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外公受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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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林晚晴哭累了,終於又睡著了。她的手還攥著李建軍的衣角,指節發白,睡著了也沒鬆開。李建軍坐在床邊,一動不動,怕一動就把她驚醒。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金線。走廊里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輪子碾過地磚的聲響又輕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李建軍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他的手指在通訊錄上往下劃——划過了很多人,周正陽、王浩、趙鐵軍、林國棟。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外公。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懸了好幾秒,才按下去。撥號音響了三聲。四聲。五聲。每一聲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餵?建軍啊。」電話那頭傳來林老爺子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的高興,「怎麼這麼早打電話?薇薇昨天說你今天要盯盤,我還罵她,讓她別催你。是不是她又打電話煩你了?這丫頭,從小就愛操心。」

  李建軍張了張嘴,喉嚨里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他聽見外公在那邊笑,那笑聲很輕,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外公已經九十七了,頭髮全白了,牙掉得只剩幾顆,但每次接到他的電話,還是會像個小孩子一樣高興。外公這輩子最疼的就是薇薇。薇薇小時候,外公把她扛在肩上,在院子裡轉圈,說「我家薇薇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後來薇薇長大了,去了美國,念書,生孩子,每次回國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外公。外公會提前一天讓保姆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把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底下的藤椅擦得鋥亮,泡一壺明前龍井等著她。

  「建軍?」林老爺子的聲音帶了一絲疑惑,「你怎麼不說話?信號不好嗎?」

  李建軍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里提上來,經過喉嚨的時候變成了刀片,颳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外公。」他的聲音碎了,像一面鏡子從高處摔下來,「薇薇……薇薇出車禍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出車禍?嚴不嚴重?在哪個醫院?你們在江州還是京城?我讓司機老孫馬上開車——」老人的聲音開始發抖,從高興變成了緊張,從緊張變成了恐懼,但他還在努力維持著鎮定,像一個老兵在炮火中努力站直身體。

  「外公。」李建軍閉上眼睛,眼淚從眼縫裡擠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薇薇她……人沒了。」

  電話那頭傳來「咚」的一聲。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可能是拐杖,可能是茶杯,可能是老人手裡攥著的那串念珠。那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緊接著又是一聲——不是東西掉在地上,是人。是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悶,沉重,像一袋水泥從高處墜落,砸在地面上。然後電話那頭炸開了鍋。

  「首長!首長你怎麼了!」「快扶住!老孫!老孫快來!」「打電話叫醫生!快叫醫生!」「首長你醒醒!首長!」

  李建軍抓著手機,指節發白。「外公!外公你怎麼了?外公——」沒人回答。電話那頭全是亂糟糟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椅子被撞翻的聲響、保姆帶著哭腔的呼喚。那尊九十七歲的、曾經身經百戰的、見證了半個世紀風雲的殘破軀體,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圍圍滿了驚慌失措的人群。

  過了很久——也許是三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也許是一個世紀——電話那頭終於有了動靜。有人把手機撿起來了,對著話筒喊:「李先生!首長剛才暈倒了!我們已經叫了醫生!現在他醒了——首長醒了,不過他臉色很不好——」

  「把電話給我。」一個虛弱但不容置疑的聲音打斷了保姆。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手機被從一隻手遞到另一隻手裡。

  「建軍。」林老爺子的聲音變了。不是剛才那種高興的聲音,也不是驚慌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碾碎了又重新拼起來,每一個字都在發抖,但每一個字都還撐著,撐著不倒下去。「你跟我說……薇薇……她怎麼……」

  「車禍。昨天上午,她們三個去商場。晚晴開車,雨嫣和薇薇一起。」李建軍的聲音也在抖,兩個人隔著幾百公里,在電話兩端互相撐著,「有一輛大貨車,是預謀的。有人花錢僱人,動了她們。」

