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舉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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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場重逢之後的日子,像是被誰往每頓飯里多加了一勺糖。

  李母早起澆花的時候哼著小調,那調子斷斷續續的,不成曲也不成詞,但她很久沒有哼過歌了。林晚晴站在廚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看見婆婆正彎著腰給那兩盆冬青淋水,手邊還放著剪子,順便把幾片黃了的葉子修掉了,動作不緊不慢,整個人像是被春天的空氣泡軟了。

  李建軍這幾天沒有出門,在家陪著兩個孩子玩,念平騎在他脖子上滿院子跑,念安跟在後面舉著一根小樹枝當旗子指揮方向,整個院子裡都是孩子咯咯咯的笑聲。

  周五那天傍晚,李雪打電話來了,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姑姑,這周末我跟滿滿過來看您,您方便嗎?我媽也來。她念叨好幾天了,說那天都沒來得及好好跟您說說話。」

  李母握著手機站在客廳窗邊,窗外那棵梧桐樹正在抽新葉,嫩綠嫩綠的葉子在夕陽里透著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方便方便,怎麼不方便!我讓晚晴多買點菜,你們幾點到?」

  」上午十點多吧,滿滿她爸送我們過來,他中午還得回單位加個班,不留下吃飯了。就我跟我媽還有滿滿三個人。」

  」行,姑姑等著你們。」李母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直漾到眼底深處去。她轉身走進廚房,跟正在洗菜的林晚晴說:」晚晴,明兒個多買條魚,再買點排骨。雪兒和滿滿要來。」

  林晚晴擦了擦手,眼睛彎了一下:」媽您就放心吧,我都記著呢。滿滿愛吃甜的,我做個糖醋排骨。大舅媽上回說愛吃燉豆腐,我買塊老豆腐回來燉。」

  李母點了點頭,又想了想:」再買點草莓和車厘子,小孩都愛吃水果。」

  第二天上午十點,李建軍已經在巷口等著了。他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路邊,遠遠看見一輛白色的小轎車拐進巷口來,車速放得很慢,像是在找門牌號。他往前迎了兩步,車子停下來,大舅媽從副駕駛上探出頭來,看見他就笑了:」建軍!你怎麼還出來接了?」

  李建軍走過去拉開車門,伸手扶了大舅媽一把,又看見后座的車窗降下來,一個穿著粉色小外套的小腦袋從裡面探出來,圓臉蛋,大眼睛,扎著兩個小丸子頭,正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巷子和那串還在風裡轉著的紅燈籠。」這就是滿滿吧?」李建軍彎下腰朝車裡笑了一下。

  滿滿先是往後縮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李雪,李雪笑著推了推她:」叫舅舅。」滿滿把兩個小丸子頭往車窗邊湊了湊,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舅舅好!」李建軍應了一聲,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用糖紙包著的大白兔奶糖遞過去,滿滿接過來攥在手心裡,眼睛亮了亮。

  一家人進了院子,李母已經站在台階上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又盤了一次,一絲不亂地攏在腦後。看見大舅媽走進院門,她快步迎上去,兩個人站在院子中間握著手,誰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對方笑,笑著笑著眼睛都紅了。

  滿滿倒是自來熟,進了院子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上的念安,兩個小姑娘對看了一眼,念安主動從口袋裡掏出一顆糖遞過去,滿滿也把自己手裡那顆亮了出來,兩顆糖碰了碰,算是交換了。

  」你叫什麼名字呀?」滿滿歪著頭問。

  」念安。你呢?」

  」小滿,我媽媽叫我滿滿。」

  」那我們一起玩吧。」念安伸手拉住了滿滿的手,兩個人往院子裡的冬青花盆那兒跑過去了。

  念平坐在爬行墊上,看著兩個姐姐跑過去,也跟著往前爬了兩步,嘴裡啊了兩聲。林晚晴從廚房窗口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念平別爬遠了,地上涼。」

