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保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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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進別墅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巷口的紅燈籠還在風裡慢慢地轉著,燈穗偶爾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

  李建軍把車停在院子裡,熄了火,引擎嗡嗡地低鳴了兩聲,徹底安靜下來。

  李母在副駕駛座上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那一眼望出去的恍惚,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浮上來。

  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自家的院牆,看清了門口那兩盆冬青,又眨了眨,才從夢裡完全醒過來。

  」到了?」她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眼裡塞了一團棉花。

  」到了,媽。」李建軍拔下車鑰匙,」您再坐會兒,我先把東西拿進去。」

  林晚晴已經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去抱念平,念平揉著眼睛醒了,趴在林晚晴肩頭,小臉壓出一道紅印子。

  念安被顛醒了,爬起來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一眼看見自家院門口那兩棵四季青,咧開嘴笑了:」到家啦!」

  李母推開副駕駛的門,雙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膝蓋酸了一下,她扶著車門站了兩秒,才站穩。

  院子裡中午曬過太陽的那片水泥地還留著一點餘溫,踩上去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她慢慢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往靠背上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像是憋了一整個上午,終於有機會吐出來了。

  林晚晴把念平放在爬行墊上,轉身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端過來,遞給李母:」媽,喝口水。」

  李母接過來雙手捧著,杯壁的溫度透過搪瓷層傳到掌心裡,暖融融的。

  她沒有喝,就只是捧著,像是一隻剛在外面走了一整天的貓,終於回到了自己慣常蹲著的那個窗台。

  」晚晴,」李母忽然開口,」今天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建軍他二舅三舅那個人,說話向來那樣,我都習慣了。」

  林晚晴在旁邊坐下來,伸手拍了拍李母的手背:」媽,我沒往心裡去。一家人,什麼話都能聽。您別擔心我。」

  」嗯。」李母點了點頭,低頭抿了一口水,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李建軍把車鑰匙放在玄關的鞋柜上,走過來在另一側的沙發上坐下。

  他解開外套的扣子,但沒有脫下來,像是隨時準備再出門的樣子。

  」媽,您今天累了一天,先上樓歇會兒,晚飯好了我叫您。」

  李母搖了搖頭:」不累。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挪開了些,反倒不覺得累。」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兩隻手疊放在膝蓋上,那雙手比早上出門的時候安靜了許多。

  」你說,給你外公外婆請保姆的事,打算什麼時候辦?」

  李建軍靠在沙發背上,想了想:」明天一早我就去鎮上的家政公司看看。那邊人不少,找個靠譜的應該不難。最好是本地人,年紀大一些的,手腳麻利,脾氣要好,不嫌棄老人。」

  」工資怎麼算?」李母問。

  」先談一個月四千,包一頓午飯。如果做得好,再加五百。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給外公外婆做頓飯,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晚上他們自己熱一熱剩飯就行,也不用太麻煩。」

  李母在心裡算了一下,點了點頭:」四千五,一個月。兩個人一人一半,我出兩千二百五。」

  」行。」李建軍乾脆地應了,」我明天去鎮上,把事辦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去鎮上順便聯繫一下我那個朋友,讓他幫忙查查大舅媽和表妹的下落。」

  李母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建軍,」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你說,你大舅媽要是還怨咱們家怎麼辦?當年你大舅走了以後,我們李家沒人站出來替她說話,那三間瓦房說搶就搶了,你表姑的金鐲子說拿就拿走了。我這個當小姑子的,就眼睜睜看著。」

  李建軍坐直了一點,看著母親的眼睛:」媽,當時您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您那時候剛生了我,爸的工資一個月才十八塊錢,你拿什麼跟二舅三舅爭?您後來不是也托人去打聽過她們的下落了嗎?您盡力了。」

  李母的眼眶又開始發熱,她垂下眼皮,把那點潮氣壓回去。

  」但人家不一定這麼想。人家會覺得,大哥活著的時候對你那麼好,幫你讀書幫你上學,他走了以後,他的老婆孩子你都沒保住。」


  」媽,」李建軍的聲音沉穩而堅定,」您要是覺得愧疚,那就找到她們。找到了,當面向大舅媽道個歉,說當年家裡窮,小姑子沒能護住你們。然後把表姐.認回來,讓她知道她爸那邊還有人惦記著她。這比什麼都強。」

  李母抬起眼看著他,那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光,像是一盞在風裡搖了很久的燈,終於被一隻手攏住了。

