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見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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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薇薇站在周慧面前,看著這個頭髮花白的女人顫巍巍地伸出手,往自己站的位置摸索。周慧的手指穿過她的肩膀,只摸到一片冰涼的空氣。她不死心,又往旁邊摸了摸,手指在空中劃了幾道弧線,什麼都沒碰到。

  「薇薇——阿姨看不見你。你要是真在——你碰碰阿姨的手。」周慧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但她的手還在空中舉著,沒有放下來。

  林薇薇伸出手,輕輕覆在周慧的手背上。她的手透明得像一層薄霧,指尖穿過周慧的皮膚,只留下一絲極淡的涼意。周慧猛地縮回手,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背——上面什麼都沒有,但那股涼意還在,像是有人用冰涼的指尖在她皮膚上輕輕點了一下。

  「老林!」周慧轉過頭,聲音又驚又急,「我手背上——剛才涼了一下!真的涼了一下!」

  林國棟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他看著女兒,又看了看空蕩蕩的沙發,沉默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了一下。

  「晚晴。薇薇她——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能。她能聽見。也能看見你們。」林晚晴把魂玉從領口裡掏出來,托在掌心裡。玉佩的光暈比剛才暗淡了幾分,她趕緊把玉佩貼回胸口,用手掌焐著,「但她不能待太久。魂玉的能量有限,撐開溫養場需要消耗建軍的元神。超過一炷香的時間,她的魂體就會受損。」

  林薇薇看著繼父和繼母——周慧還盯著自己的手背發愣,林國棟扶著妻子的肩膀,目光卻一直落在女兒身上。她想說「媽,我在這兒」,想過去抱抱他們,但她知道自己現在只是魂體,連晚晴抱她都撲了個空,更別提普通人。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輕聲說了句什麼。

  「薇薇姐說她想抱抱你們。」林晚晴替她翻譯了,「她說她現在的樣子你們看不見,但她在。一直都在。」

  周慧終於哭出來了。她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一口氣倒了出來。

  「薇薇你知不知道你外公——你外公從你走了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每天坐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你爸給他泡的茶涼了也不喝,換了一杯又一杯,他都不動。我們去看他,他就點點頭,也不說話。你爸說,他是把疼都憋在心裡了。」

  林薇薇的嘴唇開始發抖。她想說「我知道」——她知道外公坐在槐樹底下發呆,是在等誰。那棵槐樹是她小時候種的,外公比劃給她看的時候手放在腰的位置,說那時候她才那麼高。現在樹那麼大了,她不在了。

  「你外公他——你爸也——」周慧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又哭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放下來,看著自己面前那片空蕩蕩的空氣,「薇薇,你爸他也不容易。你走的那天他從京城趕回來,在太平間裡站了好久,一個人站在你床邊,手放在你額頭上。他不讓我們進去。等出來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一聲沒哭。他這輩子沒掉過幾滴眼淚——可我知道他疼。」

  林薇薇站在那裡,聽著繼母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掏。她想說「我知道」——她知道父親站在她床邊的時候,那隻手在抖。他這輩子什麼場面沒見過,手從來不抖,但那天他的手抖得厲害,指尖碰到她冰涼的額頭時,她感覺到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間全亂了。她當時躺在那裡,很想告訴他別擔心了,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現在想抱抱他。」林薇薇輕聲說。

  林晚晴把她的話轉述了。林國棟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他看著那片空氣,聲音壓得很平,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被硬生生擠出來的。

  「薇薇。別怪你爸。他這輩子就是這樣的人,什麼事都往肚子裡咽。你走之後他回部里上班,一樣開會,一樣批文件,一樣出差。就是有個變化——他以前加班從來不讓人進辦公室,現在每天晚上秘書送材料進去,他書房的燈一直亮到凌晨。有一天我問他怎麼不回去休息,他說——『回去也睡不著。』」