  客廳里很快就熱鬧起來了。大舅媽坐在沙發上,李母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手拉著手說話,說著說著又笑,笑著笑著又抹眼角。李雪站在旁邊剝橘子,剝好了先遞給李母一片,又遞給大舅媽一片,最後塞了一片自己嘴裡。

  」滿滿她爸本來想一起來的,但單位臨時有事。」李雪嚼著橘子說,」他說下回一定專程來拜訪姑姑和姑父——哦不對,是姑姑和建軍。他說那天照片上看著姑姑面善,想當面謝謝您這些年惦記著我們。」

  李母擺了擺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跟你媽過得好就行。」

  」我們過得挺好的姑姑。」李雪在李母身邊坐下來,把一瓣橘子遞到她嘴邊,」我媽前幾年心臟不好做了個小手術,孫叔請了三個月假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爸要是知道有人這麼照顧我媽,他在底下也能放心了。」

  李母張嘴接了那瓣橘子,慢慢嚼著,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散開。」那就好。那就好。」她說,伸手拍了拍大舅媽的手背。


  午飯很豐盛,糖醋排骨、蔥燒豆腐、清蒸鱸魚、醋溜白菜,還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湯。滿滿和念安坐在一起,兩個人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念平坐在嬰兒椅里用手抓飯吃,抓得滿嘴滿手都是,林晚晴在旁邊一邊餵一邊擦。

  飯桌上熱熱鬧鬧的,碗筷碰著碗筷,說笑聲夾著孩子咿咿呀呀的叫聲。大舅媽給李母夾了一塊排骨放在她碗裡,李母又夾了一塊魚放在大舅媽碗裡,兩個人你夾給我我夾給你,最後李雪忍不住笑了:」媽,姑姑,你們倆別夾了,菜都快堆成山了。」

  午飯之後太陽移到了正頭頂,院子裡那棵梧桐樹的影子縮成一團小小的圓。李母搬了兩把藤椅放在院牆下的陰涼處,跟大舅媽坐在那裡曬太陽說話,兩個小姑娘在院子裡追著跑,念平坐在爬行墊上用積木搭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李建軍搬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院子裡這幅畫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沒有落下來。

  大概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他的手機忽然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老陳發來的一條微信,只有短短一句話:」建軍,有個事跟你說一下,二舅那邊派出所今天上午來人了。」

  李建軍看著這條消息,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台階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裡,回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老陳的聲音從那一頭傳過來,帶著一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致:」建軍,你猜怎麼著?今天上午鎮派出所的人去了你二舅家,把他請走了。道觀那件事,有人實名舉報了,還附了一份視頻證據。派出所的人說,這事兒已經構成尋釁滋事,如果證據確鑿還要追究他收取開發商好處費的問題。你二舅當時臉都白了,腿軟得站都站不起來。」

  李建軍站在院牆根下,陽光斜照在他半張臉上,照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誰實名舉報的?」他問。

  」這個我不方便說。」老陳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反正舉報材料是寄到所里的,視頻也清楚得很,你二舅那天在道觀門口推搡張天師那段拍得一清二楚。而且那份視頻里還拍到了他在門口收錢的特寫,三萬塊,數都沒數就揣兜里了。這個要真追究起來,他不止是尋釁滋事,還可能涉及敲詐勒索。」

  李建軍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手機殼的邊沿上輕輕摩挲著。」行,我知道了。後續會怎麼處理?」

  」拘留是跑不了了,十到十五天打底。如果開發商那邊咬死了說他拿錢辦事,那就要往深里追究了。目前所里還在調查,但看這架勢,你二舅這回沒那麼容易過關。」

  」三舅呢?那天他沒在道觀現場吧?」

  」三舅沒去,他那天在家。但有個事你可能也想知道——你二舅被帶走之後,你三舅慌得不行,從你家老宅出來就往縣城跑了,跑去找了一個據說在法院上班的親戚想托關係。但這事兒證據這麼瓷實,誰托關係也不好使。」