  」你大舅要是還在,看見你這麼懂事,得高興成什麼樣。」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是個很淺的笑,但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讓那個笑格外亮。

  李建軍沒接話,只是微微偏過頭去,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

  樹枝在風裡輕輕地晃著,枝頭有幾點極小的褐色芽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看了很久,像是看見了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那天晚上林晚晴做了一頓很家常的晚飯,白菜燉粉條,紅燒排骨,清炒了一盤萵筍,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李母難得吃了兩碗飯,飯後還坐在客廳里看了一會兒電視。

  念安趴在茶几上畫畫,畫了一隻圓滾滾的兔子,又畫了一隻更圓滾滾的兔子。

  念平坐在爬行墊上,用積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塔尖上還插了一根紅色的塑料小旗子。

  客廳里的燈光黃澄澄的,把那兩幅畫面攏在一起,像是誰用溫熱的掌心捂住了整個房間。

  那天晚上李母上樓睡覺的時候,腳步比白天輕快了不少。

  她在樓梯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里的李建軍和林晚晴,又看了一眼爬行墊上兩個孩子,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就上樓了。

  第二天一大早,李建軍就起了床,天剛蒙蒙亮。

  窗外的紅燈籠已經熄了,巷口的路燈還亮著,燈光在晨霧裡拉出一道道細細的光柱。

  他洗漱完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深灰色的夾克,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擦乾淨的棕色皮鞋。

  林晚晴也醒了,裹著被子半靠在床頭,看著他穿外套。

  」這麼早就出去?」她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早點去鎮上,先把家政的事辦了。再去縣公安局找我那個朋友,讓他幫忙查人。」

  」路上買點早飯吃,別空著肚子。」

  」知道了。」李建軍彎腰在床頭柜上拿起車鑰匙,又直起身來看了看林晚晴,她半張臉埋在枕頭裡,頭髮散在枕面上,眼睛半睜半閉。

  他走過去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轉身出了臥室。

  車子駛出巷口的時候,天邊剛剛開始泛白。

  街上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路邊早餐店已經開了門,白騰騰的蒸汽從門口湧出來,裹著炸油條的香味。

  李建軍把車停在早餐店門口,要了四個包子一杯豆漿,坐在車裡三口兩口吃完,擦了擦手,重新發動車子往鎮上開。

  鎮上的家政公司不大,門面夾在一家理髮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間,玻璃門上貼著紅紙寫的招聘GG。

  李建軍推門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正低頭用手機看短視頻,聽見門響趕緊把手機扣在桌上。

  」您好您好,請問您是要找保姆嗎?」

  」對。」李建軍在櫃檯前站定,」我想找個靠譜的保姆,照顧兩個八十多歲的老人。老人住在鎮上西街那邊的老宅子裡,就兩個老人單獨住,腿腳都不太利索。」

  捲髮女人一邊聽一邊拿筆記,原子筆在紙上刷刷地劃:」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比如老人的身體狀況怎麼樣?需不需要伺候大小便?」

  」不需要。老人能自己下地走動,就是做飯洗衣服這些家務活干不動了。脾氣要好,手腳利索,每天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包一頓午飯。一個月四千五,幹得好可以再加錢。」

  捲髮女人一聽價錢,眼睛亮了一下:」這條件好。您放心,我手底下有好幾個合適的,都是五十多歲的大姐,幹活兒乾淨利落。我給您挑兩個,下午就可以安排面試。」

  」行。」李建軍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在櫃檯上的一張便簽紙上,」下午兩點,我過來。」

  他辦完事從家政公司出來,站在門口看了看天上的雲,太陽已經從東邊樓房的後面升起來了,把整條街照得半明半暗。

  他鑽進車裡,拿起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一點粗糙的煙嗓:」餵?建軍?」

  」老陳,是我。想請你幫個忙。」

  」你說。」

  」幫我查個人。女的,叫李雪,今年應該三十四歲。她母親姓什麼我記不清了,改嫁到了鄰縣的縣城,差不多二十五年前搬過去的。她爸叫李立國,二十五年前在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打火機啪嗒響了一聲。

