由墨玉為她綰髮，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顯然還未完全清醒。
墨玉取來一支珍珠髮簪，正要為妹妹簪上，卻見黛玉忽然仰起小臉，睡意未消的眸子水汪汪的：」姐姐，是什麼客人呀？」
」是薛家的姨母和表姐。」墨玉輕輕將髮簪別好，又取來胭脂，在黛玉唇上輕輕一點。
正說著，忽聽得外間傳來腳步聲，卻是三春姊妹相偕而來。迎春捧著個海棠式手爐，溫聲細語：」薛家姨母今日要來過府，你們要去看看嗎？」
探春快人快語地接道：」聽說這位薛家表姐也是個才女，林姐姐定要見見的。」說著朝墨玉嫣然一笑，」說不定又能多個詩友。」
林墨玉早想見見那位傳說中的薛寶釵，便含笑應了。
只是她沒料到，薛家這」做客」的排場，遠比她想像的要隆重得多。
與她們倆姐妹當初孤身幾人投奔不同，薛家是堂堂正正」舉家」前來——十幾輛大車浩浩蕩蕩停在榮國府門前，箱籠行李堆了半個院子，隨行的丫鬟婆子、小廝僕役井然有序，那陣仗不似投親，倒更像是王公貴胄的正式拜訪。
更耐人尋味的是，王夫人早兩日就接到消息，說薛家已在城外尋了處宅院暫住，」等安頓妥當再來拜會」。
王夫人當即派人執帖去請，三請四催之下，薛家這才」勉為其難」地過府做客。
待薛寶釵隨著母親進得堂來，在場所有人不由暗暗打量。
但見這姑娘生得肌骨豐潤，面若銀盆，眼同水杏，眉不描而黛，唇不點而朱。最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雖穿著名貴的金銀鼠比甲，顏色卻是半新不舊的蜜合色，通身上下不見半點奢華，只顯得端莊持重，自有一段渾然天成的大氣。
待她們來到榮禧堂時，王夫人早已在堂前等候。
只見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絳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褂子，發間簪著赤金點翠步搖，顯得格外鄭重。
」可算來了。」王夫人遠遠望見薛家車駕，竟親自迎到廊下。一見薛姨媽下車，便快步上前執了她的手，未語先紅了眼眶：」我的好妹妹，可算把你們盼來了！」
薛姨媽也是淚光盈盈，緊緊回握：」姐姐，這些年想得我好苦！」
林墨玉冷眼旁觀，但見這對姐妹在眾人睽睽之下執手相看淚眼，情真意切中又透著幾分刻意。
王夫人拉著薛姨媽在自己身旁坐下，目光卻不時往薛寶釵身上瞟。寶釵會意，上前盈盈一拜：」寶釵請姨母安。」
」快起來！」王夫人連忙扶起，細細端詳著寶釵，對薛姨媽嘆道，」好個齊整孩子！記得上次見還是個小娃娃，如今出落得這般標緻。」說著又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寶釵的手背，」我聽說寶丫頭也要參選？這可是好事。」
」還沒有定論的事呢，這些姑娘是？」薛姨媽連連謙虛的扯開話題。
王夫人笑著招手：」快來見過你們薛姨媽和薛姑娘。」
薛寶釵聞聲起身，從容地向眾人行禮。王夫人拉著她的手，一一介紹：」這是你迎春二妹妹、探春三妹妹、惜春四妹妹。」三春依次還禮，舉止皆合禮數。
待走到林氏姐妹面前，王夫人語氣愈發顯得親切：」這是你林家兩位表妹。墨玉，黛玉，快來見過寶姐姐。」
這時薛寶釵抬眸望去，不由微微一怔。但見站在眼前的兩位姑娘，一個約莫十多歲年紀，身著月白綾裙，外罩淺碧比甲，眉目如畫，氣質清冷；另一個看著才六七歲光景，穿著杏子紅綾緞小襖，梳著雙環髻，嬌小玲瓏，我見猶憐。
姐妹二人並肩而立，竟像是觀音座下的龍女與仙童，讓人移不開眼。
寶釵很快恢復如常，含笑見禮：」早就聽說林家兩位妹妹品貌非凡，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墨玉從容還禮：」寶姐姐過獎了。早就聽聞姐姐才德兼備，今日得見，才是我們的福分。」
