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上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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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咔噠一聲關上,整個客廳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晚晴手裡那杯攥了十分鐘都沒遞出去的溫水,「咚」地磕在實木餐桌上,清脆的聲響像顆小石子砸進死寂的房間裡。她沒說話,踩著軟底拖鞋走到玄關,蹲下身把地上那幾片被撞掉的漆皮攏進手心,指尖蹭過粗糙的牆皮碎屑,起身直接扔進廚房垃圾桶,擰開水龍頭猛衝手腕。嘩嘩的水流聲撞在瓷磚上,沒幾秒就戛然而止,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輕響。

  李建軍指尖剛碰到抽屜把手,那把開了刃的摺疊刀剛露了個尖,他又「咔噠」一聲推了回去。茶几上的手機突然亮了一下,屏幕光在昏暗的客廳里跳得扎眼。是趙鐵軍的消息,字裡行間帶著股剛乾完架的爽利:「老闆,門口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七個癟三,車停在三百米外的樹後面,現在還蹲著呢。」

  李建軍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回了四個字:「讓他們候著。」直接把手機「啪」地扣在玻璃茶几上,屏幕朝下,半點亮光都漏不出來。

  林晚晴擦著手從廚房走出來,新倒的溫水杯壁凝著一層細水珠,遞到他手裡時溫度剛好不燙人:「還在樓下盯著?」

  「早走了。」李建軍抿了口溫水,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明天找師傅換C級鎖,今晚把沙發推過去頂門,四個腿抵死門框,就算他們拿液壓剪來,也得費半小時。」

  林晚晴點頭應了聲好,轉身就去拽沙發扶手,兩百多斤的真皮沙發被她拽得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淺痕,穩穩堵在了防盜門後面。

  深夜十一點,京城沈家書房的菸灰缸里已經堆了三個菸蒂。

  沈主任剛把涼透的茶倒進垃圾桶,手機突然炸響,屏幕上「榮三爺」三個字跳得刺眼。他劃開接聽鍵,聽筒里的聲音哪還有半分白天在會議室拍桌子的囂張,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沈主任,李建軍這小子,根本不能按常理來!今晚派去的兩個人折在他小區門口了——一個是劉家三房的親侄子,一個是顏家二房的外甥,現在倆人手肘都打腫了,躺在醫院裡掛水呢。劉家的電話都打到我家客廳了,放話這事絕對不能就這麼揭過去。」

  沈主任往椅背上一靠,真皮椅背發出一聲沉悶的悶響:「那你想怎麼玩?」

  「明天我聯合劉家、顏家一起走組織程序!」榮三爺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他拒接公務電話、拒不配合談話、公然對抗組織安排,這些全是實錘!我們走最正規的流程,一層一層往上遞材料,我倒要看看他李建軍能怎麼躲,直接把他的路全焊死!」

  沈主任盯著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那黑影像要從玻璃里滲進來。他把手機從左手換到右手,指節捏得泛白:「你們走你們的程序,我不攔。但我把話撂在這——誰敢再往他江州的家裡踏一步,出了事自己兜著,別往我身上甩鍋。」

  話音剛落,他直接按斷電話,聽筒里的忙音「嘟嘟」響著,像在給榮三爺敲喪鐘。

  第二天上午九點,李建軍書房的窗台上落了只麻雀。

  手機突然嗡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著京城的陌生區號,這號碼他熟得很——就是前幾天那群人天天往他這打騷擾電話的公務線。他劃開接聽鍵,對面的聲音端得四平八穩,滿是公事公辦的腔調:「李建軍同志,我是部里的組織幹事。有幾項工作問題需要找你當面核實,近期請你安排時間來部里一趟配合談話。」

  李建軍握著手機,陽光剛好落在他手背上,暖得發燙。他沒順著對方的話接,反而笑著反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扎過去:「是我李建軍個人犯了錯,還是你們三家湊不齊人,想拿我立威鎮場子?」

  電話那頭瞬間死一般的沉默,幹事顯然沒料到他敢把這層窗戶紙直接捅破,卡了三秒才慌忙補話:「李建軍同志,你這是誤解了,只是常規的例行談話。」

  「行啊。」李建軍指尖蹭過胸口的魂玉,溫潤的觸感貼著皮膚,裡面那兩點光旋慢悠悠轉著,像兩個陪著他兜底的老兄弟,「把時間地點明明白白髮我手機上,我李建軍,準時到場。」

  第二天下午,江州,灰色辦公樓。

  整棟樓的空調風都帶著股說不清的冷意,五樓走廊最深處的房間更是連個門牌都沒有——活像被特意騰出來,專門用來「辦人」的黑箱子。

  「吱呀」一聲推開門,刺骨的壓抑感瞬間撲面砸來!

