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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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被什麼東西在遠處拽住了,遲遲不肯散開。

  趙鐵軍敲了敲門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老闆,吃點東西。」

  李建軍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還燙著,麥香滾過喉嚨,像一條溫熱的線從胸口通到胃裡。「記者那邊怎麼說?」

  「新聞稿已經發出去了,最遲中午就能上熱搜。」他頓了一下,「縣裡那邊也知道了,有人在打電話,問是誰捅出去的。他們查不到我們頭上,但已經有人慌了。」

  李建軍把粥碗放在桌上,碗沿碰在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響。「慌就對了。」

  到了中午,熱搜真的上了。那篇報導不長,不到兩千字,附了十幾張照片——被鎖住的正殿大門,嶄新的牌匾,門口那塊寫著「旅遊開發」的告示牌,以及張天師坐在那間舊倉庫門口的背影。標題只有一行字:「龍虎山六百年道觀,被占成旅遊景點。老道長被趕出山門,住在雜物間。」

  評論區在半小時之內就突破了上萬條。有人說自己小時候去燒過香,說那座道觀是龍虎山最老的廟,怎麼就成了景區了。有人問老道長是誰,下面立刻有人回覆:「張天師,正一道的傳人,在龍虎山住了六十多年。」還有人發了一張幾年前在道觀門口拍的照片,照片裡張天師穿著一件舊道袍,正彎腰掃地,掃帚靠在他腳邊。照片裡的陽光照在青磚地面上,空氣里像是能看見漂浮的微塵。對比之下,眼前的現狀讓人更加心涼。

  更多的人在問——「誰批的?」「錢進了誰的口袋?」那條被點讚最多的評論只有四個字:「查。查到底。」

  趙鐵軍推門進來,低聲說:「老闆,縣裡那邊有動靜了。有人打電話到文旅科,問那份開發文件是怎麼回事。」

  李建軍說:「他們急了好,急了就會露馬腳。」

  快到傍晚的時候,張霞從屋外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張報紙,邊角已經被她攥得皺巴巴的。她沒有看報紙,走到張天師面前,把報紙遞過去。「師弟,你看看。」老道接過來,低頭看了很久。

  「師弟?」

  「看見了。」他把報紙翻過來疊好,放在膝蓋上。「建軍,你這一下,比當年我師父在世時的香客都多。」

  清玄坐在灶台旁邊那張矮凳上,手裡沒有活干,就那麼坐著。他沒有說話,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門外傳來汽車的引擎聲。一輛黑色的轎車沿著土路開上來,在屋門口停下。車門推開,走下來的人穿著灰色夾克,風塵僕僕的樣子。

  他走到門口,先看了看那間破舊的臨時倉庫,又看了看坐在門口的幾個人,然後看著張天師:「張道長,我是省里有關部門的工作人員,姓孫。今天下午接到上級通知,來了解一下道觀的情況。」

  張天師抬起頭:「同志,你先進屋坐。」老道沒有站起來,只是把手裡的報紙擱在床頭,挪了挪身子:「屋裡簡陋,你不要嫌棄。」

  老道沒有站起來,那雙渾濁的眼睛在夕陽的餘暉里顯得格外明亮。他看了片刻,又移開了,仿佛這一生已經等過了太多人,這一回也不需要著急。

  姓孫的工作人員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他沒有急著進屋,而是站在門檻外面的那片泥地上,目光掃過那間破舊倉庫的每一處角落,然後落在張天師身上,看了很久。他看著那張木床、那隻搪瓷缸、那根靠在床頭的竹杖。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把眼前看見的這一切,跟那份文件上寫的「妥善安置」四個字對在一起。

  清玄站起來,把旁邊那把唯一的木椅子搬過來,拿袖子擦了擦椅面:「同志,你坐。」孫同志說了一聲「謝謝」,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張天師身上,語氣比他進門的時候低了一些:「老道長,我是來核實情況的。你跟我說說,這座道觀的事。」