  周慧擦了擦眼角,接過話來。「他最難受的是——他覺得自己沒照顧好你。你小時候他總忙工作,你長大了又去了美國,父女倆話都沒說夠。」

  林薇薇站在那裡,看著周慧一邊抹淚一邊絮絮叨叨,看著她爸爸低頭不語只知道揉眼鏡布。她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一個決定。

  「我想去京城看看他們。看看外公,看看爸。」

  李建軍靠在書房門框上,臉色有點白,額頭上還滲著細汗。他聽見林薇薇的話,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

  「能去。但只能去一次。你的魂體還不夠凝實,長途跋涉會耗損魂力。我讓趙鐵軍開車,把魂玉帶上。你附在玉佩里,到了京城再出來。不能超過十分鐘。晚晴也去。讓爸和外公知道她們在。」


  「我也去。」王雨嫣輕聲說。

  李建軍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加長奔馳連夜開往京城。李建軍靠在副駕駛座上閉目養神,林晚晴坐在後排,腿上蓋著薄毯,手裡緊緊攥著魂玉。王雨嫣和林薇薇的魂魄靜靜附在玉佩里,一路上沒有說話。趙鐵軍把車開得又穩又快,高速兩旁的楊樹在夜色里飛退。

  到京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車子先停在王建業家門口。王建業接到電話就站在門口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頭髮比上次又白了些,從鬢角蔓延到後腦,像是落了一層怎麼也抖不掉的霜。王母站在他身後,身上繫著圍裙,臉上還沾著麵粉,手裡拿著擀麵杖就跑出來了——她剛才在廚房和面,聽見電話響,圍裙都沒摘。

  李建軍下車,把魂玉托在掌心裡。

  「王叔,阿姨。雨嫣回來了。」

  王母看著那枚漆黑的玉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眼淚已經順著皺紋淌下來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沾滿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才慢慢伸出手,想去摸玉佩又不敢摸,只是微微彎下腰,把臉湊過去,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雨嫣——你在裡面嗎——媽給你燒了好多錢,怕你在那邊不夠花——」說到後面已經說不下去了,把臉埋進老伴的肩膀里。

  王建業扶著她,自己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枚玉佩,嘴抿成一條線,眼眶卻慢慢紅了。李建軍閉上眼睛,能量從掌心緩緩滲入玉佩。金光漫開,王雨嫣的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她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衣裳,頭髮披著,站在家門口的水泥地上,腳邊是王母剛才跑出來時掉在地上的一隻拖鞋。

  「媽。別燒錢了。我在這邊不缺東西。」王雨嫣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雪花。她想往前走一步,腿卻邁不動。

  王母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半透明的影子,張大了嘴,卻哭不出聲了。她伸出手,穿過女兒的掌心,只握住了一把空氣。但她不縮回手,就那麼舉著,五指慢慢合攏,像是真的攥住了什麼東西。王雨嫣低下頭,看著母親粗糙的手指穿過自己透明的掌心。她想握回去,手指合攏的瞬間只抓住了虛空,抓不住母親的手指,抓不住母親溫暖的皮膚,抓不住那些年母親握著她的手走在放學路上的午後。

  王建業把老伴扶穩了,自己別過臉去,抬起手臂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他站直了,把目光重新拉回女兒的方向。他看見女兒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在夜色里微微發著螢光,看見她無名指上那縷用晚晴頭髮編的小辮子還緊纏著。

  「爸。」王雨嫣看著父親,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慢慢地、小心地掏出來的,「我想抱抱你。」

  王建業愣在原地,張開了雙臂。那姿勢很笨,笨得像一棵被風吹歪了又硬要挺直的老樹。王雨嫣朝他走過去,透明的身影穿過了他的手臂,穿過了他的肩膀。穿體而過的那一瞬,父女倆都定格在那裡——一個仰著頭,一個低著頭,中間隔著一道誰也跨不過去的虛空。

  然後是林正業家。林正業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文件,電話響了三聲他才接。放下電話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後站起來,把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扣子扣得整整齊齊,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才推開門走出去。他沒有讓秘書送。自己開車。

