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7章 岐路各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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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業學校二年級的宿舍里,空氣悶得像灌了鉛。

  李大山把手裡的課本往床板上一拍,粗聲粗氣地沖屋裡哥仨嚷嚷:「哥幾個,這到底是怎麼了?!咱是來學本事的,不是來天天坐班裡聽讀報紙的!老師也不講課,天天捧著報紙念那些咱聽不懂的話,這學上得還有啥意思?」

  老大馬建軍剛從外頭回來,褲腳還沾著點塵土,聞言嘆了口氣,往床頭一靠,壓低了聲音:「嗨,你們是沒瞧見。我昨兒上街買窩頭,瞅見一群半大孩子,胳膊上都戴著紅袖章,押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往前走。那老頭低著頭,腰彎得像張弓,有個小子還抬手往他後腦勺扇巴掌,周圍一堆人圍著看,指指點點的,我瞅著都瘮得慌,這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話音剛落,老三王博遠就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幾分驚魂未定的神色:「何止街上啊!昨天我在操場溜達,聽見一夥高年級的在那嘀咕,說要去揪咱們的教導主任,還說主任是學校的『壞分子』,要批鬥他呢!」

  「大驚小怪。」小孩哥輕輕嘆了口氣,眉眼間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亂嘍,這是要亂嘍。」

  「亂?啥意思?」馬建軍心裡咯噔一下,急忙追問,「李大順,你這話咋說?難不成咱哥幾個……」

  「恐怕是要各回各家了。」小孩哥聲音沉沉的,「你瞅現在這架勢,學校還能安安生生上課嗎?用不了多久,就得停課。停課幹啥?搞階級鬥爭唄。往後啊,不光學校停課,工廠都得停工。咱幾個一個東北、一個安徽、一個山東,一個北京的,天南海北的,總不能擠在一塊兒耗著。」

  「那……那咱就這麼散了?」王博遠眼圈有點紅,聲音發悶,「好歹也處了一年多,這一別,還不知道啥時候能見著。」

  「還能幹啥?」小孩哥撇撇嘴,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說好聽點是回家避禍,說白了就是各找各的活路。咱這中專,指不定啥時候才能複課,總不能在這京城耗著,吃沒吃的,住沒住的。」

  他說著,忽然坐直身子,眼神銳利地掃過哥仨,加重了語氣:「聽著,出了這個宿舍門,今兒咱說的這些話,一個字都不許跟外頭同學提。真到了散夥的時候,咱也別跟著瞎摻和遊行那檔子事,各自揣好糧票和錢,買張火車票,趕緊回家。我啊,就回院裡陪我奶奶,守著自家那三分地,比啥都強。」

  李大山還是有些不甘心,皺著眉嘟囔:「那……那這亂糟糟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學生不上學,工人不做工,國家這麼下去,像啥樣啊?」

  小孩哥沉默了片刻,搖搖頭:「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他拉過被子往身上一蓋,聲音悶在被子裡傳出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別問了,也別在外頭瞎打聽,少說話,不惹禍。行了,都睡吧,明天該幹啥幹啥,天塌下來,也先把覺睡足了。」

  宿舍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吆喝,在夜色里飄得很遠,攪得人心緒不寧。哥幾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誰也沒真的睡著。

  天剛蒙蒙亮,宿舍樓外的喧囂就撞碎了清晨的寧靜。

  不是往日起床號的清脆,是亂糟糟的呼喊聲、口號聲,還有鐵桶被敲得咚咚作響的刺耳動靜。宿舍里的哥幾個幾乎是同時睜開眼,對視間滿是慌亂。

  李大山一骨碌爬起來,扒著窗戶往外瞧,臉唰地白了:「壞了!樓下全是人!都戴著紅袖章,還有人舉著牌子,上頭寫的啥……看不清,密密麻麻的!」

  馬建軍也湊過去,眉頭擰成了疙瘩:「好像是沖教導處去的!昨兒志遠說的那些人,真動手了!」

  正說著,樓下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喊叫聲,夾雜著玻璃碎裂的脆響。小孩哥猛地掀開被子下床,動作麻利地套上外衣,一邊往帆布包里塞著換洗衣裳、糧票和幾塊粗糧餅子,一邊沉聲吩咐:「別愣著!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只帶必需品!課本啥的全留下,目標太大!咱今兒就散夥,各回各家!我送你們到火車站!」

