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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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山的夜,潮濕悶熱。城中村的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頭頂上密密麻麻全是私拉的電線,像一張張蜘蛛網把天空割成碎片。路燈壞了大半,只剩下巷口那一盞還亮著,昏黃的光在霧氣里暈開,照著牆上的小GG和地溝里淌著的泔水。

  趙鐵軍帶著六個人摸進了這條巷子。他們的腳步很輕,踩在碎裂的地磚上幾乎沒有聲響。巷子盡頭是一棟五層高的自建出租屋,外牆貼著那種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磚,現在早髒得看不出原色了。陳永康就在四樓,406房間。線人說他今晚要跑路,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凌晨三點的長途大巴去湛江,從湛江坐漁船偷渡去越南。他打算從越南轉道柬埔寨,再從柬埔寨去新加坡——那條線他跑了三次了,每次都能把「貨」安全帶出去。但這一次,他要帶的貨是他自己。

  「隊長,後門有人。」耳機里傳來隊員壓低的聲音,「兩個,在樓梯間抽菸。應該是放哨的。」

  趙鐵軍靠在牆上,用餘光掃了一眼樓梯間。鐵皮棚子底下,兩個穿著花襯衫的年輕人正蹲在地上抽菸,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他們的臉,一個在刷短視頻,一個在打遊戲。都是最低級的馬仔,連槍都沒有。趙鐵軍做了個手勢——兩個隊員無聲地從側面包抄過去。十秒後,兩個馬仔連聲音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按在地上銬住了。

  四樓走廊又窄又長,頭頂的日光燈管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嗡嗡響,把牆面照得慘白。406的房門是老式的木門,門框上貼著去年過年時留下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了粉色,邊角捲起來,上面寫著「出入平安」。趙鐵軍伸手敲了三下,節奏不緊不慢。

  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一個警惕的男聲隔著門板問:「誰?」

  「房東。樓下說你廁所漏水,我來看看。」趙鐵軍的廣東話帶著濃重的北方口音,但語氣很隨意,像個真被租客半夜叫起來的倒霉房東。

  裡面沉默了片刻,然後門開了一條縫。陳永康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四十出頭,瘦長臉,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眼珠子轉得很快。他的目光跟趙鐵軍撞上的那一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了。

  他猛地關門,但趙鐵軍的腳已經卡進了門縫。緊接著肩膀撞在門板上,整扇門被撞得往裡彈開,陳永康被門板砸中額頭,踉蹌著往後退。他轉身想跑,趙鐵軍已經一把揪住了他的後領。陳永康像一條被拎住脖子的魚,整個人被拽回來,後腦勺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他想掙扎,手剛伸進口袋,趙鐵軍的膝蓋已經壓在了他的小臂上。

  兩支黑洞洞的槍口從門外推進來,對準了他的腦袋。陳永康的瞳孔里映出那兩管冰冷的光,他的腿開始抖了。

  「陳永康,你涉嫌參與一宗發生在江州的惡性交通肇事案,致兩人死亡一人重傷,肚子裡三條人命一併沒了。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控制。」趙鐵軍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里。

  陳永康的臉白了。「我不知……我不知什麼肇事案!我只是幫人聯繫的!我只是中間人——他們讓我找碰瓷的,我就找碰瓷的——撞人不是我策劃的!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求你們別抓我——」

  說到最後他的聲調已經完全劈了,兩側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趙鐵軍低頭看著這張被恐懼扭曲的臉,平靜地補了一句:「那你知道那三個女人是誰嗎?」

  陳永康的嘴唇在發抖。「我……我不知道……」

  「她們其中一個,是我們老闆的太太。另外兩個,也是我們老闆的太太。三個人肚子裡都懷著孩子。」趙鐵軍把陳永康從牆上拽起來,把他整個人翻過去按在桌上,「你跑不了了。你這條線,我們從頭到尾全掌握了。說吧,誰找的你?」

  「是……是一個叫輝哥的人。他以前在東莞開賭場,後來賭場被查封了,就專門幫人做這種活。他給我打了二十萬,說江州有個富婆開法拉利,要搞她一下。他說不用傷人,就是嚇唬嚇唬,製造點糾紛。我真不知道會撞死人——要是知道我就——」

  「輝哥電話多少?」

  「他號碼是加密的——他用的是那個軟體,一聊就自動銷毀記錄的那個……」陳永康報出一串加密ID。

  趙鐵軍記下ID,同時撥通了王浩的電話。王浩聽完,那邊鍵盤聲密集地響了小半分鐘,一條清晰的經緯度坐標便發了過來。

  「輝哥現在在東莞常平,一棟出租公寓樓里。他的手機信號跟境外一個IP有持續連接。」

  趙鐵軍看了一眼坐標,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對手下說:「把陳永康交給當地警方。通知東莞分隊的同事,立刻去常平公寓,把人直接按住。境外的IP同步監控——動作快。」


