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封建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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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浩他班級群里發了一條消息,只有幾個字——「建軍出事了,在江州第一人民醫院,昏迷不醒。」

  群里安靜了整整三分鐘。

  然後炸了。

  張鐵柱第一個打電話過來,聲音大得王浩不得不把手機從耳邊拿開。

  「浩子你說什麼?建軍昏迷?哪個建軍?李建軍?他怎麼能昏迷?他一個人能滅兩百人的武裝部隊他能昏迷?」

  王浩沒解釋。他把診斷報告拍了照發過去。

  張鐵柱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我馬上訂票」,掛了。

  劉凱在銀行加班,看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審一筆貸款材料。他把材料一推,站起來跟領導說家裡有急事,沒等領導回答就衝出了辦公室。

  陳露在出版社加班校對,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捂著嘴哭了出來。

  趙曉月正在家裡給表哥織圍巾,看到消息的時候針扎進了手指。她把手指含在嘴裡,血是鹹的,眼淚是鹹的,她沒擦。

  第二天一早,江州第一人民醫院門口停了好幾輛車。

  張鐵柱從一輛網約車上下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夾克,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裡全是血絲——他昨晚一夜沒睡著。

  劉凱從另一輛車上下來,西裝革履,但領帶歪了,眼眶也是紅的。

  陳露和趙曉月一起來的。趙曉月手裡拎著一袋水果,蘋果和橙子,她不知道李建軍愛吃什麼,就在醫院門口的水果店每樣買了幾個。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買的香奈兒外套,是用李建軍上次給她的購物卡買的。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沒用。

  人家給了她那麼多,她連人家愛吃什麼都不知道。

  病房門推開的時候,林晚晴正坐在輪椅上給李建軍擦手。

  她抬頭看見門口站著的這些人,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是上次在京城一起吃過飯的那些同學。

  「嫂子。」

  張鐵柱第一個走進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

  「我們來晚了。」

  林晚晴把毛巾放在床頭柜上,撐著輪椅扶手想站起來。陳露趕緊跑過去按住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別動,你腿還沒好。我們又不是外人。我們就是來看看你們。」

  張鐵柱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李建軍。

  他胖了,也黑了,在工地上風吹日曬了這麼些年,從來不掉淚。但現在他站在李建軍面前,垂在褲縫兩側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

  嘴唇抿成一條線,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最終只擠出兩個字。

  「建軍。」

  沒有人應他。

  監護儀還在滴滴地響,輸液管里的液體還在往下墜,床上的人一動不動。

  張鐵柱轉過身,背對著病床,把臉埋在手掌里,肩膀抖了一下。就一下。然後他放下手,轉回來,眼眶紅得像被煙燻過。

  「嫂子,上次在京城吃飯的時候,建軍還跟我們說,等林氏集團上了正軌,他帶我們去矽谷看看量子計算機長什麼樣。他說那玩意兒可快了,比咱們這輩子見過的所有計算機加起來都快。他說他手裡有六家美國頂尖科技公司的股份,隨時可以帶我們進去參觀。我當時還以為他吹牛。」

  他吸了吸鼻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繩穿的小木牌,擱在李建軍的枕頭邊上。

  「這是我在工地上讓人雕的平安符,不值錢,但開過光。嫂子你別嫌棄。」

  林晚晴拿起那個平安符。很小,木頭是工地上的邊角料,打磨得也不太光滑,但上面刻的字一筆一划,很用力。

  她把平安符放在李建軍手心裡。

  「他會知道的。」

  劉凱站在張鐵柱旁邊,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床頭柜上。

  「嫂子,我是做銀行貸款的。不太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但我來之前把我們行里所有跟林氏集團有關的信貸材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林氏集團目前在建軍名下的授信額度、抵押資產、流動資金,全部梳理乾淨了。只要建軍醒了,他簽個字,所有資金通道立刻恢復。這段時間你們不用擔心,林氏集團的資金鍊已經穩住了——雨嫣嫂子走之前做的那份合資架構,防火牆搭得很漂亮,正常運轉撐個大半年不會有問題。」


  他提到雨嫣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哽了一拍。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這是我唯一能幫上忙的地方。」

  陳露走過去把果籃放在桌上,在床邊蹲下來。她不知道該做什麼,就伸手把李建軍露在外面的被角掖了掖,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他。

  「嫂子,上次在美國的事……」

  她的聲音在發抖。

  「上次建軍在舊金山救周教授,受了傷,也沒跟我們說。我們這些當同學的,一個都沒去看他,事後連個電話都沒打。張鐵柱後來在群里罵我們,說不仗義。我一直記著。這次我們不能不來了。」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又從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林晚晴手裡。

