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賈府眾人各色
」啪！」
成窯五彩小蓋鍾應聲而碎，濺起的茶水打濕了鴛鴦的裙角。賈母身子一晃，幸虧王熙鳳眼明手快扶住，才沒從羅漢床上栽下來。
」我的敏兒啊！」賈母捶著胸口，老淚縱橫，」我好好一個女兒嫁到揚州，怎麼說沒就沒了？林府是怎麼照顧我兒的！」
王夫人忙上前幫著順氣，語氣溫婉卻意有所指：」老祖宗保重身子。敏妹妹自打出閣後，身子骨就一直不大爽利。江南濕氣重，比不得京城養人...」
賈母強撐著力氣，顫聲問報信人：」你說，我女兒到底是怎麼去的？」
送信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回老太太，夫人是生了二小姐後突發血崩，大夫搶救過來卻沒有撐太久...」
」二小姐？」王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翹，隨即用帕子掩住，」想必又是個標緻人兒，定是隨了敏妹妹的好模樣。」
賈母聞言更是悲痛：」敏兒在家時何等康健！夏日裡能連著泛舟半日，冬日裡賞雪作詩通宵達旦。我與你祖父千挑萬選，棄了那些世家子弟，偏選中寒門出身的探花郎，就是看中林家書香門第會疼人...誰曾想...」
王夫人輕聲勸慰：」老祖宗節哀。要我說，揚州那等小地方，風水格局終究比不得京城。便是請太醫，也比不得太醫院聖手...」
話音未落，賈母突然想起什麼，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厲聲問道：」墨玉那孩子可還好？二小姐身子骨怎麼樣？聽說江南小兒最易染暑濕之氣...」
」回老太太，」送信人連忙叩首，」大小姐聰慧伶俐，二小姐雖有些不足之症，但林老爺已請了名醫調理，兩位小姐如今都還康健。」
」那就好，那就好...」賈母喃喃道，渾濁的淚水又涌了出來，」我那苦命的敏兒，總算留下這點骨血。」她突然掙扎著要起身，」快給我備車，我要去揚州看看這兩個孩子...」
」哎喲我的老祖宗！」王熙鳳急忙按住賈母，」這千里迢迢的，您這把年紀如何經得起顛簸？敏姑姑在天之靈，必定盼著您保重身子才是。」她邊說邊朝王夫人使眼色。
王夫人會意，柔聲接話：」鳳丫頭說得是。不過...既然老祖宗惦記兩個外孫女，不如接到府里來住些時日。林家如今就剩林姐夫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姑娘終究不便。」她頓了頓，又添了句，」咱們府里姑娘們都在一處，正好作伴。」
賈母果然動容，淚眼婆娑地點頭：」你說得是...不知這兩個孩子生得什麼模樣，眼睛可像敏兒？」她忽然轉向王熙鳳：」璉兒可回來了？」
」今早剛回，還說下午就來給老祖宗請安呢。」
」既如此，」賈母拭淚道，」讓璉兒去揚州走一趟。順便帶個話，就說我年老體衰，實在思念女兒骨血，請姑爺允准兩個孩子來京小住...」
王夫人與王熙鳳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時邢夫人忽然插話：」聽說林姑爺在揚州鹽政上很得了些實惠，這次璉兒去，是不是也該...」
」糊塗！」賈母猛地一拍炕幾，」這是去接我外孫女，不是去打秋風！」話雖如此，她卻沒再往下說，只疲憊地閉上雙眼。
王熙鳳忙打圓場：」老祖宗放心，我這就去準備。定讓平兒把車馬行李都打點得妥妥噹噹的。」她眼角瞥見周瑞家的在簾外探頭，心裡明鏡似的——這趟差事，不知多少人盯著呢。
王熙鳳領了命，卻並不急著走，反而在賈母跟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老祖宗，既然要讓璉二爺去接兩位表小姐，有些話咱們得先琢磨琢磨。林姑爺畢竟是讀書人，最重規矩，若直接說接來常住，怕是他要多想。不如...」
賈母睜開眼，目光微動：」你接著說。」
」不如就說老祖宗因著敏姑姑的事傷心過度，太醫說了須得至親骨血在身邊陪著方能寬慰。先接來住個一年半載的，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王熙鳳說著，眼角瞥向王夫人，」只是這一路上的用度，還有兩位表小姐來了之後的份例...」
王夫人會意，接口道：」這話很是。不過林姑爺在鹽政任上這些年，想必也不缺這些。再說敏妹妹的嫁妝...」
