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大舅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二天清晨,李建軍在鬧鐘響之前就醒了。

  窗外的天還是灰藍的,紅燈籠在晨霧裡亮著,光暈軟軟的,像是被人用手捂過的。

  他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躺了兩分鐘,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李母下床的腳步聲,腳步比往常輕快了許多,踩在地板上像是怕吵醒了還在睡的人。

  他也起來了,洗漱完換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那顆扣子系得整整齊齊,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夾克,站在鏡子前看了看,伸手把衣領又理了一下。

  林晚晴端著早飯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鏡子前面,嘴角彎了一下:」你今天穿得比過年還正式。」

  李建軍轉過身來接她手裡的粥碗:」今天日子不一樣。」

  林晚晴把筷子遞給他,什麼也沒多問,轉身去叫兩個孩子起床。

  念安今天格外配合,一聽說要出門就自己爬下床穿了衣服,雖然那雙襪子穿反了,鞋帶也系得歪歪扭扭,但那股認真的勁兒把林晚晴逗笑了。

  念平還迷迷糊糊的,被李母抱在懷裡用溫水毛巾擦了臉才清醒過來,小眼睛一睜開就看見奶奶今天穿了那件深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比平時更仔細,後腦勺那個小髮髻盤得圓圓的,一根碎發都沒掉出來。

  李母坐在餐桌邊喝粥的時候,那隻喝粥的手一直在抖。

  碗裡的白米粥被她攪了三回,一口都沒送進嘴裡去。

  李建軍看見了,沒說話,只是把自己剝好的一個水煮蛋放在她面前的碟子裡。

  李母看了那個蛋一眼,低頭咬了一口,慢慢嚼著,那隻端碗的手終於穩下來了。

  吃完早飯,一家人收拾妥當出了門。李建軍抱著念平走在前面,林晚晴牽著念安走在中間,李母走在最後面。

  她從玄關鞋櫃旁邊的小抽屜里拿出那隻舊鐵盒子,打開看了一眼,確認那張照片還在裡面,又合上蓋子夾在腋下,彎腰穿上那雙黑色棉鞋,鞋帶系了兩遍。

  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快八點了,太陽已經從東邊那些樓房的間隙里透出來,把街道染成一片溫吞的金色。

  李母坐在副駕駛座上,那隻鐵盒子擱在她膝蓋上,她兩隻手疊放在盒蓋上,十指交叉著,指關節微微泛白。

  車子拐上通往縣城的大路時,她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建軍,你大舅媽當年嫁過去的時候,還年輕,才三十出頭。」

  李建軍握著方向盤,車速不快不慢,平穩地向前。」那時候她帶著你表妹走了,我沒去送她。」

  李母的聲音低下去,眼睛看著前方,但目光像是穿透了擋風玻璃,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知道那天她要走,你爸托人捎了話給我,我抱著你站在村口等。從早上等到下午,太陽都偏西了,我沒等到她。」

  」後來我才知道,你二舅三舅那天一早堵在巷口,不讓她從正門走,她是從後牆翻出去的,帶著你表妹和一個小包袱,從村後的莊稼地里穿過去的。」李母頓了頓,手指在鐵盒子上慢慢握緊了,關節凸起,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攥碎在自己掌心裡,」她怕你二舅三舅攔住她搶她身上那點錢。她翻牆走的時候,你表妹的鞋掉了一隻,她也不敢回頭撿。」

  車廂里安靜下來,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念安在后座安安靜靜地坐著,像是聽懂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聽懂,只是兩隻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林晚晴從後面伸手輕輕搭了一下李母的肩膀。李母的肩膀先是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鬆開了。

  」她走的時候身上只有兩百塊錢。」李母說,聲音終於穩了一些,」是她在鎮上打零工攢的。你大舅出事之後,家裡那點錢全被你二舅三舅翻走了,連你大舅兜里那張工資卡都讓他們拿了去取了。你大舅媽一分錢都沒拿到,那兩百塊是她自己偷偷攢的,誰也不知道。」

  李建軍的目光平視著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車速沒有變,路兩邊的白楊樹正在一棵一棵地往後倒,枝條上已經冒出了淡綠色的嫩芽。