  兩個隊員把陳永康押出門外。走廊里,日光燈管還在嗡嗡響,陳永康的腿軟得像兩根麵條,被拖著走過長長的走廊,褲腿蹭在地磚上劃出斷斷續續的沙沙聲。

  與此同時,江州市第一人民醫院。李建軍站在走廊盡頭,手裡握著手機。他的眼睛還紅著,襯衫袖口上的血漬已經干透了,變成了暗褐色。電話那頭,王浩正在實時匯報。

  「建軍,東莞那邊已經把輝哥控制住了。他供出了境外的指揮節點——一個叫『蚍蜉』的加密帳戶。這個帳戶在過去三個月里,通過五層跳板、三個國家的伺服器轉發指令。指令鏈最頂端是一個衛星電話,註冊地在開曼群島的空殼公司名下。殼公司背後有兩層嵌套信託,受益人表面上是一個加勒比群島的信託基金,實際控制人的簽名文件在我們逆向穿透兩層信託之後——你看一眼我剛剛加密傳過去的那份掃描件。」

  李建軍打開手機,屏幕上彈出一份掃描文件。他翻開,目光落在最後一頁的簽名欄上。

  「顧長衛。」他念出那行英文簽名的中文名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就是他。」王浩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竊聽,「他被約談的時候沒收了所有電子設備,但他還有備用的。一部衛星電話藏在顧家老宅後院的地窖里,那個地窖是顧長松當年修來放字畫收藏品的,後來被顧長衛改成了私人聯絡室。他通過這部電話跟境外聯繫,境外再通過暗網指令層層下發,每一層都用不同幣種的資金池結算。整個體系極其專業,很可能是顧家早年通過顧長松在紀檢系統的人脈,從某些案卷里學會的反偵察手段。」

  「證據閉環沒有?」

  「通聯時間戳、指令記錄、資金池的流轉日誌,全部對得上。還有一條——阿坤在江州作案前幾天,跟開曼的衛星電話有過三次通訊,每次通話時長都在十分鐘左右。通話地點在東莞的一棟出租屋裡,阿坤在東莞藏身的假身份也鎖定了,叫『張偉強』,湖南嶽陽人,身份證是假的。這套假身份跟顧家之前在嶺南一帶洗錢的殼公司是同一個供應商。」

  李建軍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走廊里的白熾燈照在他臉上,眼瞼下兩條深深刻進去的陰影像兩道黑色的溝壑。顧長衛。這個名字他上次聽見,是在周正陽送來的絕密評估報告裡。那時候顧長衛被約談之後收斂了一陣子,把明面上的社交帳號全註銷了,別人以為他怕了。他不怕,他在挖地道。他不正面打,他往暗處躲。他知道自己老了,打不過了,就花錢買別人的命。

  他睜開眼睛。「阿坤現在在哪?」

  「還在追。他最後一次用假身份證出現是一個半小時前,在深圳寶安區一個物流園附近。那地方挨著媽灣碼頭,附近全是貨櫃堆場和掛港貨運站,很多貨櫃明天早上發船去東南亞。」王浩停頓了一下,「建軍,他隨時可能出海。一旦進了公海再換小船,速度比我們的引渡程序快得多。」

  李建軍沒說話。他握著手機,靠在牆上沉默了幾秒。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很濃,遠處護士站有人在按鈴,聲音又尖又脆。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

  「讓所有在深圳的龍盾隊員直接往他身上合圍,不用等我下一步指令。另外叫東莞那邊把輝哥連夜送回江州,別留在當地過夜——他交代的那一層中間人全部要追下去,查到一個控制一個,全部連人帶口供移交警方立案。警方那邊由我直接同步。」

  他頓了一下。

  「你繼續鎖定所有跟蚍蜉關聯的帳戶,一個都不許漏。資金鍊、通訊鏈、指令鏈,三個環節必須在同一時間收網。」

  「明白。」

  電話掛斷了。李建軍把手機放進口袋,靠牆站了一會兒。走廊窗外,天灰濛濛的,深圳方向有隱約的光線在山脊線背後起伏——是城市的燈光,還是海港的燈光,他分不清。他知道阿坤一定在往海上跑。那條航道他太熟了——上次在舊金山,阿坤就是這樣消失的。這一次,不會再讓他跑了。

