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賈敏臨生,林如海出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臨近預產期,賈敏的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

  林府主母逾期未產的消息,像雪片般傳遍了街頭巷尾,在百姓枯燥的生活里投下了一塊巨石。

  「要我說啊,這林家夫人定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城東茶寮里,一個乾瘦的老頭縮在角落,就著一碟茴香豆呷了口劣酒,神秘兮兮地朝同桌人壓低嗓音。

  他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知情者的得意,「你們想想,她可是那金陵賈家出來的姑娘!那些個世家,如今看著富貴潑天,內里……哼,指不定藏著多少陰私事兒,橫行霸道慣了,肯定是哪一處做得太過,得罪了佛祖菩薩,這才降下報應!」

  他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立刻激起了層層漣漪。

  「王老爹這話在理!」旁邊一個挑擔賣貨的貨郎立刻湊近,他每日走街串巷,消息最是靈通,「我常往金陵那邊去,聽人說賈府裡頭規矩大得嚇人,稍有不順心,打下半死都是輕的。這等人家出來的小姐,身上能沒點怨氣跟著?」

  另一桌一個穿著舊儒衫、看似落魄書生的男子也捻著幾根稀疏的鬍鬚,搖頭晃腦地附和,帶著點酸溜溜的意味:「《尚書》有云:『惠迪吉,從逆凶,惟影響』。這福禍無門,惟人自召啊。賈家仗著祖蔭,在金陵之地堪稱土皇帝,行事難免有違天和。如今這業報,可不就應驗在出嫁女的子嗣上了麼?」

  鄰桌的商販立即附和:」可不是嘛!我婆娘前兒個去上香,看見林家下人在廟裡捐了百兩香油錢。這要不是心裡有鬼,何必這般破費?」

  在更講究的雅間裡,幾個身著綢衫的鹽商說得更加露骨。

  」林如海這些年查鹽務,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如今報應到他子嗣身上,也是天道好輪迴!」

  」聽說他上月又查抄了張家的產業,這張家老太太氣得一病不起,沒幾日就去了。這等缺德事做多了,老天爺都看不過眼!」

  林府上空仿佛籠罩著一層無形的陰雲,壓得人喘不過氣。

  下人們行走做事都屏著呼吸,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個不慎觸怒了眉頭緊鎖的老爺和氣氛凝重的上房。

  整個林府,唯有林墨玉的「闌珊閣」還時常傳出些許孩童的歡聲笑語,像灰暗底色上唯一一抹亮色,頑強地抵抗著瀰漫的焦慮。

  林如海見府中醫官束手無策,心下更急,特意從外面重金請來了當地一位極有名望的老醫生。

  鬚髮皆白的老者被引至賈敏床前,屏息凝神,仔細診了許久的脈。

  室內靜得能聽到銀炭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老醫生才沉吟著收回手,緩聲道:「貴人近期是否思慮過重,心境低落,常感惶惶不安?」

  賈敏倚在床頭,臉色蒼白,聞言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並未否認。

  老醫生瞭然地點點頭:「這便是了。母親與胎兒血脈相連,心神一體。母親心緒不寧,氣血鬱結,孩子在內自然也感不安,不願輕易降生。推遲幾日,也是常有的情形,倒不必過於憂心。」

  他摸了摸花白的鬍子,語重心長地補充道,「貴人眼下最要緊的,是放下所有心事,寬心靜養,蓄足精神以待生產。心開了,氣順了,瓜熟自然蒂落。」

  這番話條理清晰,合情合理,林如海聽了,緊繃的神色稍緩,看向賈敏的目光帶上了幾分瞭然與疼惜,溫聲道:「夫人,且寬心……」

  然而,他話音未落,侍立在一旁的賴嬤嬤卻按捺不住,搶上前一步,臉上堆著急切的笑,插嘴問道:「老先生醫術高明,不知……不知能否從脈象上診出,太太這一胎,是位公子還是千金?」

  老醫生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顯然對這種逾越且急切的問題不甚滿意。

  他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嬤嬤此言差矣。脈象乃氣血運行之象,可辨陰陽盛衰,知健康與否,卻非神仙術法,豈能斷男女?此乃天意,非人力可窺測,強求無益,反添煩擾。」

  賴嬤嬤被這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臉上有些掛不住,訕訕地退後一步,嘴裡卻還忍不住低聲嘟囔了一句:「老奴也是盼著府上添丁,心急了些……」

  林墨玉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看到父親因醫生的話而對母親流露出的理解,也看到賴嬤嬤那毫不掩飾的、對性別的執著。她的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緊,心中冷笑:這重重壓力,不正是母親「心緒不寧」的根源之一麼?