  」所以媽,」他說,聲音不高不低,」今天咱們去,什麼也不圖,就圖讓大舅媽知道,李家人里還有人惦記著她。」

  李母點了點頭,把鐵盒子從膝蓋上拿起來抱在胸口,像是抱著一件什麼貴重的東西。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胸口慢慢地起伏著,大概是在心裡把那幾十年的積壓一點一點地翻開又合上。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穿過了縣城的主街,拐進了一片老舊的居民區。街道窄了一些,路兩邊的法國梧桐還沒來得及長出新葉,枝條交錯著攏在頭頂上,像一道天然的穹頂。路邊的房子大多是紅磚砌的,四五層高,樓體外面爬著一些枯藤,牆角堆著幾輛落滿了灰的自行車。


  李建軍放慢了車速,一邊開一邊看路邊的門牌號。他把車停在一棟紅磚樓前面的路邊,熄了火,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地址:」到了。紡織廠老家屬院三號樓,就是這棟。」

  他沒有立刻下車,轉頭看了一眼李母。李母睜開了眼,透過擋風玻璃看著面前這棟樓。樓體有些舊了,牆面上有幾道雨水沖刷出來的深色痕跡,三樓的陽台上晾著一件藍色的工裝外套和一條碎花布床單,在晨風裡慢慢地晃著。

  李母慢慢地把安全帶解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然後她推開車門,雙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扶著車門站穩了。

  」走吧。」她說。

  李建軍下了車,繞到后座把念平抱出來。林晚晴牽著念安也下來了。念安仰著頭看著面前這棟樓房,輕輕拉了拉林晚晴的衣角:」媽媽,是這裡嗎?」

  」是這裡。」林晚晴蹲下來給念安把外套拉鏈往上拉了拉,」等下見到人,要叫姥姥,知道嗎?」

  念安點了點頭,一本正經地嗯了一聲。李母抱著那隻鐵盒子走在最前面,腳步有些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實。她走到單元門口,那扇綠色的鐵門半開著,門軸有點鏽了,推開的時候發出吱嘎一聲響。樓道里光線很暗,頭頂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著水泥台階上那些被歲月踩得發亮的坑窪。

  李母站在一樓樓梯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牆上的樓層標識,開始往上走。李建軍抱著念平跟在後面,林晚晴牽著念安走在最後面。樓道里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著,聲控燈逐層亮起來,又逐層在身後暗下去。

  三樓到了。走廊不長,左右各兩戶人家,左邊的門上掛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門帘,簾角處繡著一朵小小的梅花。李母站在那扇門前,看了門帘上那朵梅花好一會兒,那針腳很密,線有些褪色了,但花型還在,是一朵五瓣的紅梅。

  她抬起手,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在門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屋裡傳來一個老人的聲音,嗓門不大但中氣很足:」誰啊?等會兒——」

  腳步聲從裡面傳出來,踢踢踏踏的,像是一雙棉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門縫裡露出一張臉來。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臉上皺紋不少,但精神頭還不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舊毛衣,手裡還攥著一份翻開的報紙。他看見門口站著一堆人,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從李母臉上滑到李建軍臉上,又滑到林晚晴和兩個孩子臉上,最後又落回李母臉上。

  」您是……找誰?」他的語氣帶著一點疑惑,但態度還算客氣。

  李母站在門口,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有些發緊:」請問,孫師傅在嗎?」

  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把門開大了一些:」我就是孫志強。您是——」

  李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胸膛都鼓起來了,又緩緩地吐出去。她的手把鐵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指節泛著白。」孫師傅,」她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每一個字都在風裡找著落點,」我是李建國的妹妹,李桂蘭。我來看看我大嫂……和雪兒。」

  孫志強的臉一下子變了。他手裡的報紙折下來,合上了,又攥緊了。他上下打量了李母一遍,嘴唇動了幾動,那表情很複雜,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什麼東西忽然被從舊箱子裡翻了出來,落了一層灰,但擦一擦還能看清原本的樣子。

  」李桂蘭……」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把門完全打開了,」進、進來坐。快進來坐。」

  李母跨過門檻的時候,腿軟了一下,孫志強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把鐵盒子換到左手,右手抓住孫志強的胳膊穩了一下身子:」多謝,我沒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牆放著一張老式的三人沙發,罩著米白色的沙發套,茶几上擺著一套茶具和半盤花生瓜子。電視機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一檔養生節目。