  李建軍點了點頭,雖然老陳看不見:」謝了老陳,後續有什麼消息你再告訴我。」

  」放心。」老陳掛了電話。

  李建軍把手機收進口袋裡,站在院牆根下又待了一小會兒。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但他臉上那個表情介於沉思和釋然之間,像是一盤走完了的棋,勝負已經分明了,他只等著對方把棋子一顆一顆地收起來。

  他轉身走回院子裡,神情已經恢復如常。李母正跟大舅媽說著什麼笑得前仰後合,李雪蹲在爬行墊旁邊跟念平玩積木,兩個小姑娘圍在冬青花盆那裡用小樹枝扒拉土裡的螞蟻。

  一切都很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第二天一早,李建軍起床之後沒有直接下樓吃早飯。他站在臥室窗前給老陳又發了條微信,問三舅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老陳回得很快:三舅上午又跑了趟鎮上,去了你們鎮上的司法所,估計是想諮詢你二舅這事到底有多嚴重。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嘴唇都是白的。

  李建軍看完這條消息,把手機扔在床頭柜上,換了件外套下了樓。

  早飯桌上念安在跟李母說滿滿臨走時送給她的那個發卡,粉色的蝴蝶結,上面粘著亮晶晶的小水鑽。」奶奶你看,滿滿說她還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這樣我們就是姐妹了。」念安把發卡別在腦袋上,歪著頭給李母看,那小表情得意得很。

  李母摸了摸她的頭:」好看。你倆以後就是好姐妹了,跟奶奶和雪兒姑姑一樣。」

  李建軍在旁邊喝粥,喝了兩口放下筷子,看了李母一眼。」媽,我跟您說個事。」他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李母抬起頭來看他:」啥事?」

  」派出所昨天把二舅帶走了。道觀那件事,有人實名舉報了。」

  餐桌上安靜了兩秒。林晚晴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看了李建軍一眼,什麼都沒說,繼續低頭給念平餵粥。

  李母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她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手指擱在碗沿上停了好一會兒。」證據確鑿嗎?」她問。

  」視頻都有,他推搡張天師和收錢那段全拍下來了。老陳說拘留是跑不了的,如果開發商那邊咬住不放,有可能涉及敲詐勒索,那就不是關幾天的事了。」

  李母端起粥碗又放下,碗底落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他活該。」她說,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這輩子做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都在那兒攢著。不是不報,時候沒到。」

  她拿起筷子又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嚼了嚼,表情平靜得像水面上浮著的一層薄冰。

  李建軍看著母親的臉,那上面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憐憫,只是一種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的平靜。他知道母親等這一天等了太多年,等到真正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再需要尖叫或者流淚了。

  林晚晴在旁邊問了一句:」那三舅那邊呢?他那天沒去道觀,應該跟他沒關係吧?」

  」三舅這幾天慌得很。」李建軍說,」他昨天跑去縣城找關係了,估計是想把二舅撈出來。但這事兒證據太硬,他想撈也撈不動。」

  李母把粥碗端起來喝完了最後一口,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老三這個人,」她說,」膽子不大,壞事跟著老二干。老二倒了,他也就老實了。他不像老二那麼貪,也沒老二那麼渾。以後沒有老二在前面帶著,他翻不出什麼浪來。」

  她站起來把碗收進廚房,路過李建軍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建軍,」她叫了一聲,聲音輕下來,」你手裡那份東西……是你讓人寄去派出所的?」

  李建軍抬眼看了母親一眼,目光沒有閃躲。」我沒讓人寄。」他說,」我只是把那份視頻存在了一個網盤裡,然後把網盤連結發給了道觀的張天師。後面的事,是張天師自己決定的。」

  李母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一下,那個笑裡面帶著一點驕傲,一點欣慰,還有一點像是看見了自己當年的影子在兒子身上重新亮起來的恍惚感。」行。」她說,只說了這一個字,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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