」好了！」賈母突然打斷，聲音裡帶著疲憊，」這些瑣事你們商量著辦就是。只記住一點，務必把兩個孩子安安穩穩接來。」
王熙鳳連忙應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卻見賈母又添了句：」讓璉兒帶些揚州時興的絨花絹花去，小姑娘家必定喜歡。再從我庫里取那對赤金瓔珞圈，給兩個孩子戴著玩。」
這話一出，王夫人臉色微變。那對赤金瓔珞圈是賈母當年的陪嫁，價值不菲。王熙鳳卻已笑著應道：」還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我這就去準備。」
從賈母屋裡出來，王熙鳳徑直往自己院裡去。半路上撞見賈璉正往這邊來，便一把拉住：」二爺來得正好，有樁要緊事與你商量。」
賈璉笑道：」什麼事這麼急？我這才剛從莊子上回來...」
」江南的差事。」王熙鳳壓低聲音，」敏姑姑沒了，老祖宗要你去揚州接林姑爺家的兩個姑娘。這可是個肥差...」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賈璉一眼，」林姑爺在鹽政任上這些年，家底想必不薄。如今只剩兩個孤女...」
賈璉會意，卻有些猶豫：」這...怕是不太妥當吧？」
」傻話！」王熙鳳嗔道，」咱們是去接親戚，難道林姑爺還能不讓帶些土儀回來？再說了...」她聲音壓得更低，」敏姑姑的嫁妝可都還在林家呢。」
二人正說著，平兒匆匆過來：」二奶奶，周瑞家的在外頭候著，說是要討個示下，這次去揚州帶哪些人、備什麼禮。」
王熙鳳冷笑一聲：」她倒是心急。你去告訴她，就說二爺這次輕車簡從，不必她跟著了。至於禮物...就按舊例，減三成。」
平兒遲疑道：」這...怕是不合禮數吧？」
」你懂什麼？」王熙鳳挑眉，」禮太重了，倒顯得咱們另有所圖似的。」
賈璉在一旁聽著，忽然插話：」聽說林家的二姑娘身子弱，這一路上要不要帶個大夫？」
王熙鳳正要答話，卻見一個小丫鬟跑來：」二奶奶，王夫人那邊請您過去一趟，說是薛家派人從金陵捎來了些新鮮玩意...」
王熙鳳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神情，轉頭對賈璉道：」你且去準備著，我晚些再與你細說。」說罷整理了下衣裳，匆匆往薛姨媽院中去了。
賈璉站在原地，望著妻子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這趟揚州之行，怕是不那麼簡單。
成窯五彩小蓋鍾應聲而碎，濺起的茶水打濕了鴛鴦的裙角。賈母身子一晃，幸虧王熙鳳眼明手快扶住，才沒從羅漢床上栽下來。
」我的敏兒啊！」賈母捶著胸口，老淚縱橫，」我好好一個女兒嫁到揚州，怎麼說沒就沒了？林府是怎麼照顧我兒的！」
王夫人忙上前幫著順氣，語氣溫婉卻意有所指：」老祖宗保重身子。敏妹妹自打出閣後，身子骨就一直不大爽利。江南濕氣重，比不得京城養人...」
賈母強撐著力氣，顫聲問報信人：」你說，我女兒到底是怎麼去的？」
送信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回老太太，夫人是生了二小姐後突發血崩，大夫搶救過來卻沒有撐太久...」
」二小姐？」王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翹，隨即用帕子掩住，」想必又是個標緻人兒，定是隨了敏妹妹的好模樣。」
賈母聞言更是悲痛：」敏兒在家時何等康健！夏日裡能連著泛舟半日，冬日裡賞雪作詩通宵達旦。我與你祖父千挑萬選，棄了那些世家子弟，偏選中寒門出身的探花郎，就是看中林家書香門第會疼人...誰曾想...」
王夫人輕聲勸慰：」老祖宗節哀。要我說，揚州那等小地方，風水格局終究比不得京城。便是請太醫，也比不得太醫院聖手...」
話音未落，賈母突然想起什麼，攥著帕子的手微微發顫，厲聲問道：」墨玉那孩子可還好？二小姐身子骨怎麼樣？聽說江南小兒最易染暑濕之氣...」
」回老太太，」送信人連忙叩首，」大小姐聰慧伶俐，二小姐雖有些不足之症，但林老爺已請了名醫調理，兩位小姐如今都還康健。」
」那就好，那就好...」賈母喃喃道，渾濁的淚水又涌了出來，」我那苦命的敏兒，總算留下這點骨血。」她突然掙扎著要起身，」快給我備車，我要去揚州看看這兩個孩子...」
」哎喲我的老祖宗！」王熙鳳急忙按住賈母，」這千里迢迢的，您這把年紀如何經得起顛簸？敏姑姑在天之靈，必定盼著您保重身子才是。」她邊說邊朝王夫人使眼色。
