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溫科薩的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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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是奧斯鎮!」

  華麗的吊艙平台,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屬護欄。

  腳下是一直延伸到地面的軟乎紅地毯。

  吊艙門打開,天空中飛舞著五顏六色的紙片,遠處還有彩色的煙霧「嘭」地炸開,在藍天下留下絢爛的痕跡。

  紅地毯的末端,一個個熟悉的身影正朝她用力揮手,臉上洋溢著迎接夥伴回歸的喜悅。

  那些聲音匯聚成歡樂的浪潮:「歡迎回來!」

  納特、坐在他肩上的幾維、推著眼鏡的西奇、張開雙臂爽朗大笑的哈勃叔叔……還有那個總板著臉,此刻難得有點微笑的領隊。

  「大家……」

  巨大的歡喜與地面溫暖的陽光一同爬上她的身體。

  先前的疲憊、不適與絕望……所有不愉快的感覺仿佛都被這盛大的歡迎儀式沖刷得一乾二淨。

  她開心極了,邁開腳步,朝著那片熟悉的人潮跑去,金色的雙馬尾隨著她雀躍的動作在腦後俏皮地擺動。

  「我回來了!」

  但是,就在她即將融入那片歡樂的海洋之時,一股突兀的違和感滯緩了她的腳步,最後完全停在了紅地毯中央。

  她轉過身,望向身後的吊艙入口。

  「雷古……雷古在哪兒?」

  她喃喃自語,幾步跑回還站在吊艙內的媽媽面前,急切地抓住對方的手,仰起臉:「媽媽,雷古呢?雷古不見了!」

  萊莎低下頭,金色的長髮垂落:「雷古呀……在奈落之底哦。」

  「欸?為什麼?」

  莉可愕然,眼睛瞪大,眼角凝聚出淚珠。

  用力搖頭,金色的髮絲甩動,語氣堅定道:「不行!如果跟雷古分開了,我一個人回到奧斯,也沒有意義啊!」

  淚珠終於控制不住,從眼角滾落,順著沾著灰塵臉頰滑下,在下巴處匯聚。

  身後,人群的歡呼聲依舊熱烈,彩紙仍在飄飛,但那熱鬧此刻聽起來卻如此遙遠,甚至還有些刺耳。

  「我們一直都是一起的,雷古……雷古……」

  她重複著那個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眼淚流得更凶,視野一片模糊。

  「雷古不在身邊的話……」

  吸了吸鼻子,聲嘶力竭的喊了出來:

  「我不要——!」

  「你不要什麼?」

  熟悉的聲音於身後響起,同時,一隻遍布鞭痕的手,抓住了莉可一邊的肩膀。

  抓住她的人,正是忒斯特。

  這個少年此刻滿頭大汗,雙手雙腳裸露出來的皮膚發紅還有些發腫,正微微喘著氣,有點後怕的看著她。

  雖然距離這處洞窟的懸崖邊緣還有十多步,但剛剛叫了好幾聲都不回應,如果不拉住的話,難保她不會背著這個鐵疙瘩繼續往前走。

  「忒斯特?你怎麼在這裡?」終於從幻覺中回過神來的莉可驚喜道。

  「總不能真的放著你們倆不管,隨你們亂跑吧?」見她恢復過來了,忒斯特也是鬆了口氣「要是那傢伙回來看到沒烘焙好你們,肯定會炒翻我的!」

  這才放開手,有時間將袖口和褲口翻下去。

  「你手上還有腳上的傷是怎麼回事?是某種原生生物弄的嗎?」莉可沒去理會他古怪的口癖,見暫時安全了,於是放下一直背著的雷古。

  注意到他手腕腳腕一道道又紅又腫的痕跡,疑惑道。

  「這個啊,哎~拜你所賜啊!」忒斯特將師父那藥劑的效果和豁免方法簡單說了下:「所以啊,要不是你到處亂跑,我和師父也用不著受這皮肉之苦。」

  「這樣啊,那.......對不起哦!」莉可不好意思的將雙手背在身後,「主要當時想著,你和溫科薩大叔可能會像之前一樣,先一步跑走,雷古又昏迷了,我也沒辦法處理那麼多毯毯鼠.....」

  「額.....」忒斯特倒是被她這話噎住了。

  因為,被她說對了,他和溫科薩當時確實想要開溜來著。

  「咳咳.....話說這你體力可以呀!拖著這個機器人又是鑽洞,又是爬坡,硬吃深界三層的詛咒,走了那麼遠,居然還有力氣喊這麼火辣。」


  他一邊轉移話題,一邊將目光投向後方不遠處。

  忒斯特:不像我那個沒用的師父,一看有上坡,就杵在那兒不敢走了。

  溫科薩顯然注意到了徒弟那不像話的眼神,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這是何苦遭的這份罪啊!」

  溫科薩:都已經走到這兒了,沒理由被這個金髮小姑娘比下去!