  」二十五年前,鄰縣縣城,叫李雪。信息不太多,但應該能查。你有她母親的名字嗎?」

  」沒有。只知道她媽後來改嫁了一個在縣城的廠子裡上班的人,那人姓什麼我都不清楚。」

  老陳吸了一口煙,呼出來:」行,我幫你查查。鄰縣縣城就那麼幾家廠子,二十五年前在廠里上班的職工檔案應該還能翻到。你給我兩天時間,有消息了我打給你。」

  」謝了老陳。改天請你喝酒。」

  」少來,你請的酒我哪回喝著了?先把人找到再說。」

  掛了電話,李建軍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往老宅那個方向又開了一段。

  他沒有進院子,只是把車停在巷口對面的路邊,遠遠地看著那座青磚老屋。

  黑色木門關著,院子裡靜悄悄的,棗樹的枝丫在風裡輕輕地晃。

  他看見隔壁鄰居家的大門開了,一個老太太端著一盆水出來潑在門口,又縮回去了。

  老宅里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像是連人帶房子都還在睡著。

  李建軍在車裡坐了大約十分鐘,什麼都沒幹,就只是看著那座院子。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方向盤,目光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然後他放下手剎,調了個頭,車子往回家的路上開去。

  下午兩點,李建軍準時出現在家政公司門口。

  捲髮女人已經找好了兩個大姐,一個姓趙,一個姓孫,都是五十出頭的年紀,看著面善,說話也利索。

  趙大姐高個子,扎著馬尾辮,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深藍色工作服,說話的時候愛笑,笑的時候眼角堆起幾道褶子。

  孫大姐矮一些,微胖,頭髮盤在腦後,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問什麼答什麼,不搶話也不冷場。

  李建軍坐在家政公司那張破沙發上,跟兩個大姐分別聊了十幾分鐘。

  問的都是些日常的事,比如會不會做老年人的飯,口味鹹淡怎麼把控,老人行動慢的時候有沒有耐心等等。

  趙大姐說她之前照顧過一位癱瘓的老太太整整三年,從擦洗到餵飯到推輪椅出去曬太陽,樣樣都幹過。

  孫大姐說她幹家政已經八年了,經她手的老人少說也有十幾個,從來沒跟老人紅過臉。

  李建軍聽完在心裡比較了一下,選了趙大姐。

  」趙大姐,明天就開始,行嗎?」他站起來,把手機號留給趙大姐,」老人住鎮上西街老槐樹巷子那個青磚老宅里,您明天上午九點到就行。到了直接敲門,就說是我請來照顧老人的。」

  趙大姐連連點頭,滿臉笑意:」行行行,李老闆您放心,我一定把老人照顧好。」

  李建軍付了家政公司三百塊中介費,又跟趙大姐互相加了微信,這才出了門。

  他站在家政公司門口的台階上,抬頭看了看天,太陽正往西偏,把小鎮街道上的影子拉得斜長。

  他掏出手機,沒有立刻上車,而是站在那兒給趙大姐轉了一千塊錢。

  微信上他發了條語音:」趙大姐,這一千是給您這個月買菜買日用品的備用金,您每天花了什麼記個帳就行,花完了我再轉。這個月工資到月底結。」

  趙大姐秒回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笑:」誒喲李老闆您太客氣了,我一定把帳記清楚,您放心。」

  李建軍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拉開車門坐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雙手擱在方向盤上,目光穿過擋風玻璃看著街對面那棵老槐樹。

  老槐樹的葉子還沒長出來,枝條卻已經泛了青,不再是冬天那種灰撲撲的顏色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嘴角只往上彎了一瞬就收回來了,但那個瞬間裡有種很踏實的東西,像是把一件拖了太久的事情終於安排好了。


  他在車裡坐了片刻,發動車子往家開。

  路過鎮上那家供銷社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三斤點心兩箱牛奶,放在後備箱裡。

  那是準備後天帶去看外公外婆的。

  他不想把時間卡得太緊,讓老人覺得他是昨天吵完架今天又來,顯得刻意。

  隔一天去,火氣散一散,老人心裡也能舒服些。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四點了,院子裡陽光西斜,把那棵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林晚晴正帶著念安蹲在院子裡給那兩盆冬青澆水,念安用小水壺澆得很認真,怕澆多了又怕澆少了,一小股一小股地往花盆裡倒。

  念平坐在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攥著一根小樹枝,正在地上畫圈。

  李建軍把車停好,拎著那包點心和牛奶走進院子。

  林晚晴抬起頭看他一眼:」辦好了?」

  」辦好了。找了個姓趙的大姐,明天就去外公外婆那兒上工。」

  林晚晴點了點頭,把水壺放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保姆那邊安排好了,那大舅媽那邊呢?」

  」也託了朋友幫忙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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