  十來平米的屋子空得瘮人,只有一張掉漆的長桌、三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桌面上連根筆都找不到。頭頂舊日光燈「嗡嗡」響得人太陽穴發緊,慘白的光落在牆面上,反出一層滲人的青灰色,跟停屍房一模一樣!


  屋裡早坐了兩個人,擺明了就是在等他。

  對面的男人四十多歲,穿一身板正的深藍色夾克,臉上還掛著點公式化的溫和,可看見李建軍進來的瞬間,眼皮猛地往下一垂,那點偽裝的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審犯人似的冰冷審視。

  角落縮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膝蓋上擺著台筆記本,手指懸在鍵盤上一動不動,那架勢分明是等他坐下,就立刻開始「錄口供」!

  「李建軍同志,請坐。」

  李建軍面無表情拉過椅子坐下,半分餘光都沒給角落的記錄員,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直勾勾釘在對面男人臉上,沉得像結了三尺厚冰的湖面,看得對方下意識皺了下眉。

  「我叫劉明遠,今天代表組織,跟你核實一些情況。」劉明遠的語氣四平八穩,跟念提前背了八百遍的稿子沒區別,「我們收到了不少反映材料,都是關於你擔任特別顧問期間的違規行為,有些情況需要你本人給個說法。」

  「嘩啦——」

  他猛地翻開面前的文件夾,封面上連個標題都沒有,紙邊翻得發毛,一看就不知道被多少人傳閱過、商量過多少次怎麼給他「定罪」!

  劉明遠掃了一眼紙上的字,抬眼看向李建軍,語氣驟然重了幾分,像是要直接把罪名扣實:「有人舉報,你任職期間多次以私人理由推掉組織安排的工作,還在未報備的情況下,在公開場合使用不明器物蠱惑人心,造成了極其惡劣的社會影響。這些事,你怎麼解釋?」

  話里話外,已經全是定罪的口氣!

  李建軍聞言直接往後一靠,半個身子陷在硬塑料椅里,嘴角「嗤」的一聲,勾出點毫不掩飾的嘲諷的笑。

  「工作安排的事,次次都有書面記錄,哪次推了、為什麼推,去檔案庫里一調就清清楚楚,用不著在這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明遠瞬間變了的臉色,語氣冷得像冰,「至於你說的『不明器物』——」

  話音未落,他抬手扯住領口的紅繩,猛地一拽!那枚魂玉直接從衣服里被掏了出來,「咚」的一聲重重擱在桌面上,震得對面的劉明遠都下意識抖了下!

  大白天的,魂玉的紫金色光不算刺眼,卻像一汪沉得看不見底的深潭,底下隱約有東西在緩緩遊動。舊日光燈的光落上去,玉面瞬間浮起一層柔和的金光,剛才還陰冷得像停屍房的屋子,居然憑空多了點暖意,像是多了盞不用插電的長明燈!

  劉明遠的目光在魂玉上釘了三秒,跟被燙著似的猛地移開,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我們今天不討論這個,只核實工作紀律問題,你把東西收起來!」

  「哦?」

  李建軍指尖漫不經心地戳了戳魂玉表面,半分要收的意思都沒有,反而直接往桌角一放,抬眼掃向劉明遠,語氣里全是挑釁:「劉同志,問題問完了嗎?」

  劉明遠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手指在文件夾邊緣狠狠捏了一下,指節都泛了白,咬著牙開口:「還有最後一件事。」

  「有人舉報你和江州三大家族私下勾結,還惡意報復、當街傷人,有沒有這回事?」

  這句話一出來,他整個人都坐直了幾分,死死盯著李建軍的臉,就等著抓他的把柄!

  「勾結沒有,傷人有。」李建軍抬眼掃他,語氣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是榮三爺帶著人踹爛我家防盜門,私闖民宅耍流氓,我出手是正當防衛,人證物證都在,要不要我把我家被踩髒的地板、被撞變形的門給你搬過來看看?」

  「噠噠噠噠噠噠——」

  角落裡的鍵盤瞬間響得飛快,跟催命似的,恨不能把李建軍說的每個字都拆碎了記下來!

  「行,情況我們了解了。」劉明遠「啪」的一聲重重合上文件夾,站起來朝李建軍伸出手,臉上又掛回了那套溫和的假笑,「今天先到這,後續有需要我們再聯繫你。」

  這是給他擺官譜來了?

  李建軍坐在椅子上動都沒動,只是抬了抬下巴,連手都沒伸,眼神里的不屑幾乎要溢出來,擺明了就是不給他半分臉面!