  張天師把手裡的報紙放在床沿上,疊好,邊角壓平:「同志,你想從哪裡聽起?」

  「從開頭。」

  「那就從六十二年前說起吧。」老道的聲音不大,像是在曬一件被雨淋濕了太久的舊衣裳,一針一線都慢慢晾出來。「那時候我剛上山,師父還在。道觀只有三間正殿,兩間偏房。牆是土夯的,屋頂每年雨季都會漏。師父帶著我一塊一塊地補瓦,補完瓦補牆,補完牆修香爐。那時候上山的路是泥巴路,香客走上來要兩三個小時,磕磕絆絆的,但來的人不少。」

  孫同志沒有打斷他。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老道那張蒼老的臉上。清玄蹲在灶台旁邊,把火撥旺了一些,水壺裡的水已經開始響了。張霞靠在門框邊站著,手裡攥著那塊淺藍色的布,什麼話也沒有說。


  老道的聲音緩下來:「後來,師父走了。我接手了。正殿翻修過三次,偏房加蓋了兩間,門口那兩棵柏樹是我親手栽的,栽的時候跟我肩膀一般高。現在它們已經比屋檐還高出一截了。」他看了一眼門口,又收回目光,望著面前這個穿灰色夾克的幹部:「同志,我這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老天爺看著,山神爺看著。你們要查,我配合。」

  孫同志沉默了一下,目光在屋角那些來不及收拾的舊物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說:「老道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讓你搬走。」他停了一下。「是為了讓你搬回去。」

  清玄的手一頓,撥火的鐵棍停在灶膛里。張霞攥著那塊淺藍色布的手,也鬆了松。

  張天師坐在那張木床上,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枯瘦的手,關節粗大,皮膚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用舊了的老樹皮,還帶著泥和灰的痕跡,但在晨光里也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過了很久,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同志,你說的是真的?」

  孫同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把屏幕轉向老道。屏幕上是一份文件,蓋了紅章。內容看不清,但那個章的顏色很正,像剛蓋上去不久:「今天上午,省里已經下了通知。龍虎山道觀宗教用地性質不變。旅遊開發項目暫停。所有占用道觀場地的設施,限期拆除。你隨時可以回去。」

  張霞在門框邊站不住了。她慢慢蹲下來,把那塊淺藍色的布抱在懷裡,低著頭。清玄站在灶台旁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微微發抖。他沒有轉身。張天師沒有哭,渾濁的眼底有一層光,像是積了很久的灰塵被風吹開了一點縫,露出底下原來那層乾淨的底色,亮了一瞬,又隱回去了。

  「同志,謝謝。也謝謝那些願意說話的人。」

  孫同志站起來:「老道長,你什麼時候回去?」

  「現在吧。」張天師扶著那根竹杖站起來。他的動作很慢,竹杖點在泥地上,像一個人在把紮根多年的根須慢慢從土裡拔出來,然後他邁開步子走了出去。孫同志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到門口。老道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僂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被風輕輕吹起一角又落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像一株被移植了太多次的老樹終於開始往更深的地方紮根了。

  清玄跟在他身後,手裡什麼也沒拿。張霞走在最後面,拄著那根新竹杖,手裡攥著那塊淺藍色的布,布裡面包著那件小褂子。三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面還泛著深黑色。

  正殿的門開著。門上的鎖已經被人卸掉了,門框邊緣有一道新鮮的劃痕,像是被撬棍撬開時留下的。殿裡的陽光從敞開的門照進去,落在供桌、香爐、蒲團上。供桌上那盞燈還在,燈油已經幹了,燈芯蜷成一小截黑色的焦痕。

  張天師走進正殿,在供桌前站定,抬頭看著那尊新塑的老君像。清玄站在他身後,張霞站在門檻外面,沒有跨進來。

  老道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彎下腰,把旁邊那把舊蒲團拿起來拍了拍。灰塵在光線里飛揚,又落回地面。他把蒲團放回原處,從供桌下面摸出一盒火柴,劃了一根。火光亮起來,燈芯被點燃,那盞燈重新亮了,光不大,但很穩,像一顆剛被種回去的心。風從門外吹進來,燈焰歪了一下又直了。清玄站在殿門口,喊了一聲:「師父。」

  「嗯。」

  「我們回來了。」

  老道沒有回頭,他看著那盞燈,答了一句:「嗯。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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