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為了活下去,斷手吧!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就只能……

  雷古猛地抬起頭,視線穿透瀰漫的水霧,投向更高處那些層層疊疊,宛如巨型荷葉般展開傘蓋。

  去上面!

  這個念頭劈開他混亂的思緒。

  若繼續在同層的水域和葉片間奔逃,怕是永遠甩不掉那個怪物。

  只有向上,脫離它習慣的獵場,才有一線生機。

  但是,深界四層的上升負荷……

  他想起了在孤兒院時,莉可和納多他們興致勃勃地翻著那本厚厚的《深淵層級概覽與生存指南》,指著上面簡筆畫示意圖給他講解的情景。

  畫著小人全身扭曲、眼睛嘴巴流出血線的樣子,對應的就是這一層。

  『全身劇痛,七竅流血。』

  頭盔因為剛才劇烈的動作有些歪斜,遮住了部分來自上方岩壁的力場微光,讓他的視野一暗。

  必須儘快做出決定!

  可上升的後果……莉可現在這副樣子,她能扛得住那種折磨嗎?

  她身體裡還有擴散的毒素。

  萬一……萬一上去之後,詛咒和毒性一起發作……

  他,猶豫了。

  機械臂緊緊抱著莉可,無力地把頭靠在他肩頸處的少女,每一次吸氣都能聽出那壓抑不住的痛楚,每一次呼氣都像是在壓榨所剩不多的力氣。

  「快……帶我走吧!」莉可的聲音忽然響起,虛弱卻似有斬釘截鐵般的決斷。

  「可……可是……」雷古低下頭,想看清她的表情。

  「拜託了!」

  在這方面,分明更加的莉可,此刻的意志卻比雷古果決得多。

  她當然知道上升負荷意味著什麼,也清楚往上逃離自己將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從決定踏入深淵、尋找母親的那一刻起,她就早已做好了承受這一切的覺悟。

  「對不起,雷古……」她大口喘著氣,肺部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讓她的話語斷斷續續,無法連貫。

  但她依然努力扯動嘴角,試圖對雷古露出一個笑容,哪怕這個笑容因為疼痛而扭曲,還是希望能傳遞出「問題不大」的感覺,好讓眼前這個夥伴安心一點點。

  「我好像……沒時間了!」

  視野邊緣,那巨大的白色身影已經停止了意圖不明的繞圈。

  穿彈獸緩緩壓低身體,四足踏入淺水,白色的長毛根根豎起,那是其發動襲擊前的姿態。

  不能再猶豫了!

  「呼~嘶~」雷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用力吐出,似要將所有的恐懼、猶豫和雜念都排空。

  下一秒,他仰起頭,朝著上方用盡全力,陡然發出大喊。

  「啊——!!!」

  這突如其來的吼聲,讓正準備發起衝擊的穿彈獸,被這反常的舉動弄得愣了一下,衝鋒的勢頭出現了短暫的凝滯。

  就是現在!

  雷古手掌張開,右臂機械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對準上方約二十米處,一株較小天台蔓向外伸出的粗壯傘蓋下沿。

  「嗖——!」

  機械臂激射而出,劃破潮濕的空氣,五指扣住了那片厚實葉片的邊緣。

  藉由這無處不在的深淵力場,穿彈獸似乎「預知」到了雷古的意圖。

  那短暫的愣神過後,後肢蹬水,留下一灘無水淺坑,龐大的身軀一躍而起,朝著雷古所在的位置撲擊過來,背上上豎起的尖刺直指空中。

  機械臂驟然收縮,巨大的拉力將雷古和莉可拽離了水面。

  穿彈獸前爪尖銳的破風聲,擦著雷古剛剛離開位置的腳底掠過,幾根最長的骨刺刮到了他金屬腳面的邊緣,帶起些許火花。

  巨大的水花在它落點炸開,隨之是它不甘的嘶吼。

  二十多米的距離還是有點遠的,上升的勢頭沒有停止。

  雷古攬緊莉可,兩人像纜繩牽引著,迅速升高。

  下方,穿彈獸仰起頭,倒也沒有追擊。

  雖沒像人類那麼劇烈,但原生生物在深淵力場的影響下,過於長距的上升也會帶來不適。


  雷古控制著機械臂,調整角度,前後盪了下,最後翻身落在了更高處一片沒有續滿熱水,略顯乾爽的天台蔓「碗狀」結構邊緣。

  他小心翼翼地將莉可放在布滿細密苔蘚,藤蔓錯雜的地面上。

  「莉可,撐著點啊,莉可!」跪坐在她身邊,不知道當下如何是好,只能一遍遍呼喚她的名字。

  寄希望於自己的聲音能不讓莉可陷入昏迷,更希望她能像往常一樣,同時給他更多的指示。「快睜開眼睛啊!告訴我該怎麼做!」

  莉可的眼皮沉重,視線邊緣蒙上了一層不斷向內擴散的墨漬。

  但雷古的聲音穿透了這層逐漸濃厚的黑暗,拉扯著她慢慢渙散的意識。

  她用力,再用力,終於將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

  所看到的世界,卻讓她本就有些混亂的思維,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色彩完全顛倒了。