  莫名的不甘涌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抬腿,向前邁出了一步。

  隨著高度開始上升,那令人憎惡的感覺立刻襲來。

  輕微的暈眩,胃部翻攪的噁心感,還有平衡失調……這些生理上的不適雖然難受,但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真正難熬的,是緊隨其後的幻象。

  「溫科薩!是溫科薩回來了!太好了!」

  一位穿著洗得發白的樸素衣裙,體型微胖的婦人,出現在前方岩壁的陰影里。

  他臉上滿是熱切的笑容,朝著他快步走來。

  她的樣貌,溫科薩仍然記得——是他一位很要好的隊友的母親。

  那場探窟中,只有他和忒斯特……不,是只有他,活著回來了。

  「哦對了,我的兒子呢?他和你一起組隊下窟的,既然你都回來了,他也該回來了吧?怎麼沒第一時間和家裡報平安?」婦人走到近前,語氣嗔怪,但更多的是見到熟人歸來的安心與期待。

  溫科薩張了張嘴,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溫科薩,你怎麼不說話?」婦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皺起眉,像是想到了什麼,擺手道:「一定是那小子又去拿探窟賺的錢鬼混了,叫你來打掩護的吧!哼!他每次都這樣!」

  嘴上抱怨著,眼神里卻並沒有真正的怒氣,反而是些許奈。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婦人身後蹣跚著走出來。

  他仰起圓圓的小臉,手裡攥著一顆快要化掉的麥芽糖,努力踮起腳,想要塞進溫科薩僵硬垂落的手裡。

  「溫科薩哥哥,吃糖!」稚嫩的童音讓他心中陰霾更甚。

  婦人拍了拍孩子的腦袋,嘆了口氣,絮絮叨叨地說:「我又不是不贊同他這樣……面對那麼危險的工作,回來想要放鬆一下也可以理解的嘛,但至少得先和家裡說一聲!這孩子,真是……」

  溫科薩記得這一幕……記得……那時候的他,只是顫抖著留下小隊湊出來的那筆撫恤金,然後……像個懦夫一樣,扭頭就逃跑了。

  巨大的悲傷和愧疚像鉛塊一樣墜著他的心臟。

  後來,過了幾年,他無意中在一所偏僻的孤兒院裡,看到了那個已經長大一些的孩子。

  至於這位婦人……等他後來探窟事業稍有起色,攢了些錢,特意回去找時,卻怎麼也打聽不到她的下落了。

  他只能將那點錢匿名捐給那所孤兒院,請求他們對那孩子好些。

  兩行滾燙的清淚,從溫科薩深陷的眼眶中湧出,划過他消瘦憔悴的臉頰。

  他知道這是幻象,是此地的詛咒在挖掘他內心的傷口。

  也知道即便他什麼都不說,僅僅只是那筆並不算太多的撫恤金,也能讓那位婦人意識到什麼。

  但是……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幻象中那位滿臉期待漸漸轉為不安的婦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淚水因為用力的動作被甩落,砸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他……他回不來了。對不起!」

  這句話,在他心裡憋了太久太久。

  直起身,他不再去看那婦人血色盡失的臉,和那孩子茫然無措的眼睛。

  咬緊牙關,挪動沉重的雙腿,繼續沿著斜坡向上走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溫科薩,怎麼把自己弄的那麼狼狽?定然是你學藝不精,疏於訓練!」

  嚴厲的聲音讓尚未從悲傷中緩過來的溫科薩心頭一緊。

  是他的師傅?

  視線移過去,果然是那張老臉!