王夫人會意，柔聲接話：」鳳丫頭說得是。不過...既然老祖宗惦記兩個外孫女，不如接到府里來住些時日。林家如今就剩林姐夫一個男人，帶著兩個姑娘終究不便。」她頓了頓，又添了句，」咱們府里姑娘們都在一處，正好作伴。」
賈母果然動容，淚眼婆娑地點頭：」你說得是...不知這兩個孩子生得什麼模樣，眼睛可像敏兒？」她忽然轉向王熙鳳：」璉兒可回來了？」
」今早剛回，還說下午就來給老祖宗請安呢。」
」既如此，」賈母拭淚道，」讓璉兒去揚州走一趟。順便帶個話，就說我年老體衰，實在思念女兒骨血，請姑爺允准兩個孩子來京小住...」
王夫人與王熙鳳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時邢夫人忽然插話：」聽說林姑爺在揚州鹽政上很得了些實惠，這次璉兒去，是不是也該...」
」糊塗！」賈母猛地一拍炕幾，」這是去接我外孫女，不是去打秋風！」話雖如此，她卻沒再往下說，只疲憊地閉上雙眼。
王熙鳳忙打圓場：」老祖宗放心，我這就去準備。定讓平兒把車馬行李都打點得妥妥噹噹的。」她眼角瞥見周瑞家的在簾外探頭，心裡明鏡似的——這趟差事，不知多少人盯著呢。
王熙鳳領了命，卻並不急著走，反而在賈母跟前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老祖宗，既然要讓璉二爺去接兩位表小姐，有些話咱們得先琢磨琢磨。林姑爺畢竟是讀書人，最重規矩，若直接說接來常住，怕是他要多想。不如...」
賈母睜開眼，目光微動：」你接著說。」
」不如就說老祖宗因著敏姑姑的事傷心過度，太醫說了須得至親骨血在身邊陪著方能寬慰。先接來住個一年半載的，往後的事...往後再說。」王熙鳳說著，眼角瞥向王夫人，」只是這一路上的用度，還有兩位表小姐來了之後的份例...」
王夫人會意，接口道：」這話很是。不過林姑爺在鹽政任上這些年，想必也不缺這些。再說敏妹妹的嫁妝...」
」好了！」賈母突然打斷，聲音裡帶著疲憊，」這些瑣事你們商量著辦就是。只記住一點，務必把兩個孩子安安穩穩接來。」
王熙鳳連忙應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卻見賈母又添了句：」讓璉兒帶些揚州時興的絨花絹花去，小姑娘家必定喜歡。再從我庫里取那對赤金瓔珞圈，給兩個孩子戴著玩。」
這話一出，王夫人臉色微變。那對赤金瓔珞圈是賈母當年的陪嫁，價值不菲。王熙鳳卻已笑著應道：」還是老祖宗想得周到，我這就去準備。」
從賈母屋裡出來，王熙鳳徑直往自己院裡去。半路上撞見賈璉正往這邊來，便一把拉住：」二爺來得正好，有樁要緊事與你商量。」
賈璉笑道：」什麼事這麼急？我這才剛從莊子上回來...」
」江南的差事。」王熙鳳壓低聲音，」敏姑姑沒了，老祖宗要你去揚州接林姑爺家的兩個姑娘。這可是個肥差...」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賈璉一眼，」林姑爺在鹽政任上這些年，家底想必不薄。如今只剩兩個孤女...」
賈璉會意，卻有些猶豫：」這...怕是不太妥當吧？」
」傻話！」王熙鳳嗔道，」咱們是去接親戚，難道林姑爺還能不讓帶些土儀回來？再說了...」她聲音壓得更低，」敏姑姑的嫁妝可都還在林家呢。」
二人正說著，平兒匆匆過來：」二奶奶，周瑞家的在外頭候著，說是要討個示下，這次去揚州帶哪些人、備什麼禮。」
王熙鳳冷笑一聲：」她倒是心急。你去告訴她，就說二爺這次輕車簡從，不必她跟著了。至於禮物...就按舊例，減三成。」
平兒遲疑道：」這...怕是不合禮數吧？」
」你懂什麼？」王熙鳳挑眉，」禮太重了，倒顯得咱們另有所圖似的。」
賈璉在一旁聽著，忽然插話：」聽說林家的二姑娘身子弱，這一路上要不要帶個大夫？」
王熙鳳正要答話，卻見一個小丫鬟跑來：」二奶奶，王夫人那邊請您過去一趟，說是薛家派人從金陵捎來了些新鮮玩意...」
王熙鳳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神情，轉頭對賈璉道：」你且去準備著，我晚些再與你細說。」說罷整理了下衣裳，匆匆往薛姨媽院中去了。
賈璉站在原地，望著妻子的背影，心裡莫名有些不安。這趟揚州之行，怕是不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