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 章 四合院裡紅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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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風裡都帶著一股躁動的熱乎氣。火車站的汽笛聲晝夜不停,黑鴉鴉的人群從車廂里湧出來,個個背著軍綠色的帆布挎包,胳膊上箍著鮮紅的袖章,手裡揮著紅寶書,喊著震天響的口號。這是外地紅衛兵進京串聯的最高峰,每天幾十萬的人潮湧進城裡,把原本寬敞的街道擠得水泄不通,連胡同深處的四合院,都沒能躲過這股紅潮的裹挾。

  街道辦事處的人忙得腳不沾地。李主任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嗓子早就喊啞了,嘴角燎起一串水泡,手裡攥著厚厚的花名冊,挨家挨戶地敲門。「各家注意了啊!騰出閒置的廂房、門樓,能搭鋪的都搭上!接待革命小將是政治任務!」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在胡同里迴蕩。

  四合院的住戶們不敢怠慢。一大爺易中打開那間小倉房的門,把裡面堆著的舊木料、破桌椅搬出來,騰給街道辦搭地鋪;二大爺劉海中最積極,不光把自家西廂房騰出來,還領著兒子們在院子裡的空地上搭起了草棚,鋪上稻草,能睡十來個人;三大爺閻埠貴精打細算,把屋檐下的過道收拾出來,用木板架起兩層鋪,嘴裡念叨著「省地方,還能多住倆人」,心裡卻在算著自家的煤球夠不夠燒——多了這麼些人,院裡的水龍頭怕是要從早到晚淌水。

  街道辦的安排簡單又直接。住的地方,就是四合院的廂房、過道,還有胡同里臨時搭的棚子,鋪著稻草和草蓆,十幾個革命小將擠在一塊兒,腳碰腳、肩挨肩,夜裡的呼嚕聲能把院角的老槐樹震得掉葉子。被褥不夠,就幾家湊,你家拿一床舊棉被,我家抱一摞粗布褥子,接待站偶爾也會送些軍綠色的薄被過來,帶著一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

  吃的更是地道的大鍋飯。街道辦在胡同口搭了個臨時食堂,支起兩口大鐵鍋,一口熬著棒子麵粥,稠乎乎的能掛住碗邊,一口燉著熬白菜,裡面飄著零星的油花。紅衛兵小將們憑介紹信領飯票,一人兩個窩頭一碗菜,管飽不管好。吃飯的時候跟打仗似的,黑壓壓的一群人圍在鍋邊,手裡的搪瓷缸子叮叮噹噹地響,有人邊吃邊喊口號,有人蹲在牆根下,就著風扒拉飯,菜葉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街道辦的幹事們端著飯碗守在鍋邊,盯著分量,生怕有人多拿多占,嘴裡還得喊著「小將們慢點吃,管夠!」

  洗漱的地方更是簡陋。院裡的那水龍頭成了香餑餑,從天亮到天黑,總有人圍著它。小將們排著隊,用搪瓷缸子接水洗臉,涼水激得人一哆嗦,卻沒人喊冷。洗頭的姑娘們就蹲在水龍頭邊,用鹼面代替肥皂,嘩嘩地撩著水,頭髮上沾著草屑也不在意。洗澡是奢望,只有街道辦組織的,去附近工廠的澡堂子,一周一次,男兵女兵分時段,進去沖個熱水澡,出來渾身都透著舒坦。

  這股紅潮,把清滿四合院的生活攪得變了樣。

  平日裡,院裡的清晨是被各家煤球爐子的煙味兒和咳嗽聲喚醒的,如今天不亮,廂房裡的小將就起來了,喊著口號跑操,腳步聲咚咚地踩在青磚地上,把三大爺閻埠貴家的鴿子都驚得撲稜稜亂飛。中午更是熱鬧,小將們聚在院子裡討論,紅寶書拍得啪啪響,唾沫星子橫飛,二大媽張桂英曬的蘿蔔乾,都被風吹得沾了唾沫星子,她心疼得直撇嘴,卻不敢吭聲。