  雷古蜂蜜色的眼睛變成了詭異的粉紅色,他褐色的短髮則成了不自然的青白,周圍苔蘚、上方的天光......全然一副黑白顛倒,類似底片的怪異色彩。

  「雷古,怎麼了,好像怪怪的……」

  「莉可,你在說什麼呀?清醒一點啊!」耳邊雷古的聲音也像是加上了古怪的混響,聽起來如同是他的嘴,半湊在紙筒子邊,對準她耳朵說話,每個音節都產生了怪異的共鳴。

  莉可費力地將頭抬起一點點,伸出顫抖不止的左手,在眼前晃了晃。

  掌心傷口處,傳來的痛感變得遙遠而麻木。

  「啊咧……」她喃喃著,翠綠色的瞳孔因為驚訝而微微擴大,「怎麼……不痛了?」

  在那顛倒的詭異色彩中,她看到自己手掌傷口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溢出。

  不是鮮紅的血,而是粘稠還泛著氣泡的綠色液體。

  「噗嗤……」

  氣泡破裂的聲響,從傷口裡傳來,更多綠色的液體溢出,順著她的手臂流淌。

  「這是什麼?」

  害怕、恐慌、不安……

  但在這種神智逐漸遠離,感官嚴重錯亂的時刻,莉可心底那抹對未知事物好奇的底色,卻依然存在。

  「莉可,是不是深淵的詛咒,令毒素比血更早冒出來了?」雷古儘可能往好的方向猜測,沒沒有莉可指揮,他能做的,似乎也僅是如此了。

  莉可思維變得遲緩,她努力理解著雷古的話,嘴唇翕動著,「是嗎……那接下來,就要止血……」

  話音未落。

  她那雙總是活力滿滿的眼眸,迅速充血,緊接著,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滲出,匯聚成血流,順著她的面頰輪廓流淌而下。

  「沒……沒錯……」

  緊接著,不只是眼睛,還有耳朵、鼻子、嘴巴……

  「雷古,沒事的……」即便渾身像是被扔進了燒紅的烙鐵堆里,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頭都在承受著炮烙般的劇痛;

  即便每費力地說出一個字,七竅中就有血流淌出,將她的臉蛋塗抹得更加悽慘可怖;

  「等排除了毒,止了血……」

  「莉可,醒醒啊!」

  意識像風中殘燭般搖曳欲滅,殘存的意志,依然驅動著身體的發聲器官,用氣若遊絲的聲音,試圖回應雷古的呼喚,試圖安慰這個還在她身邊的夥伴:「雷古,我,沒事……」

  只是,都已經這樣了,怎麼看都不像是「沒事」的樣子。

  「可惡,還引發了幻覺,是因為離三層很近嗎?」雷古心疼得要裂開了,他手忙腳亂地拉起自己那件披風一角,動作輕柔又笨拙的擦拭莉可眼角不斷湧出的鮮血。

  但是,剛擦掉,新的血珠就又滲出來,迅速續滿眼眶,然後再一次沿著相同的軌跡流淌下來。

  「擦了之後還會流出啦,冷靜些,先查看傷勢……」雷古不忍再去看莉可的面容,那畫面讓他心碎又無力。

  於是給自己找著藉口,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注意力投向莉可的左手——那隻他之前用繩子緊緊綑紮住肘部上方的手臂。

  繩索勒住的下端,莉可仍套著探窟手套的左手,因為強行阻滯了血液回流,加上毒素的影響,此刻已經腫脹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


  整隻小臂到手背,皮膚被撐得發亮,肌膚呈現出紅到發紫的顏色,部分區域隱隱透出青黑。

  皮膚表面因為過度膨脹而撕裂出細密的,靜脈狀血痕。

  原本合體的手套,此刻被撐得緊繃,指節處的皮革褶皺完全撐平,縫合線承受著巨大的張力,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這……這是腫了多少倍啊!」雷古倒吸一口涼氣。

  那隻手,已經不太像人類的手了,更像一個隨時可能爆開的,裝滿膿血和毒素的氣球。

  那厚實的探窟手套既是不讓她手掌進一步脹大束縛,亦是避免已經因過分繃緊,導致極度脆弱的皮膚和外界接觸的保護。

  「得,得摘掉手套才行。」看著那觸目驚心的腫脹,雷古喃喃自語。

  想要查看傷勢,這是必須的一步。

  伸出機械手指,萬分小心地捏住手套的一個指頭尖端,緩緩施力往外拽。

  「啊——!!!」

  就在皮革與皮膚剛開始摩擦之時,莉可爆發出比之前拔除骨刺時更加悽厲的慘叫。

  她的整個身體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全身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完好的右手手指深深摳進地面濕潤的苔蘚里。