  林老爺子沉默了三秒。這三秒里,李建軍聽見了這個九十七歲的老人在極力壓制著什麼——不是憤怒,不是悲痛,是一種比憤怒和悲痛更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東西。他這輩子經歷過太多了。戰爭,運動,起起落落,戰友一個個走了,老伴也走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外孫女身上,放在這個叫林薇薇的姑娘身上。上次見面,他還說要親眼看著她穿婚紗,親手把她交到李建軍手裡。現在婚紗還沒穿,人就沒了。

  「雨嫣呢?」老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雨嫣也沒了。」李建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用手抹了一把,但抹不乾淨,「晚晴重傷,腿斷了。她還沒醒的時候,我們才知道——她們三個都有身孕了。都沒了。」

  電話那頭又傳來一聲悶響——不是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是手掌拍在桌面上的聲音。顫巍巍的,但拍得很重,像一隻老去的虎,用盡最後的力氣拍打著囚籠。

  「孩子……都有孩子了……」老人的聲音變得含混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語,「薇薇那丫頭,上次走的時候還跟我說,要給我再生一個重外孫女。我說好,我說你生十個外公都幫你帶。她說外公你都九十七了還帶得動嗎,我說我帶得動,我帶過她媽,帶過她,我再帶她的孩子……」他喃喃地說著,聲音越來越輕,像一盞煤油燈在風中慢慢熄滅。

  李建軍握緊手機。「外公,您別太激動。」

  「我沒事。」林老爺子的聲音忽然穩住了,穩得很不真實,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絲,再差一毫就要斷開,「建軍,你現在給正業打電話。他現在應該正在開會——你打他的私人手機,讓他直接去醫院。那個號碼是加密的,你打過去他一定會接。薇薇是他女兒,他這輩子就這一個女兒——這些年他從來不跟人說,但我知道。他書房裡全是薇薇的照片,從小到大,一張都不少。他對不起薇薇——他覺得是他太忙,沒照顧好她。你現在打給他,讓他去看看孩子。快去。」

  「外公,您……」

  「我沒事。」老人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不容置疑,「我去收拾收拾。我去看看薇薇。我這把老骨頭,得去看看孫女。」

  電話掛了。李建軍握著手機,在病房裡呆了幾秒。走廊里護士推著藥車經過的聲響依舊又輕又遠,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監護儀的曲線還在跳。他低頭看了看屏幕上的通訊錄,找到林正業的號碼,按了下去。

  與此同時,江州市交警支隊事故處理中心。事故的責任認定和家屬通知正在同步進行,辦公室里燈光白得刺眼,桌上攤著監控截圖的列印件和車輛殘骸的取證照片。支隊長老潘——一個幹了二十年交警的國字臉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攥著死者的身份信息,指節發白。林薇薇、王雨嫣——兩個名字,一個比一個沉重。一個是林正業部長的女兒,一個是王建業市長的女兒。老潘這輩子處理過無數起事故,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手裡拿的不是檔案,是兩座山。

  他拿起電話,先打給了林國棟。電話接通的時候,林國棟正在市委會議室里主持一個關於林氏集團項目落地的籌備會,桌上鋪著產業園的規劃圖紙。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老潘?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老潘沉默了三秒。就這三秒,林國棟臉上的表情變了。他放下手裡的規劃圖紙,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外面。走廊里空無一人,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他聽見老潘說:「林書記,您的女兒林晚晴在商場停車場遭遇車禍,正在醫院搶救。與您女兒同行的另外兩位——林薇薇同志和王雨嫣同志,經搶救無效,不幸去世。」

  林國棟沒說話。他站在走廊里,手裡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市委大院裡的銀杏樹黃了一半,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他想起晚晴小時候,他牽著她在這條走廊上學走路。她摔倒了,趴在地上哭,他蹲下來拍她的背說晚晴不哭爸爸在。現在晚晴摔倒了,躺在醫院裡,腿斷了,身上全是傷。他想起薇薇和雨嫣——那兩個孩子,一個安靜溫婉,一個沉穩聰慧,從小到大跟晚晴形影不離。她們來家裡吃飯的時候,三個姑娘擠在沙發上嘰嘰喳喳地說話,周慧在廚房炒菜,他在客廳看報紙,念安念平在地毯上爬。那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熱鬧的畫面。現在那畫面碎了。