  東莞常平,一棟老舊公寓樓下。趙鐵軍把輝哥從樓道里押出來,按在警車的引擎蓋上。輝哥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著一根金鍊子,臉上還帶著剛從睡夢中被拎起來的茫然。他嘴裡嚷嚷著「你們憑什麼抓我」,剛嚷出口就被趙鐵軍按著頭按回引擎蓋上,臉貼著鐵皮,嘴唇擠得變了形。

  「陳永康交代了。你給了他二十萬,讓他找碰瓷的。碰瓷的時間、地點、目標車牌號,全是你提供的。」趙鐵軍的聲音很冷,「這些信息是誰給你的?」

  輝哥的額頭上滲出汗珠:「我不知道——我只是個跑腿的——上頭有人包了這單生意,定金就是二十萬——」

  「上頭是誰?」


  「一個……一個境外的電話。沒說名字,只說事情辦妥了再付三十萬。錢是直接打到我的虛擬錢包里的,跟你們人民幣沒關係——你們查不到——」

  趙鐵軍把他翻過來,亮出手機屏幕上王浩剛發來的銀行流水截圖。「三十萬,三天前打進你在香港滙豐的離岸帳戶。帳戶持有人是你小舅子的名字,但你小舅子三年前就移民加拿大了,這張卡一直是你自己在用。匯款方是一個新加坡貿易公司,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需要我把名字念給你聽嗎?」

  輝哥的臉徹底白了。他的嘴唇抖了半天,終於開口:「顧……顧家的人。但不是我直接聯繫的。中間還有個律師,姓楊。楊律師給我打的電話。他說只要辦好這件事,以後顧家在華南的地產項目,建材供應全包給我。」

  「楊律師全名。」

  「楊……楊文軒。廣州金誠律師事務所的。他以前是顧明遠在江州的法務顧問,顧明遠倒台之後他就縮回廣州了。」

  趙鐵軍鬆開他,轉身撥了廣州分隊的號碼。「廣州金誠律師事務所,楊文軒。連夜控制,直接帶回江州。另外查一下他在顧家所有關聯項目中的法務記錄,把每一份有他簽字的合同都調出來。」

  他把手機收好,對旁邊的隊員說:「把他也帶回江州。跟陳永康關在一個看守所。讓他們互相看看,誰也別想抵賴。」

  深圳寶安區,媽灣港。凌晨的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靄里,貨櫃堆場像一座鋼鐵森林。數萬個貨櫃層層疊疊地堆著,吊機的長臂在半空中緩緩轉動,探照燈掃過之處,地面上的人影被拉得又細又長。

  一輛沒有開燈的廂式貨車緩緩駛入堆場深處,繞過幾排摞成山高的貨櫃,停在一塊空地上。車門打開,阿坤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他瘦了一圈,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嘴角那道舊傷疤在碼頭的探照燈下泛著白。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工裝夾克,背上背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假護照、三沓美鈔、一部衛星電話。他在這片堆場裡等了一個多小時,等蛇頭來接他。蛇頭說有一艘貨輪凌晨四點出發,目的地是菲律賓馬尼拉。從馬尼拉再轉船去新加坡,到了新加坡就安全了——這個計劃他反覆推敲了好幾遍,每一個環節都打過招呼。他在境外賭場還有一筆錢,夠他逍遙到地球另一頭。

  就在他即將拐進碼頭作業區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陣引擎的低吼。不是貨車,不是吊機。是五輛黑色越野車從不同方向同時衝進堆場,車燈全關,只有輪胎碾過砂石路面的沙沙聲。五輛車同時剎停,車門齊刷刷彈開,十六個穿深藍色作戰服的身影從車裡湧出來,形成一個收攏的半弧形,將阿坤連同那輛貨車一起圍在中間。

  阿坤的臉在探照燈下白了一瞬,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料到的動作——他笑了。不是恐懼的笑,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笑。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從那天晚上在江州1號的院子裡,李建軍放他走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站在包圍圈中心,慢慢把帆布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在地上。然後他舉起雙手,動作很標準,像是排練過很多遍。

  「別開槍。」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平靜,「我知道你們是龍盾的人。我也知道你們老闆是誰。帶我去見他。」

  趙鐵軍從車裡走下來,走到阿坤面前,兩個人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探照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疊在堆場的水泥地上。「阿坤,你涉嫌在江州製造一起惡性交通事故,致兩人死亡一人重傷。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控制。」

  阿坤看著他。「我知道。我不跑。」

  趙鐵軍盯著他的眼睛,確認他不是在耍花招,然後對旁邊的隊員做了個手勢。兩個隊員上前,把阿坤的雙手銬住,押進越野車后座。阿坤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嘴角那個奇怪的笑還掛著,像是放下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三小時後,江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審訊室。

