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蘭子退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秋,北京的風已經帶了刺骨的涼,軍區醫院的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10月15日清晨,張蘭把洗得筆挺的軍裝熨了又熨,副連級的肩章端正地綴在肩頭,軍帽上的紅五星擦得鋥亮,襯得她眉眼間的幹練里,又藏著幾分難得的鄭重。

  她捏著兩頁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指尖輕輕拂過《提前退伍申請書》上自己工整的字跡,另一張,是駐軍醫院兩級簽章的病情診斷證明——腰椎間盤突出伴腰肌勞損,建議調離高強度工作崗位。這兩張紙,是她熬了幾個深夜才下定決心遞上去的,攥在手裡,竟有些沉甸甸的。

  辦公樓三樓的政治部主任辦公室,張蘭敲了三聲門,聽到裡面的回應後,推門進去,抬手敬了個標準的軍禮:「主任,您好,我是外科的李蘭子,來遞交提前退伍申請。」

  主任抬頭,看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成長起來的女兵,眼底滿是惋惜。他接過申請和證明,翻了兩頁,指尖點了點診斷證明上的字跡:「李蘭子,你是66年的軍校生,十四年軍齡,從護士一步步熬到外科護士長,院裡正準備再給你提拔一級,你這時候退伍,太可惜了。」

  蘭子垂著眸,聲音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感謝主任和部隊的培養,十四年的恩情,我記一輩子。只是這腰傷纏了兩年,值夜班盯病房、連軸轉的時候,實在扛不住了,怕耽誤科室的工作。再者,也想紮根地方,安穩過往後的日子。」

  她沒說更多,卻字字都是心裡話。從1966年十六歲考入部隊軍醫中專,穿上這身軍裝,她把最好的年華都留在了軍營,留在了這所軍區醫院。從青澀的軍校學員,到能獨當一面的護士長,三等功的獎狀、優秀護士的證書攢了厚厚一疊,可如今,她想為自己活一次。

  主任沉默了片刻,終究是嘆了口氣,在申請上簽了初審意見:「我知道你性子犟,決定的事難改。材料我會按流程上報團部,再遞到師級審批,最快兩周,慢則一個月,你回去等消息,這段時間,照常上班。」

  「是!保證服從安排!」蘭子又敬了個軍禮,轉身走出辦公室時,腳步沒有絲毫遲疑,只是路過走廊的鏡子,瞥見鏡中一身戎裝的自己,眼底還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

  接下來的十四天,蘭子像往常一樣,扎進了外科的工作里。天不亮就到病房查床,帶著實習護士換藥、寫病歷,值夜班時守在護士站,隨時應對病房的突發情況,手裡的活計半點沒松,只是沒人的時候,她會悄悄揉一揉腰側,那裡的酸痛,從來都沒斷過。

  宿舍的角落,多了一個舊木箱。她利用休息的間隙,慢慢收拾東西:疊得方方正正的軍被,磨得邊緣發白的軍用水壺,印著八一軍徽的搪瓷缸,還有那十幾張獎狀和證書,都被她仔細撫平,整整齊齊地放進箱子裡。軍裝被她疊了又疊,放在最上面,指尖撫過熟悉的布料,心裡翻湧著百般滋味。

  十六歲離家,軍校的晨練號,部隊的軍歌,醫院的急救鈴,十四年的時光,早已把這身軍裝刻進了骨血里。可每當夜深人靜,想起胡同里的那座四合院,想起那個永遠笑著等她的身影,所有的不舍,又都化作了奔赴的堅定。她知道,這身軍裝,她穿夠了,往後,她想做只屬於一個人的蘭子,不是部隊的李護士長,只是簡簡單單的李蘭子。

  下午,政治部的通訊員找到外科病房時,蘭子剛給一位傷員換完藥。「張護士長,師級批覆下來了,政治部讓你過去一趟。」

  蘭子的心跳漏了一拍,放下手裡的換藥碗,快步往辦公樓走。主任把一份燙金的《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役軍官退出現役批准書》遞到她手裡,紅色的印章蓋在落款處,鮮紅奪目:「師里黨委研究過了,考慮到你的身體情況,同意你提前退伍。後續的手續,去軍務科和後勤科辦吧,爭取這周辦完。」

  「謝謝主任。」蘭子接過批准書,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頁,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接下來的兩天,蘭子跑遍了部隊的各個科室:軍務科辦好了退伍證,墨綠色的封皮,印著燙金的字,裡面寫著她的姓名、軍齡,還有「因身體原因,准予退出現役」的字樣;後勤科辦了糧油關係轉接,把部隊的供應本換成了地方的;組織科開了行政介紹信,抬頭寫著北京市東城區退伍軍人安置辦公室。

  10月31日,是蘭子在部隊的最後一天。她最後一次穿上這身軍裝,把軍帽戴正,對著宿舍的鏡子,認認真真地敬了一個軍禮。這一禮,敬十四年的戎裝歲月,敬培養她的部隊,敬那個曾經一腔熱血的自己。

  她沒告訴任何人,沒有送別的隊伍,也沒有熱鬧的告別,只拎著那個裝著軍裝和證書的舊木箱,手裡攥著退伍證和一沓手續,走出了軍區醫院的大門。門口的哨兵對著她敬了個軍禮,蘭子回禮,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深秋的陽光透過枝葉,灑在柏油路上,落下斑駁的光影。蘭子走在馬路上,腳步慢慢輕快起來,她把退伍證攥在手裡,感受著那薄薄的一張紙的重量。

  十四年戎裝,終得卸下。

  前方,是胡同的方向,是四合院的方向,是她想要的,安穩的,有煙火氣的往後的日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