  「林書記?」老潘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我在。」林國棟的聲音還穩著,但握著手機的手指已經發白了,「她媽媽知道了嗎?」

  「還沒有。我下一個電話就打給周慧同志。」

  「不用了。我來告訴她。」林國棟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後他撥了周慧的號碼。

  而此刻,周慧正從菜市場出來。她今天早上買了排骨——晚晴說想吃糖醋排骨,建軍愛吃。她還買了三條鯽魚——薇薇說想喝鯽魚湯下奶,雨嫣說給她也帶一碗。她拎著菜籃子走到小區門口,手機響了。她掏出來一看,是老林。接起來,語氣很平常:「老林,我在菜市場呢。我跟你說,今天排骨便宜,我多買了兩斤。中午你早點回來吃飯。」

  「周慧。」林國棟的聲音在發抖。

  周慧停住了腳步。她跟老林過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聽過他用這種聲音說話。這種聲音讓她後脊發涼,讓她手裡菜籃子差點掉在地上。「老林,怎麼了?」


  「晚晴出事了。車禍。重傷,在醫院搶救。薇薇和雨嫣……沒了。」

  周慧手裡的菜籃子掉在地上。排骨從塑膠袋裡滾出來,砸在水泥地上。鯽魚在袋子裡蹦了兩下,不動了。她站在小區門口,嘴唇在抖,臉上沒有眼淚。不是不哭,是還沒有反應過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眼淚像決了堤的河,她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喊不出來,喉嚨里只有含混的嗚咽。陽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她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倒的老樹。

  老潘掛斷電話後又深吸了一口氣,撥了第三個號碼。撥號音響了很久,每一秒都是煎熬。終於,電話接通了。

  「餵?」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略帶疑惑。

  「請問是王雨嫣的母親嗎?我是江州交警支隊的潘建國。很抱歉通知您一個不幸的消息。您的女兒王雨嫣今天上午遭遇車禍,搶救無效,不幸去世。」

  電話那頭沉默了。不是安靜的沉默,是僵住的沉默,像有人把時間按了暫停鍵。然後老潘聽見一聲輕微的響動——不是尖叫,不是嚎啕,是手機從手裡滑落,砸在木地板上的聲音。緊接著王母的哭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像是從地下深處擠出來的,穿過客廳穿過走廊穿過牆壁,一直傳到千里之外的江州。然後是另一個聲音——王雨嫣的父親王建業,剛推開家門換鞋,聽見老伴的哭聲,整個人定在玄關里,一隻手還扶著鞋櫃,指節慢慢抓進了木紋里。

  王母癱在茶几旁,手機摔在腳邊,屏幕還亮著。她捂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喉嚨里發出一種她這輩子從沒發出過的聲音——不是哭,是嚎。像一隻老去的母狼在月夜裡仰天長嚎,嚎得撕心裂肺,嚎得整棟樓都聽見了。鄰居在門外敲門,她聽不見。茶几上的茶杯被她的膝蓋撞翻了,茶水灑了一地,順著地磚的縫隙淌到沙發底下。她不管。她跪在地上,雙手拍著地板,一遍一遍地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王建業走到茶几旁,彎腰撿起手機,動作很慢,像是怕什麼東西碎掉。他把手機貼到耳邊,聲音沙啞但還穩著。「我是王雨嫣的父親。您說。」

  老潘把事故情況又說了一遍。王建業聽著聽著,握著手機的手開始抖,從手指抖到手腕,從手腕抖到肩膀,最後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一下子靠在牆上,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跟老伴坐在一起。他沒有哭。他只是把老伴摟過來,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他的手還在抖,但他沒有鬆開。

  「建業……建業……女兒沒了……」王母抓著他的衣領,指甲嵌進布料里,哭得渾身都在痙攣。

  王建業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老伴,抱得很緊,好像一鬆手,這個世界上最後一點能抓住的東西也會消失。他的眼眶紅著,但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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