  劉明遠的手懸在半空僵了兩秒,臉一陣青一陣白,最後只能若無其事地收了回去,轉身就往外走,腳步不快不慢,仿佛剛才的尷尬根本沒發生,只是完成了今天的一項例行工作。

  角落的年輕人趕緊合上電腦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桌角的魂玉,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最後還是沒敢開口,輕手輕腳地帶上門,把那盞「長明燈」的光關在了屋子裡。


  房間瞬間又空了下來,只剩日光燈還在嗡嗡響。

  李建軍伸手把魂玉拿起來,重新塞回領口貼身放好,指尖能摸到玉面上溫溫的熱度。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剛才放文件夾的地方留了一道淺淺的壓痕,像一艘船剛從水面駛過,船走了,漣漪還在晃。

  他站起身,拉開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像一把暖得發燙的刀,直接把他身後的影子切在了門框裡,留在了那間見不得光的小房間中。

  李建軍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笑,心中念頭無比堅定:

  老子行得正坐得端,想給我扣屎盆子?

  也得看看你們有沒有那個本事!

  李建軍站在窗邊沒動,樓道里的腳步聲早就走遠了,會議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頭頂的日光燈還在嗡嗡響,聽起來卻沒剛才那麼刺耳了。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皮鞋踩地磚的悶響,是軟底布鞋,落下去幾乎沒聲音,像是怕驚動了什麼似的。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六十多歲的臉,頭髮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被刀刻出來的,身上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手裡攥著個透明塑膠袋,裡面的包子還冒著熱氣,把塑膠袋蒙了一層白霧。

  是孔老。

  他沒穿制服,也沒戴平時那副無框眼鏡,背駝得厲害,站在門縫裡像棵被風颳彎了的老槐樹,明明已經被壓得直不起腰,根卻還死死扎在地里。他看見李建軍,嘴唇動了半天,聲音啞得像是從沙子裡磨出來的:「李顧問……昨天高鐵出事的事,你聽說了嗎?」

  李建軍轉過身看向他,語氣平靜:「孔老,我已經不是顧問了。」

  孔老的手猛地攥緊了塑膠袋,包子的油都浸了出來,他卻像是沒感覺到,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頭低著盯著自己鞋尖上的灰,聲音輕得像蚊子叫:「我知道……我實在是沒別的地方可去了。」

  「那趟出事的高鐵,我兒子也在車上。他去南方出差,買的正好是那趟車的票。」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每說一個字都像是要花光全身的力氣,「他們跟我說車沒了,信號沒了,殘骸也找不到,讓我等消息。我等了三天了,半句話的消息都沒有。」

  他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卻連一滴眼淚都掉不下來:「我老伴心臟不好,我沒敢告訴她,天天在家跟她說兒子出差忙,要過段時間才回來。李顧問,我活了一輩子,從來不信什麼牛鬼蛇神,可這次……」

  「我是真的沒辦法了。」

  魂玉在胸口突然熱了起來,裡面的紫金色光團轉得飛快,像是也在為這個走投無路的老人揪心。

  孔老把手裡的塑膠袋放在門邊的椅子上,手指都在抖:「這包子是樓下剛蒸的,你趁熱吃。我不耽誤你時間,我這就走。」

  他轉身要走,背駝得更厲害了,腳步輕得像飄著,生怕驚動了什麼,又怕被什麼東西追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背對著李建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李顧問,我知道你有本事,你……你要是能找到我兒子,你要多少錢我都給,我砸鍋賣鐵、把房子賣了都給你湊!」

  「孔老。」李建軍開口叫住了他。

  孔老猛地轉過身,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張了半天,話堵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只能死死盯著李建軍。

  「你兒子的姓名、車廂號、座位號,能查到嗎?」

  「能!能能能!」孔老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轉身就往門外跑,腳步重得「咚咚」響,跟剛才飄著似的腳步判若兩人,「我現在就去查!馬上給你送過來!」

  看著他急急忙忙跑走的背影,李建軍站在窗邊沒動。

  下午的陽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一半陷在陰影里,胸口的魂玉還在發燙,像是兩個老夥計在催他趕緊答應。

  他走過去拎起門邊的塑膠袋,還熱著,是豬肉白菜餡的,香氣隔著袋子都能聞見。

  「放心吧,」李建軍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說給孔老聽,還是說給胸口的魂玉聽,「只要人還活著,我肯定把他找回來。」

  他抬手關上會議室的門,「咔噠」一聲輕響,像一粒石子掉進了深潭裡,漣漪慢慢散開,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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