王夫人在旁邊笑道：」墨玉今年12歲，寶釵你13歲，長她一歲，正好多指點妹妹們。」
寶釵聞言，目光在墨玉身上停留片刻，溫聲道：」原來墨玉妹妹才12歲，我竟以為是13、14歲的年紀了。」這話聽著是稱讚墨玉舉止沉穩，細品卻別有深意。
墨玉唇角微揚：」姐姐說笑了。我雖年紀小，卻也不敢失了禮數。倒是姐姐通身的氣度，讓人一見便心生敬重。」
兩人相視一笑，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俱是波瀾不驚，卻又各含機鋒。
王夫人見狀，滿意地點頭：」你們姐妹能這般和睦，我就放心了。」又對薛姨媽道，」看看這些孩子，真真是天生就該做姐妹的。」
薛姨媽連連稱是，目光卻不自覺地在自己女兒和林墨玉之間流轉，心頭一緊。
她本來自得於自己女兒在相貌中的得天獨厚，沒有想到林家姐妹也生得如此出挑。看著林墨玉那超凡脫俗的容貌氣質，薛姨媽不禁暗忖：這丫頭若是也參加選秀，怕是寶釵最大的勁敵......
這時王夫人親自接過丫鬟奉上的茶盞遞給薛姨媽：」這是今年新進的龍井，妹妹嘗嘗。」又特意另取一盞給寶釵，」這盞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最是清甜，你們姑娘家必定喜歡。」
待薛姨媽稱讚茶好，王夫人便順勢道：」既然喜歡，就多住些日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梨香院。」
見薛姨媽要推辭，她語氣親切卻不容拒絕，」咱們至親骨肉，哪有讓妹妹住在外頭的道理？再說...」她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寶釵，」寶丫頭既要參選，住在府里也方便照應。」
薛姨媽與寶釵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笑道：」既然姐姐這般盛情，我們再推辭倒顯得生分了。」
王夫人頓時眉開眼笑，立即吩咐周瑞家的好生收拾梨香院。
這時寶玉聞訊趕來，王夫人忙喚他見過薛姨媽和寶姐姐，又對薛姨媽笑道：」這是你外甥寶玉，日後讓寶丫頭多指點他讀書。」
寶釵起身還禮，舉止端莊得體。王夫人看在眼裡，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這時丫鬟來報梨香院已經收拾妥當。王夫人便道：」寶丫頭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明日讓姊妹們帶你逛逛園子。」
寶釵行禮告退，臨去前又特意對墨玉淺笑：」以後再向妹妹請教。」
墨玉微微欠身：」姐姐客氣了。」
待薛家母女離去，探春忍不住讚嘆：」寶姐姐真是端莊大方。」迎春也點頭稱是。唯有惜春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
黛玉輕輕扯了扯墨玉的衣袖，小聲道：」姐姐，我覺得寶姐姐看你的眼神有些特別。」
墨玉望著寶釵遠去的背影，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她如何不知？
方才那一番看似尋常的寒暄，實則是兩個聰明人之間的初次試探。這位薛寶釵，果然不簡單。
待薛家母女去梨香院安置，三春和林家姐妹告辭後，王夫人對周瑞家的嘆道：」寶丫頭這孩子還有林家姐妹，看起來都是有造化的。」
周瑞家的會意，低聲道：」太太放心，奴婢會好生照看各位姑娘的。」
王夫人滿意地點點頭，望著窗外梨香院的方向，若有所思。這府里往後，怕是更要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