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帝尊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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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軍靠在床頭,後腦勺還硌在那個硬邦邦的枕頭上。枕頭是蕎麥殼灌的,沙沙響,跟他家裡那個幾萬塊錢的乳膠枕完全不是一回事,但這一覺睡得踏實——畢竟剛從地府爬回來,別說蕎麥殼,就是讓他枕磚頭他也照樣睡。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貼身的口袋,魂玉還在,隔著衣料透出微微的溫熱。冥漿果也在,被擠得有點扁了,但表皮沒破。他放心了,這才抬起頭,對著門口喊了一嗓子。

  「老頭!你進來一下。」

  張天師剛跨出門檻,竹杖還沒點著台階,聽見這聲喊,停住了。他站在門口,山風把他的灰布道袍吹得獵獵作響,那根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篤的一聲,沒回頭。清玄端著涼透的藥碗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看了師父一眼,又看了看屋裡,不知道是該進去還是該躲遠點。

  「老頭,你進來呀。我還有事問你。」李建軍又喊了一聲。

  張天師這才轉過身,竹杖一下一下點在石板上,慢慢走回床邊。他把竹杖靠在床沿上,在炕邊那把舊木椅上坐下來,拂塵搭在膝上,兩隻手交疊在拂塵柄上。「帝尊還有什麼要問的?」

  「就是這個問題。」李建軍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別人聽見——其實屋裡所有人都聽見了,張鐵柱已經豎起了耳朵,「你們為啥都管我叫帝尊?來,你悄悄告訴我,我到底是什麼帝尊?」

  張天師的白眉動了一下。他看著李建軍那副賊兮兮的表情,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翻了個白眼。是真的翻了個白眼——一個一百三十歲、鬚髮皆白、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道,居然沖他翻了個白眼。

  「帝君,別開玩笑。老道才活了一百多歲,哪知道帝尊您是什麼身份?」

  「不知道?不知道你還喊我帝尊?你喊得那麼順嘴,我還以為你知道底細。」李建軍急了,差點從床上彈起來,後腦勺又磕在枕頭上,硌得他嘶了一聲。

  「老道只是算到,你與我道家有淵源。」張天師把拂塵換到另一隻手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不是算到——是好幾年前,老道夜觀天象,見紫微星偏了一寸,北方有金氣沖霄,卦象指向江州方向。當時老道只知江州有一位與我道門因果極深的人,卻不知是誰。後來在閻羅殿,老道親眼看見你的元神——三魂七魄雖然裂了一半,但核心裡那層紫金色的光做不了假。那是上古大帝才有的神光,貧道在祖師留下的筆錄里見過類似的描述,只有寥寥幾句,說這種光『非修行可得,非功德可換,乃先天之位』。」

  「什麼光?我怎麼看不見?」

  「你自己當然看不見。你要是能看見,你就不是歷劫中的凡身了。」張天師又停了一下,竹杖的底端在石板上輕輕轉動了半圈,「你問老道你是什麼帝尊。老道真不知道。上古大帝不止一位,每位都有各自的因果和劫數。你的神光是紫金色的——紫為極,金為尊,這種顏色在道門典籍里只出現過一次,是跟天地初開時的一位大人物有關。但具體是哪一位,老道說不準。你問老道,老道問誰去?問閻羅王?閻羅王見了你連冠冕都摘了,比老道還怕你。」

  李建軍靠在床頭,把這些話消化了一遍。紫微星偏了一寸。北方金氣沖霄。上古大帝。先天之位。他的表情跟平時在財政局聽領導念文件時差不多——每個字都聽懂了,連起來不知道啥意思。

  林晚晴坐在輪椅上,腿還翹在石膏里,一直沒插嘴。她從頭到尾聽完了,手裡還攥著那條周慧遞給她的濕毛巾,毛巾已經涼了,她沒顧上還回去。她轉著輪椅往前挪了半寸,輪子碾過青石板縫隙里卡著的一小片碎瓦,發出咯噔一聲。