  「這是我們幾個湊的一點心意,不多,你跟建軍用得上。」

  林晚晴低頭看了看信封,沒數裡面多少錢,只是把信封按在胸口,點了點頭。

  她沒推辭。她知道推辭會讓陳露更難過。

  趙曉月一直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香奈兒外套,手裡還拎著一袋水果,指節攥著塑膠袋的提手,攥得塑膠袋皺成一團。

  她看著床上那個男人。鬍子拉碴,臉瘦了一大圈,手背上扎著留置針,指甲縫裡還嵌著青石板上的泥土。

  她想起第一次請他在老吉士酒樓吃飯那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休閒西裝,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整個咖啡廳的女人都在看他。那時候他笑了。

  現在他躺在這裡,一動不動。

  她的眼淚一顆顆掉下來,砸在水果袋上。

  她沒有往前擠,只是在人群縫隙里靜靜看了林晚晴一眼。林晚晴也看見了她,兩個女人隔著小半間病房互相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嫂子。」

  趙曉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建軍是在墳場昏迷的。」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她。

  趙曉月抿了抿嘴唇。

  「跟我們老家小孩丟魂很像。小孩子受了驚嚇,高燒不退,說胡話,睡覺睜著眼睛,怎麼喊都喊不起來。大人就去墳頭叫他的名字,一邊喊一邊往回走,一直喊到家門口。然後第二天早上,孩子坐起來說餓。就好了。」

  陳露愣了一下。

  「你那是什麼年代的偏方。現在都什麼時代了,誰還信這種封建迷信?」

  趙曉月沒跟她爭。她只是看著林晚晴,用那種很認真的、從農村出來的人特有的認真語氣,又說了一句。

  「嫂子,我不是說讓你們搞迷信。我只是聽張嬸把話說完。建軍在山上趴了一宿,燒還沒退就在嘴裡念叨薇薇姐和雨嫣姐。他喊她們,她們不應他。他就跟著她們往更深的地方走了。得有人把他叫回來。」

  林晚晴把這句話聽到心裡了。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把趙曉月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江西龍虎山。

  後山一座破敗的天師道觀,院牆是用山裡的毛石壘的,縫隙里長滿了青苔。院門虛掩著,門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老木。院子裡有一棵銀杏樹,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不住,據說是祖師爺當年親手種的,活了一千三百多年。樹下的石凳上坐著一個小道士,正打瞌睡。檐角的銅鈴被山風吹得叮叮噹噹響,遠處雲海翻湧,把整座山都籠在霧裡。

  後殿,一盞油燈。

  燈芯只剩半寸長,火光搖搖晃晃,照著一尊被香火熏得看不清面容的石像。石像前的蒲團上,盤腿坐著一個老人。他鬚髮皆白,白得透亮,像山巔終年不化的雪。眉毛長長地垂下來,垂到了顴骨下方。臉上皺紋堆疊,像老樹皮,像風化的岩壁,像這座山上每一道被歲月刻出來的溝壑。張天師,第一百二十七代,一百三十歲。

  他已經好些年不開口了。觀里的事都交給了大弟子清玄打理,自己每天只在後殿打坐,偶爾喝一碗米湯,偶爾在銀杏樹下站一會兒,看看雲海,看看落日,看看山下的油菜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但今天傍晚,他忽然睜開眼睛。

  「清玄。」

  清玄正蹲在院子裡往香爐里添香灰,聽見師父的聲音,手裡的香鏟差點掉在地上。師父已經好幾年沒有主動叫過他了。他趕緊爬起來,跑到後殿門口,撩起道袍下擺跪在蒲團邊上。

  「師父,您叫我?」

  「去把山門掃乾淨。」

  天師的聲音很輕,像山風穿過松林的尾音。

  「近日會有一位有緣人帶著家中親眷到訪。此人與我道家因果極深,不可怠慢。」

  他沒說的是——此人功德深厚,本就是來這世上享大富大貴的,且與道家有極深的淵源。只是那些舊事,還沒到說的時候。

  清玄愣了一下。他十二歲上山,跟了天師快二十年,從來沒聽師父說過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想問,但天師已經重新閉上了眼睛。油燈的火苗微微晃動了一下,把他白須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像一幅極古老的岩畫。

  清玄跪在原地又等了一會兒,確定師父不會再開口了,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走到院子裡,他拿起靠在牆角的竹掃帚,開始一下一下掃山門前的落葉。銀杏葉落了一整個秋天,攢了厚厚一層,像鋪了滿地的金子。他掃得很認真,每個石階縫隙里的碎葉都掃得乾乾淨淨。掃完了,又提了一桶山泉水,把門上的朱漆擦了擦。雖然擦不掉那些剝落的歲月,但至少能讓來訪的人覺得這不是一座被遺棄的道觀。

  他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此人與我道家因果極深」。他站在山門前,看著腳下的雲海翻湧,看著遠處的山巒在暮色中一層一層淡成青灰色的剪影。山風吹過來,滿山松濤嗚咽,像有人在這個世界上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快要走到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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