  既然老醫生這樣說了,林如海和賈敏也是鬆了一口氣。


  林如海目光緩緩掃過屋內侍立的丫鬟婆子,揮了揮手,沉聲道:「都退下吧。」

  眾人屏息斂目,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賴嬤嬤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在林如海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低頭退了出去。

  室內終於只剩下夫妻二人。

  林如海在床沿坐下,伸手輕輕覆上賈敏隆起的腹部,動作溫柔,帶著無限的憐惜。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是我不好,忙於審理近期的鹽政案子,疏忽了你的感受,讓你獨自承受這許多。」

  賈敏本就因孕期和壓力而情緒脆弱,聽到丈夫這番體貼溫存的話語,多日來的委屈、焦慮和不安瞬間決堤,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由自主地滾落下來。

  她慌忙想抬手擦拭,卻在枕邊摸索不到手帕,一時情急,竟有些自暴自棄地偏過頭去。

  就在這時,一方柔軟潔淨的絲綢內衫衣袖輕輕貼上了她的臉頰。

  林如海竟用自己的絲綢內衣袖口,極其自然地為她拭去淚水,動作輕柔,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夫人,別哭,」他溫聲寬慰,目光沉靜而堅定,「我知道你心裡藏著事,壓得你喘不過氣。別怕,一切有我。」

  他頓了頓,看著賈敏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向你保證,無論這胎是男是女,都是我們林家的珍寶。若是男孩,我必悉心教導,讓他成才成人,頂立門戶;若……依舊是個女孩,」

  他語氣未變,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然,「我會親自上奏陛下,陳明情由,求免選秀。待她們成年,我們為她們擇一良善可靠的佳婿,自立門戶,招婿入贅,繼承我林家香火。我林如海的女兒,絕不讓受半分委屈,更不必依傍他人門戶求生!」

  這番話,讓賈敏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止住了哭泣。

  她出身國公府,太明白這「門第之見」是何等根深蒂固,而「入贅」對於士大夫家族而言,幾乎是難以想像的階級下移,是會被整個宗族唾棄的「悖逆」之舉。

  在小農宗法社會裡,宗族是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層層規則束縛著每一個成員。林如海這個決定,無異於向整個林氏宗族宣告決裂,其間的壓力和風險,可想而知。

  正因如此,這份承諾才顯得彌足珍貴。

  「相公……謝謝你!」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這一句。

  賈敏投入林如海懷中,緊緊抱住他,仿佛要從這擁抱中汲取對抗整個世界的力量和溫暖。

  夫妻二人相擁,沉浸在彼此的理解與支持中,完全沒有注意到,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靜靜立在屏風之外的陰影里。

  林墨玉原本是想折返詢問母親晚膳想用些什麼,卻不料聽到了這樣一番石破天驚的對話。

  她站在那兒,心中巨震。

  賈敏與林如海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她親眼所見,在流言蜚語之下,林如海的人品、擔當與這份超越時代的尊重與愛護,竟比她在現代所見的一部分男性還要優秀和難得。

  她悄悄後退一步,向守在門邊的青筠使了個眼色。

  主僕二人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主屋,將這一室的溫情與堅定,留給了那對相互扶持的夫妻。

  回到闌珊閣,林墨玉立刻屏退了旁人,只說自己要靜心練字。

  待屋內只剩她一人,她迫不及待地取出貼身佩戴的玉佩,凝神靜氣,意識沉入其中。

  熟悉的眩暈感過後,她已置身於那方小小的、卻靈氣充盈的空間。

  與往常進來感受溫養不同,這一次,她才剛剛站穩,一股極其清冽純淨的異香便撲鼻而來,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她下意識地抬頭,望向空間中央那根常年濕潤、緩慢凝聚靈氣的鐘乳石。

  只見石筍尖端,此刻正懸著一滴飽滿欲滴、晶瑩剔透的液體!它如同最純淨的水晶凝聚而成,卻又在內部流轉著柔和的光華,那誘人的香氣正是由此散發。

  林墨玉幾乎是本能地咽了咽口水。身為動物(或者說人類)對生命本源渴望的直覺在瘋狂叫囂——這東西對她有莫大的好處!一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讓她恨不得立刻衝上去將那滴精華吞入腹中。

  她強壓下這股衝動,小心地湊近。

  那滴靈液在鐘乳石尖微微顫動,仿佛下一刻就要墜落,卻又頑強地凝聚著。她甚至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磅礴生機與溫和能量。


  「這就是……空間凝聚出來的好東西?」她心中又驚又喜,聯想到母親如今的身體狀況,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此物或許對母親有益!

  賈敏不能死!

  於情感上說,自己得到林氏夫妻的愛護,自己早已認同自己「林氏嫡長女」的身份。

  於未來發展上,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失去主母后,一個封建官宦之家將面臨的驚濤駭浪。

  林如海縱然官聲清正,才幹卓著,但在這個「內帷需有主母打理」的時代,他一個男子,如何能妥善照料兩個年幼的女兒?

  屆時,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而每一條都通向未知的荊棘:

  要麼,重蹈《紅樓夢》的覆轍,她與尚在襁褓的林黛玉被送往金陵賈府。去寄人籬下,去看人眼色,在那「一雙富貴眼」的勢利場中掙扎求存,將命運交到他人手中。

  要麼,林如海續娶。一個陌生的、帶著各自盤算的後母進入林家,屆時,她們姐妹二人能否安穩度日?家產、地位、乃至父親的關愛,都將面臨巨大的變數。

  無論哪一種,都是林墨玉絕不願看到的未來!

  她不再猶豫,迅速從袖中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質地純淨的小玉瓶——這是她得到空間後,特意找來以備不時之需的。

  她小心翼翼地踮起腳,將瓶口輕輕湊到鐘乳石尖下。

  仿佛是感應到了她的心意,那滴搖曳了許久的靈液,恰在此時,「叮咚」一聲,輕盈地墜落入玉瓶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

  靈液入瓶,香氣似乎內斂了許多,但透過瓶壁,依然能看到那滴精華在微微滾動,流光溢彩。

  林墨玉緊緊握住手中這小小的玉瓶,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這就是她苦苦尋求,能改變母親命運的機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