  「收拾東西幹啥?現在走?」王博遠慌了神,手忙腳亂地捆著鋪蓋卷,「校門能出去嗎?」

  「走!從宿舍樓後小門溜!」小孩哥的聲音斬釘截鐵,「再待在這兒,指不定惹上啥麻煩。沒聽外頭喊的?停課鬧革命,這學校是待不下去了!」

  話音未落,宿舍門被哐當一聲踹開。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學生闖進來,領頭的是高年級的刺頭,眼睛瞪得溜圓:「都愣著幹啥?走!去操場集合!批鬥反動主任去!」

  馬建軍剛想開口,小孩哥搶先一步,臉上堆起笑,語氣卻帶著幾分怯生生的:「哥,俺們幾個昨晚就鬧肚子,折騰半宿了,實在起不來。您看……」


  他說著,還故意捂了捂肚子,眉頭皺得緊緊的。李大山反應快,立刻跟著哎呦叫喚:「可不是嘛,疼得直打滾,哪還有力氣去集合啊。」

  那刺頭打量了他們幾眼,瞅著確實沒什麼精神,又急著去湊熱鬧,啐了一口:「沒用的東西!」說完,帶著人風風火火地走了。

  門一關上,宿舍里的幾人瞬間鬆了口氣,後背都驚出了一層冷汗。

  「快走!」小孩哥當機立斷,又突然停住腳,眉頭狠狠一皺,「壞了,漏了件要緊事!」

  哥仨都愣神,馬建軍喘著粗氣問:「啥事兒?都要跑了,還有啥急的?」

  「證明。」小孩哥壓低聲音,「咱空著手走,路上要是被盤查,說不清楚來路,指定要惹麻煩。張老師家就在校門口胡同里,為人實誠,沒摻和那些事兒,找他開個便條,蓋個私章,好歹算個憑證!」

  李大山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教務處早被占了,公章都沒影了,也就張老師能幫咱!」

  四人一合計,把行李捆得緊實些,背在身上,繞著牆根摸回胡同口。遠遠瞅見張老師家的院門虛掩著,院裡靜悄悄的,沒一點動靜。小孩哥示意哥仨在外頭守著,自己輕手輕腳推門進去。

  屋裡,張老師正對著一桌子教案嘆氣,看見小孩哥進來,驚得差點碰倒水杯。

  「你咋沒去集合?」張老師聲音發顫,又趕緊把門閂插上,「外頭亂得很,趕緊走!」

  「張老師,俺們四個要各回各家了,可沒個憑證,路上不踏實。」小孩哥低著頭,語氣懇切,「您能不能給俺們開個便條?不用公章,就您的私章,證明俺們是這學校的學生,因病請假返鄉,成不?」

  張老師沉默半晌,看著小孩哥眼裡的懇切,又想起這四個孩子平日裡踏實好學的模樣,終是嘆了口氣。他從抽屜里摸出四張泛黃的稿紙,又翻出私章,筆尖頓了頓,分別寫下:茲有本校二年級學生馬建軍(東北)/李大山(安徽)/王博遠(山東)/[小孩哥名字](北京),因身體不適,申請暫返家中休養,望沿途予以方便。此據。

  寫完,他蘸了印泥,鄭重地蓋上私章,又在每張紙上籤上名字。

  「拿著吧。」張老師把便條分遞給小孩哥,眼圈泛紅,「這亂世,保全自己最重要。往後……往後要是能複課,就拿著條子回來。要是不能……也好好過日子。」

  小孩哥攥著便條,給張老師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出了門。

  哥仨湊上來,看著那帶著墨香和私章的便條,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走!直奔火車站!」小孩哥把便條分給三人,又叮囑道,「貼身放好,不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到了車站各自買票,路上少說話,見著戴紅袖章的,繞著走!記住,到家寫信報個平安報個平安!」

  四人重重地點頭,背著沉甸甸的行李,順著牆根溜到宿舍樓後那扇運垃圾的小門。晨光已經漸漸亮透了胡同,遠處的口號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飄來,他們弓著腰,腳步飛快,生怕被人盯上。

  一路緊趕慢趕,總算到了火車站。

  站里早亂成了一鍋粥,到處都是背著鋪蓋卷的學生,吵吵嚷嚷地擠在售票窗口前,還有人舉著紅袖章,在人群里來回晃悠,時不時吆喝一嗓子。

  「俺先去買票了!東北的車,就在東邊檢票口!」馬建軍抹了把額頭的汗,沖哥仨揮揮手。

  「俺的車是南下的,得去西邊!」李大山扛起行李,眼圈有點紅,「你們都保重!」

  「俺也是往西,不過跟大山不是一趟車!」馬志遠攥著便條,聲音發悶,「小孩哥,回了四合院,也替俺們向你奶奶問好!」

  小孩哥點點頭,拍了拍三人的肩膀,沒多說什麼。這亂世里的離別,本就沒那麼多客套話,一句保重,勝過千言萬語。

  看著三人擠在買票的隊伍里,小孩哥站在原地,等他們都拿到票,又看著他們挨個檢票進站,望著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站台盡頭,才緩緩鬆了口氣。