  孩子們倒是樂壞了。棒梗帶著小當、槐花,扒著廂房的門縫看熱鬧,學著紅衛兵喊口號,還偷偷撿人家掉在地上的紅寶書邊角料,疊成小紙船。小孩哥蹲在屋檐下,看著這群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將,眼神里透著幾分好奇,又有幾分警惕——他看見有個小將不小心踩壞了三大爺種的月季花,三大爺臉都白了,卻硬是擠出笑臉說「沒事沒事,革命小將踩的,光榮!」

  大人們的心裡,卻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愁。三大爺坐在小馬紮上,擦著自己的舊自行車,聽著院裡的口號聲,眉頭皺成了疙瘩——他擔心自己的教師工作,更擔心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劉海中倒是意氣風發,天天湊在小將們跟前,跟著喊口號,盼著能撈個「積極分子」的名頭。閻埠貴最發愁,院裡的水費、煤費噌噌往上漲,街道辦只說「集體承擔」,卻沒個准信,他每天晚上都要掰著手指頭算帳,愁得覺都睡不好。

  夜風吹過四合院的青磚地,帶著幾分秋涼。草棚里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小孩哥烤了兩個饅頭,想墊吧墊吧。

  「同志!有水嗎?」

  一聲略帶沙啞的招呼從身後傳來。小孩哥回頭,看見個瘦高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軍綠色挎包磨得發白,紅袖章歪在胳膊上,額頭上滲著汗,嘴唇乾得起了皮。他是下午才住進院的革命小將,聽說是從陝西來的。

  小孩哥沒說話,起身從自家水缸里舀了半瓢涼水遞過去。少年咕咚咕咚灌了兩口,抹了把嘴,看見小孩哥手裡的饅頭,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訕訕地笑了笑:「俺們食堂的窩頭,沒這麼香!」


  小孩哥挑了個烤得最焦的一個饅頭遞給他:「嘗嘗,擱爐子邊烤過的!」

  少年愣了愣,接過饅頭,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眶有點紅:「俺娘在家,也這麼烤饅頭。」他掏出懷裡的紅寶書,摩挲著封皮,「俺出來倆月了,俺娘說,讓俺好好鬧革命,可俺……俺有點想家了。」

  這話音剛落,草棚里傳來同伴的喊聲:「周建軍!快回來讀語錄了!」

  少年渾身一激靈,趕緊把剩下的饅頭塞進挎包,挺直腰板應了一聲「來了」,又回頭沖小孩哥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謝了,小同志!等革命勝利了,俺請你吃陝西的油潑麵!」

  說著,他攥緊紅寶書,小跑著衝進草棚,很快,裡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

  小孩哥蹲在門口邊,看著那扇被風吹得吱呀響的廂房木門,心裡嘀咕:鬧革命,也得先把肚子填飽啊。

  三天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胡同口的大喇叭就扯開了嗓子喊,讓外地來的革命小將們到火車站集合,統一返程。

  周建軍背著鼓囊囊的挎包,胳膊上的紅袖章洗得有些發白,他踮著腳,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最後看見小孩哥,「小同志,俺要走了。」周建軍撓撓頭,臉上帶著點靦腆的笑,遞過來一個油紙包,「這是俺昨晚跟食堂的大娘討的玉米面餅子,擱灶上熥熱了,你拿著吃。」

  油紙包還帶著溫熱,小孩哥接過來,捏著硬邦邦的餅子,鼻尖飄著一股淡淡的麥香。

  「俺娘說,出門在外,不能白吃別人的東西。」周建軍拍了拍挎包,裡面傳來嘩啦嘩啦的響聲,「俺把紅寶書和搪瓷缸都帶上了,等俺回陝西,一定好好種地,好好鬧革命!」

  話音剛落,胡同口傳來同伴的催促聲:「周建軍!快點!要趕不上火車了!」

  「來了!」王建軍應了一聲,又沖小孩哥揮揮手,「俺叫周建軍,陝西渭南的!以後你要是去俺們那兒,俺請你吃油潑麵,就著辣子,香得很!」

  他說著,撒腿就往胡同口跑,軍綠色的挎包在身後一顛一顛的,很快就匯入了那群朝氣蓬勃的身影里。

  小孩哥掰開玉米面餅子,咬了一口,有點噎人,卻透著一股子實在的甜。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剛冒出頭,把四合院的青磚地照得暖烘烘的。廂房的門敞著,地上還留著幾根稻草,像是那群少年從沒來過,又像是,他們的笑聲還在院子裡迴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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