  倒不是溫科薩師傅年紀真的有多大,只是常年不苟言笑,讓皺紋過早地刻在了臉上。


  因為總是緊繃著,故而顯得異常兇惡。

  師傅穿著制式有別於傳統的探窟服,出現在規則岩柱上。

  溫科薩本能的想要縮脖子……

  但他意識到這不過是另一重幻象。

  而且,他的徒弟,就在前面不遠處看著呢。

  強行繃住面部肌肉,做好表情管理,想要如同無視之前的幻象一樣,從這嚴厲的注視旁走過。

  溫科薩:印象中,師傅對我的要求總是很高,但從未真的動手教訓過我……為什麼我還會這麼怕他呢?

  一邊走,一邊胡亂地想著。

  溫科薩:嗯……一定是因為他長得太兇了,對我說話也一直都很嚴厲。

  腳步沉重。

  一縷久遠的到快要被遺忘的念頭,忽然浮上心頭。

  溫科薩:等以後……等以後我自己也做師傅了,一定會比他做得更好。一定會讓徒弟長大後比自己更加優秀,還會讓徒弟喜歡自己……

  當初……是這麼想的來著。

  這個念頭讓他嘴角泛起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他做到了嗎?

  斜坡之上,另一幅幻象,如同最殘酷的刑具,等待著他。

  是忒斯特!

  是他記憶深處,那個最後時刻的忒斯特。

  被狂暴的原生生物撕扯、抓咬,變成一地模糊血肉的忒斯特醬。

  他隱約能聞到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能看到散落在岩石縫隙里的,屬於忒斯特的衣物碎片。

  「我……我到底……」

  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否定,如同蕁麻草包裹住了他的心臟。

  後悔、難過、委屈、無休止的自我拷問……所有複雜的情緒擰成一股絕望的繩索,勒住了他的喉嚨,抽乾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粗糙的岩面上。

  膝蓋撞擊石頭傳來的痛處,遠不及心中萬分之一。

  「我真的只是……想要對他好點……」

  他低下頭,聲音破碎得聽不清,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啊?」

  「他到底,看到了什麼呀?」因為長時間的疲憊而站立不住,坐到在地的莉可疑問道:「看起來,好難過的樣子呢.....」

  「大概是.....」忒斯特捏了捏袖口,布料底下的皮膚傳來灼痛。

  他長嘆一聲,「哈啊~」

  接著朝溫科薩走去。

  「師父不哭,忒斯特在這裡......」他跪在師父身前,單手搭在痛哭流涕的溫科薩肩上:「苦澀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忒斯特已經回來陪你了,我們只管往前走,不要再回頭看了!」

  「唔我.....我只是真的想當好,咳咳,想當一個好師傅,想讓你不必煩惱那些糟心事,想讓你開開心心的長大啊~我,我真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破碎的言語從溫科薩口中哽咽著斷續:「這麼重要的事情,我本早該告訴你的,我卻一直拖著.....一直拖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我真是......」

  過來安慰的忒斯特也蚌埠住自己的情緒,與他一同哭泣。

  「不!師父,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呀!而且,這也不是你的錯!是忒斯特太笨了!這麼酸爽的遺物效果,怎麼可能沒有苦澀?我但凡聽你的,多啃一點書,就不會....」他一把抱住溫科薩,發燙潮濕的臉頰貼在對方脖子上。

  「額~發生甚麼事了?」一直處於掉線狀態的雷古終於上線。

  一醒來就看到溫科薩師徒抱在一起埋頭痛哭,尤其是溫科薩,哭的都快抽過去了。

  「啊!雷古!你終於醒了!」莉可驚喜道。

  「嗯~」雷古揉了揉眼睛,摸了下因為被一路拖行,而沾滿了灰塵和小石子的後背:「莉可!能一睜眼就看到你好好的,真是太好了!話說這裡是?還有他們倆這是咋了?」

  「雷古~」莉可躺倒在對方懷裡,張大雙臂,終於真正意義上鬆了口氣:「獨自一人面對阿比斯,原來是這麼辛苦啊!」

  翠綠的雙眸看向雷古,髒兮兮還掛汗的小臉看向雷古:「是你一直在保護我啊,雷古!」

  「啊?哦~」雷古不明所以,不過隱約能感覺到,他昏迷的這短短兩小時,似乎發生了許多事情。

  「至於他們倆.....」正當莉可準備給他講其昏迷後,這一路發生的事情之時......

  低沉野蠻的嘶吼,伴隨著猩紅的巨大身影,沖入此處還算開闊的懸崖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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