  他住在部里的家屬樓,不大,兩室一廳,書房裡的書堆得從地板到天花板,窗台上那盆君子蘭還是薇薇上大學時送的,這些年他一直養著,換過三次盆,從沒讓它枯過。車子停在樓下,他看見門口停著那輛加長奔馳,沒說什麼,只是走過去,站在門口,沒有按門鈴。門從裡面打開了。

  李建軍托著魂玉站在玄關。林正業進門換了鞋,把外套掛在衣架上,然後看著那枚玉佩。他沒有周慧那樣的失態,也沒有王母那樣的痛哭,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說「來了就好」。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把外套掛上衣架的時候手在抖,衣架鉤子碰了好幾次才掛上去。

  「爸。薇薇回來了。」林晚晴把魂玉托起來,聲音很輕。

  李建軍閉上眼睛,能量從掌心滲出。玉佩的金光越來越亮,最後在客廳中央化作一個極淡的人形。林薇薇站在客廳的茶几旁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衣裳,頭髮編成辮子盤在腦後。她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叫了一聲「爸」。

  林正業站在客廳中央,手裡還拿著剛脫下來的公文包。包沒放下,就那麼拎著。他看著面前那個半透明的影子——女兒的樣子跟上次在家裡吃飯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給他夾菜,這次不能了。他放下公文包,往前走了幾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水裡蹚,走到了近前,低下頭,雙手背在身後,只是用目光把女兒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薇薇。」他終於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平穩,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的開頭。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那平穩底下壓著的是一整座火山的重量,「你在那邊——還好嗎。」

  「好。和雨嫣一起,在魂玉里養著。念安的畫我看了,畫得真好。念平又胖了,腿蹬得比以前更有勁。」林薇薇說到兒子時嘴角終於有了弧度,「爸。我在這兒很好,你放心。」她想伸出手去碰碰父親的胳膊,手指穿過了他的袖口,只留下一道極淡的涼意。

  林正業沒有動。他感覺到了那股涼意從手腕內側滑過去——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學寫字,握著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划來划去。那時候她還是小小一個,握筆都握不穩,歪著頭問他「爸這個字怎麼寫」。

  「外公呢?晚晴說外公好幾天沒說話了。」林薇薇輕聲問。

  「你外公他——在院子裡。他不肯搬進來住,他說院子裡有你種的樹。你去的第二天他在老槐樹底下站了很久,不讓人扶,站了大概有一個小時。後來坐在藤椅上,從懷裡掏出你以前給他織的那條圍巾,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膝蓋上。」林正業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語氣里的哽咽壓了下去,「他問我你最後走的時候疼不疼。我說不疼。他點了點頭,把圍巾收進懷裡,不說話了。」

  林薇薇低下頭,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她蹲下去,慢慢伸出雙手,想去抱抱父親,抱抱那個從來不哭、此刻卻從眼底泛出紅絲的男人。她的手臂穿過了林正業的腰側,像一團薄霧遇見了牆體,像一滴水珠滲進了枯葉的脈絡。

  穿過去了。

  她把臉貼在他肩膀上——沒有觸感,沒有溫度,但林正業感覺到了。他的肩胛骨透過襯衫感到了一陣極細極輕的涼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輕輕地、無聲地靠在他肩頭。他低下頭,把那雙在政壇上翻雲覆雨了大半生的手從背後鬆開,微微抬起,在半空中頓了許久,終於虛虛地攏在女兒透明的背上。沒有碰到她,但也沒有讓她再穿過自己。

  「薇薇。爸在。」他的聲音終於啞了。只是這四個字,只是用那種被歲月磨得極低極穩的語調說出來,卻比任何哭聲都更讓人心碎。林薇薇的手依然穿在他的腰側,他的手臂依然虛攏在她背後。父女倆就這麼以一種無法真正觸碰到對方的方式抱在一起,像是隔著一層永遠也穿不過的玻璃,但誰都不肯先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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