  審訊室不大,四面牆都貼著灰色吸音棉,燈光慘白。一張不鏽鋼桌子,兩把鐵椅,牆角裝著一台攝像頭,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的。阿坤被銬著手腳坐在鐵椅上,面前放著一杯水,他沒動。

  鐵門推開,李建軍走進來。他換了件乾淨的深藍色夾克,但眼睛裡的紅血絲還在,眼瞼下的黑影還在。他在阿坤對面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不鏽鋼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台錄音設備,紅色指示燈亮著。

  「阿坤。」李建軍的聲音沙啞但平靜。

  阿坤抬起頭。「李先生。」他的聲音也不大,但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懼,是一種認命。

  「你知道我想問什麼。」李建軍沒有說任何開場白,他靠在椅背上,坐姿像個來談生意的,但眼神不是。那雙盯了整夜數據的眼睛此刻落在阿坤臉上的力道,重得像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


  「知道。」阿坤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是顧長衛找的我。他通過一條加密線路聯繫到我——沙旺以前用過的那條軍用級衛星鏈路,顧家從某個渠道買到了終端設備。他用六百萬買你全家的命。我說,你家裡人太多,六百萬不夠。他說,那就八百萬。先殺最容易殺的。我說好。」

  他說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匯報一份工作。

  「八百萬。先殺最容易殺的。」李建軍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臉上沒有表情,「誰定的目標?」

  「顧長衛定的。他說你不要正面惹李建軍,他太硬,你啃不動。但李建軍身邊有三個女人。她們沒有防備。她們每天早上會送孩子去託兒所,然後去單位。周三下午會去國貿逛街,車停在地下二層停車場最靠里的位置。那個位置旁邊就是輔路出口,大貨車可以直接從高架橋下來不經過商場正門剎車帶。他給了我一份完整的出行規律表,精確到每周幾、幾點幾分、開哪輛車、走哪條路。」

  「這表誰做的?」

  「顧家在江州的外包後勤主管——就是你們財政局那個新來的。他蹲了好幾個星期,天天用望遠鏡在對面樓記錄她們的生活作息。還有一個女人,叫周婷,她提供的地下停車場圖紙。你們單位那個孫建成也配合過,幫忙確認信息中心這邊的排班表,但孫建成自己不知道被利用了,他只管傳幾張紙頭出去。最後匯總到顧長衛手裡,他親自定窗口。他說,周三下午,商場人多,好混進去。撞完就燒車。」

  阿坤說完這些,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他的手銬在桌沿上碰出清脆的金屬聲,不鏽鋼桌面倒映著慘白的天花板燈管,也倒映著李建軍一動不動的臉。

  「你動手的時候,知不知道她們肚子裡有孩子?」

  阿坤的手僵住了。杯子懸在半空,過了好幾秒才放回桌上。他轉過頭,第一次正面看著李建軍的眼睛。「……不知道。」他的聲音終於開始抖,手指也在桌上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我說真的——不知道。顧長衛只給了我行程表,沒說別的。我要是知道她們懷著孩子,我不會接這個單——我阿坤再不是人,也不會動孕婦。我不是畜生。」

  李建軍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阿坤,看他的眼睛,看他的嘴唇,看他手指抽搐的頻率。

  「你見過畜生嗎?」李建軍的聲音忽然輕下去,像是在問阿坤,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妙瓦底那些被關在鐵皮房裡的人,手指被剪斷,臉上被烙鐵烙上字。他們被人叫豬仔,被人用鞭子抽,被人當雞一樣關在籠子裡。那些人才是被畜生害的。」他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你也配說自己不是畜生?你開車撞過去的時候,你回頭看過一眼嗎?她們三個躺在水泥地上,腿斷了,頭破了,血流了一地。她們肚子裡,還懷著我的孩子。」

  阿坤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氣音。他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眶有點紅——不是演的,但也不是因為愧疚,是一種更深的東西。他阿坤在泰緬邊境殺了半輩子的人,從來不信報應。但此刻,坐在李建軍對面,他第一次覺得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報應。

  李建軍直起身,頭也不回地推開了審訊室的門。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照在他臉上,將眼底那條深深刻進去的陰影壓得更沉了。趙鐵軍正等在門口,聽見門響立刻站直了。「老闆,招了?」

  「招了。顧長衛,八百萬買的命。周婷給圖紙,顧家在江州的內線盯梢,中間人分了幾層——他們每一個環節都有人證物證,全鎖定了。」李建軍停下腳步,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防火門,「明天,我要看到顧長衛站在法庭上。」

  趙鐵軍點頭。「我讓北京那邊的兄弟連夜盯死他。他跑不了。」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審訊室門內依稀傳來手銬腳鐐輕微碰撞的金屬聲響,又悶又碎,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往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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