  他又一個意念掃回學校他們的寢室,把他們沒帶走的書籍資料全部收到空間裡,心想也許有一天再聚首,再分給你們。

  轉身就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姐姐蘭子所在的軍隊護校就在那邊。這陣子局勢這麼亂,護校里都是女學員,不知道那邊是什麼光景。他得去看看,順便問問姐姐,往後這日子,到底該怎麼熬。

  城西的護校高牆鐵門,門口立著倆挎槍的哨兵,比學校門口的架勢森嚴多了。越走近,越能瞧見牆裡頭的動靜,沒有外頭那種震天響的口號,卻也掛著紅底白字的橫幅,風吹得嘩啦響。偶爾有穿著軍裝的女生走過,步子邁得規整,手裡卻都攥著一本紅冊子,走路的時候還低聲念叨著什麼。


  小孩哥剛湊到門口,就被哨兵攔下了。

  「站住!幹什麼的?」哨兵的聲音洪亮,眼神銳利得很。

  小孩哥連忙掏出那張張老師開的便條,又把兜里的戶口本掏出來遞過去,陪著笑說:「同志,俺找俺姐,她叫蘭子,是這兒的護生。」

  哨兵接過證件翻了翻,又打量了他幾眼,眉頭皺了皺:「家屬探視得周末來,今兒不是探視時間。」

  「俺從學校跑出來的,急著找俺姐說句話,就幾句!」小孩哥急得往前湊了半步,又被哨兵伸手攔住。

  正僵持著,牆裡頭傳來一陣腳步聲。小孩哥抬頭一瞧,蘭子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正跟著幾個女生往門口走,手裡還抱著一摞紗布和藥棉。

  「姐!」小孩哥喊了一聲。

  蘭子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沖哨兵敬了個禮:「同志,這是俺弟,讓他進來待十分鐘,就十分鐘。」

  哨兵看了看蘭子,又看了看手裡的證件,終是點了頭:「只能在門口的接待室,不許亂逛。」

  接待室不大,就兩張長條凳。蘭子剛坐下,就壓低了聲音問:「你咋跑來了?學校那邊出事了?」

  小孩哥把學校停課、他們哥四個各回各家的事兒說了,末了又問:「姐,你們這兒亂不亂?俺瞅著外頭挺安靜的。」

  蘭子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聲音壓得更低了:「亂是亂,只是沒外頭那麼凶。」

  她掰著指頭跟小孩哥說:「去年下半年就停課了一陣子,天天學語錄、開批判會,好些老教員被拉去批鬥,說她們是『白專道路』的典型。後來上頭說護校要保戰備,才又開了課,可也得先學政治,再練技術。」

  「那你們還練打針換藥不?」小孩哥追問。

  「練,偷偷練。」蘭子往門口瞥了一眼,「老護士長心疼我們,怕真打起仗來啥也不會,就借著整理庫房的名頭,把我們叫去偷偷教戰地包紮、靜脈注射。那些實操課的教具,都是她悄悄藏起來的,生怕被人搜走。」

  小孩哥瞅著姐姐眼底的疲憊,心裡頭酸酸的:「那你們這兒的女生,也跟外頭似的,吵吵鬧鬧搞派別?」

  「吵是吵過幾句,」蘭子笑了笑,「都是姑娘家,臉皮薄,頂多就是貼幾張大字報互相辯辯,沒人大打出手。再說軍代表管得嚴,發現苗頭就壓下去了,畢竟咱這兒是軍隊護校,真亂起來,誰給部隊傷員看病?」

  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幾塊水果糖塞給小孩哥:「這是俺們發的福利,你拿著。還有,別跟家裡說這兒的事兒,奶奶年紀大了,經不起嚇。你回四合院也安生點,少往外跑,這世道,安穩最重要。」

  小孩哥攥著那幾塊糖,糖紙都被攥得發皺了。他還想再問幾句,接待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時間到了!」哨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蘭子連忙站起身,拍了拍小孩哥的肩膀:「快回吧!到家給俺捎個信!」

  小孩哥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往門口走。快出大門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瞧見蘭子正跟著那群女生往教學樓走,背影挺直,卻也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無奈。

  風卷著橫幅的聲響飄過來,混著牆裡頭隱約傳來的口號聲。小孩哥攥緊了手裡的糖,心裡頭更沉了。

  原來,就算是在這高牆大院裡,也躲不過這亂糟糟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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