  「建軍,你是仙帝嗎?」

  李建軍轉過頭看著她。「啊?」

  「我說——你是仙帝嗎?」林晚晴把毛巾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翹了,「我今早求老道士——不是,求天師救你的命。我一跪下,天上就打雷。一道雷劈下來,正對著大殿屋頂,把屋脊上那隻獸頭劈成了兩半。我當時嚇得差點趴在地上。後來天師說,你的跪他受不起。」

  李建軍扭頭看著張天師。張天師把竹杖往地上不緊不慢地頓了一下,沒說話,但那隻被白眉遮了一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說——你自己看著辦。

  李建軍又把頭轉回來,看著林晚晴。「這也不代表我就是什麼仙帝。可能只是碰巧打雷。龍虎山本來就多雷雨,清玄早上曬的被子還在院子裡沒收。」

  林晚晴把眉毛一挑。「你接著編。我剛跪下去雷就劈下來了,大晴天的,連片雲都沒有。清玄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銅鈴都從房檐上滾下來了。你管這叫碰巧?」她說著轉著輪椅往前又挪了半寸,伸手戳了戳李建軍的胳膊,「你要真是仙帝轉世,那我嫁的是誰?我天天跟你搶排骨吃,晚上還踹你被子——我不會折壽吧?」


  「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為那道雷沒劈我。」林晚晴把手收回去,抱著胳膊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這麼說你踹不得床板?以前你熬夜盯盤我老嘮叨你,以後是不是得給你上香了?」

  李建軍伸手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沒用力,但她還是捂著額頭往後縮了縮,嘴角翹得更高了。

  張鐵柱站在門口,從頭到尾張著嘴。他手裡還攥著那個礦泉水瓶,瓶蓋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水灑了一褲子他都沒發現。劉凱摘下眼鏡擦了擦,擦完戴上又摘下,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憋出一句話。「建軍,我們是不是以後見你得磕頭了?」

  「磕你個頭。」李建軍瞪了他一眼。

  「我這不是怕嘛——你想想,咱們大學時候一個宿舍,你睡我上鋪。你那時候半夜翻身床板響,我還踹過你床板。我現在想起來後背發涼。」劉凱把眼鏡腿架回耳朵上,一臉認真的後怕。

  陳露拉了拉張鐵柱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鐵柱,咱們以後還能管建軍叫建軍嗎?還是得叫帝尊?叫帝尊好彆扭。」趙曉月站在人群後面,手裡還攥著那袋沒送完的蘋果,輕輕說了一句:「我就說叫魂有用。我們老家叫了幾百年了。」她的聲音很小,但林晚晴聽見了,轉頭沖她點了點頭。

  張天師站起來,把竹杖重新拄好。竹杖的底端在石板上敲出極清脆的一聲,屋裡所有人都安靜了。「帝尊不必糾結自己的來歷。歷劫之身,記憶被封,神通被鎖,這是天道的規矩。你現在的任務不是搞清楚自己當年是哪位大帝。你要做的,是把家裡的事料理好,把兩個孩子的娘養在魂玉里,把你身邊這個瘸腿的丫頭照顧好,把你還在地府里欠閻羅王的那些柱子還上。」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等你歷劫圓滿了,自然就知道自己是誰了。急什麼?老道一百三十歲了都不急。」

  老頭撩起門帘,走了。清玄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對李建軍鞠了一躬,也跟出去了。院子裡傳來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的聲音,篤,篤,篤,越來越遠。

  李建軍坐在床上,把魂玉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掌心裡看。玉佩通體漆黑,核心那一點紫金色的光暈還在緩緩旋動,像藏在無盡夜色中的一顆沉睡的星辰。他看了一會兒,把它放回口袋,又摸了摸那幾枚冥漿果,果子表皮被他體溫捂熱了,隔著衣料透出淡淡的甜香。「不管我是啥帝尊,」他把被子掀開,兩條腿挪到床沿上,腳底板終於踩到了實實在在的地面,涼得他嘶了一聲,「先把晚晴的腿養好。別的,以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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