  孫志強手足無措地把沙發上的一個靠枕拿開,又拿開另一個,嘴裡說著」坐坐坐」,又轉身往廚房方向喊了一聲:」秀蘭!秀蘭你出來一下!」

  廚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隨即一個聲音傳出來:」咋了?我這正炒菜呢——」一個女人從廚房門口探出半邊身子,手裡還攥著鍋鏟,圍裙上沾著油漬。她的頭髮有些白了,但臉上還是那副樣子——圓臉,大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翹著,雖然上了年紀但笑起來應該還是很好看的。

  她看見客廳里站著一堆人,先是一愣,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圈,然後停在了李母臉上。她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了廚房地磚上。


  那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刺耳。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廚房門口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李母。她的嘴唇開始發抖,圍裙上那隻攥著鍋鏟的手慢慢抬起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李母也看見了她。她抱著鐵盒子站在那裡,腿在發抖,整個人像是被風吹著的一根蘆葦,搖搖晃晃的,但到底沒有倒。

  」大嫂。」李母叫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木頭,」我是桂蘭。我來……來看看你。」

  大舅媽站在廚房門口,捂著嘴的手慢慢放下來,嘴唇還在抖,那上面已經全是淚了。」桂蘭……」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這是夢,一叫大聲了夢就醒了。」桂蘭——」第二聲大了些,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落在圍裙上,洇成一片深色的濕痕。

  她三步兩步從廚房門口衝過來,一把攥住了李母的手,握得那麼緊,像是怕一鬆開人就不見了。李母也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就那麼站在那裡,面對面,手攥著手,誰也沒有先開口。念安在後頭輕輕拽了拽林晚晴的衣角,仰著臉小聲問:」媽媽,這個姥姥怎麼哭了?」

  林晚晴彎下腰把念安摟了摟,在她耳邊輕聲說:」姥姥是高興。」大舅媽這才回過神來看見兩個孩子,她鬆開李母的手蹲下來,看著念安和念平,又哭又笑地伸出手摸了摸念安的臉:」這是……這是建軍的娃兒?都長這麼大了?」

  」這個是念安,六歲了。」李母擦了擦眼睛,聲音緩過來了許多,」那個是念平,還不到兩歲,建軍抱著呢。」她轉身對李建軍說,」建軍,快叫大舅媽。」

  李建軍抱著念平走上前一步,彎了彎腰:」大舅媽好。我來看您了。」他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個子又高,但在大舅媽面前彎下腰來叫一聲大舅媽的時候,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柔軟。

  大舅媽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拍了拍李建軍的胳膊:」建軍……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你的時候你還在懷裡抱著呢……你爸呢?你爸還好嗎?」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李建軍站直了身子,聲音放低了一些:」我爸也走了。快二十年了。」

  大舅媽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凍住了。孫志強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走過來攬了攬大舅媽的肩膀:」秀蘭,別站著了,讓客人坐下說話。」

  大舅媽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擦臉上的淚:」對對對,坐下坐下。我給你們倒水去——」她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一把抓住李母的手腕,」桂蘭你跟我來廚房,咱倆說說話。」

  李母被她拉著往廚房走,回頭看了一眼李建軍,李建軍沖她點了一下頭,示意她放心去。

  廚房不大,灶台上還架著鍋,裡面炒了一半的青菜已經蔫了。大舅媽把火關了,轉過身來看著李母,眼淚又下來了。她伸手又攥住李母的手,十根手指扣得緊緊的,指縫裡都是淚。

  」桂蘭,」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當年你大哥走了以後,那個家我是真待不下去了。你二哥三哥把門鎖換了,把你大哥的衣服東西全扔出來了,我帶著雪兒站在院門口,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不是不想找你,我是沒臉找你。你大哥對你那麼好,他走了,我把雪兒養得不好——」

  」大嫂你別說了。」李母反握住她的手,那隻手粗糙乾裂,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當年的事我都知道。我那時候剛生了建軍,家裡日子也緊,我沒本事護住你,是我對不住大哥。」

  」不許你這麼說。」大舅媽用力地搖頭,眼淚甩到圍裙上,」你當年托人捎的那兩百塊錢我收到了。要不是那兩百塊錢,我跟雪兒連去縣城的車票都買不起。」

  李母怔住了。她沒說話,只是把鐵盒子放在灶台邊上,打開蓋子,從裡面拿出那張發黃的照片。」大嫂,你看這個。」她把照片遞過去。大舅媽接過來一看,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她用手指摩挲著照片上那個男人的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來:」立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