  雷古被燒紅的烙鐵燙到般收手,不敢繼續。

  「很,很疼嗎?抱歉,抱歉……」

  「咳咳!咳咳咳——!」因為劇烈呼吸時,血液嗆入了器官,莉可咳了好幾大口血後,才稍稍緩和。

  因為血液流失有些多了,大腦氧氣供應出現問題,為了維持血氧,身體不由自主的加大呼吸力度,讓本就已經抽風箱般的呼吸節奏,再次加速。

  「哈啊~哈啊~雷古……」

  「莉可,我在這!你的手……腫得太厲害,手套摘不下來。」雷古跪在她身邊詢問,焦急到都快哭出來了:「我該怎麼做,才能救你?」

  莉可艱難地轉動脖頸,那雙被血污模糊的眼睛,看向自己那隻放在身側,此刻異常怪誕的左手。

  即使是透過那詭異的「底片」視野,那誇張的的腫脹輪廓依然清晰可辨。

  她自己也意外地「欸?」了一聲,似乎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手臂的慘狀。

  「疼嗎?有話儘管說吧!」

  「手……」莉可說話愈發無力,還被咳嗽打斷了幾次,「咳!把手……切掉……」

  這個請求,讓雷古愣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莉可沾滿血污的臉。

  「你……你說真的嗎?那樣的話,你可就……」他無法說出後面的話。

  失去一隻手,對一個夢想成為白笛、需要攀爬、挖掘、戰鬥的探窟家來說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雷古……求你了,不然……會死……咳嘔!」她臉色開始變得蒼白,再也沒有力氣支撐她說出清晰的言語,只能發出斷續的氣音。

  連最後一個字都沒能說完,劇烈的反胃感襲來,她身體一顫,一大口混血液混雜嘔吐物湧出嘴巴。

  明明睜著眼,視線卻越來越黑;

  明明到處都是濕熱的空氣,身子卻越來越冷。

  意識在墜落,耳邊出現蜂鳴聲。

  「雷古,我怕,好怕啊,雷古……咳咳!」最後的恐懼,化作帶著哭腔中破碎的音節,從她的唇間溢出。

  雷古內心自責道:那時候,我若是讓莉可離得遠一些……

  方才的畫面在腦海中回放,但事情已經發生,一切都無法挽回。

  至少現在……先相信莉可的判斷吧!

  「啪嗒」一聲輕響,雷古解開腰間匕首皮鞘上的金屬卡扣。

  那把他平時用來切割繩索、處理食材、剖開獵物的工具。

  因為平日裡細緻的保養,此刻寒光閃爍,鋒利依舊。

  只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用它來做這樣的事情。

  莉可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不再像剛才那樣劇烈地抽動胸脯。

  但這並非好轉的跡象,只是身體實在沒有力氣繼續那種消耗巨大卻徒勞的抽氣了。

  好在,腎上腺素的作用來到了峰值,強行將她的意識從徹底沉沒的邊緣拉回來一點。


  「得先把……骨頭折斷才行。」

  「啊?」雷古再次被驚到,手持著鋒利的匕首,冷汗卻從額角滑落,一時間不知該繼續握著刀,還是該做別的。

  「有過這種經歷的黑笛說……很難切斷……」

  他咬牙將匕首放下,轉身在附近尋找。

  很快,搬來了一塊臉盆大小,邊緣帶著尖銳稜角的石塊。

  石塊底部沾著的泥土簌簌落下,在地面留下一個淺坑。

  雷古懊悔著:當時,若是立刻用了火葬炮……

  「砰」的一聲悶響,石頭被放在莉可左手旁邊。

  解下自己腰間的備用繩索,在莉可左手肘部上方、那條已經勒入皮肉的止血繩上方,又地綁上了一段。

  兩段繩索之間,留下了一段約五六公分長的空白手臂區域——那裡,就是等下準備折斷骨頭的地方。

  這樣做,是為了在斷手的過程中,儘可能地壓迫住更上端的血管,避免等會在切割時,造成災難性的大出血。

  雷古:當時,我若是能多幫她擋一擋……

  同時,為了不讓莉可在接下來折骨的劇痛中,咬傷自己的舌頭或嘴唇,雷古在附近找到了一截粗細合適的短木棍。

  將其塞進莉可因虛弱而微張開的嘴裡,讓她用牙齒咬住。

  做完這一切,雷古動作停頓了下。

  一想到莉可將要失去左手了,一想到她已經如此痛苦,都沒有緩一緩的機會,就馬上要面臨更加殘酷的斷肢之刑……

  心中愈發傷心,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從雷古的眼眶裡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污跡,「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

  還有空哭嗎!

  他狠狠地在心裡罵自己。

  越是磨蹭,莉可就越要受更多的罪啊!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將莉可那腫脹得不成樣子的左手,架在了那塊岩石的棱邊上,擺好位置。

  而後雙膝跪地,一隻按在莉可手臂的上方,一隻按在下方,掌心能感受到那皮膚下不正常的硬度和高熱。

  「我要動手了,莉可。」言語顫抖著,讓莉可做好準備。

  莉可用盡全力,咬緊了嘴裡的木棍,喉嚨里發出了決絕的嗚咽,作為回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