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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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柒若風沒有立刻敲門,他走近幾步,隔著未完全關嚴的門縫,看到裡面站著幾個人。正是剛剛在儀式上交出白笛的黑笛探窟家哈勃,以及那個在廣場上激動萬分,金髮紮成雙馬尾的少女——莉可。

  吉魯歐和院長,還有那個小機器人也在。

  哈勃高大的身影背對著門口,擋住了部分視線。

  莉可站在他對面,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枚純白色的笛子,正是儀式上那枚萊莎的白笛。她稚嫩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笛身上那些精緻而神秘的紋路,眼鏡後的綠色眼眸里充滿了難以置信與些許茫然。

  「這個……我真的可以收下嗎?」莉可的聲音帶著些許不確定。

  哈勃肯定道:「沒關係的。此笛非同一般。只有本人才能使用它。」

  「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莉可抬起小臉,滿是困惑,「我是說……這麼重要的東西,難道不該交給更有資格的人嗎?」

  「白笛留給至親之人,是深淵探窟界的傳統。大家都會理解的。」哈勃耐心解釋,他看到莉可依舊眉頭緊鎖,便補充道,「當然,若你覺得這份傳承帶來的負擔太過沉重,也可以先交由工會代為保管,等你覺得準備好了再說。」

  「誒?」莉可盯著手中的白笛,稍稍遲疑,而後用力將白笛緊緊握在胸口,「我收下吧!」

  哈勃見狀,臉上露出瞭然的笑容,那表情仿佛在說「果然如此」。

  「還有,」哈勃繼續道,「萊莎小姐持有的密封的信件,是跟這枚白笛一起,從深界二層監視基地的奧森大人手中轉交過來的。如今正在探窟家工會接受最後的鑑定和開封流程,恐怕還要等一陣子,才能正式送到你手中。」

  莉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是媽媽……留下的信嗎?」

  哈勃並未見過信的內容,但他被女孩眼中驟然點燃的期盼所觸動,哈哈一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輕輕揉了揉莉可的金髮。「是呀!我想也是,一定是留給莉可的信!」

  又低聲囑咐了幾句後,哈勃便告辭離開。

  莉可有些失神地捧著白笛,慢慢從辦公室里走出來,都沒注意到站在門外陰影里的柒若風和諾比斯。她低著頭,徑直朝孤兒院深處走去,小小的身影在走廊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柒若風這才敲了敲辦公室開著的門。

  吉魯歐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些文件,聞聲抬頭。「柒先生?有什麼事嗎?」

  「剛才那位小姑娘,是殲滅卿萊莎的女兒?」柒若風確認道。

  「是的。」吉魯歐簡短地回答,將一份文件歸入檔案櫃,「柒先生來此有何貴幹?」

  「我想買一本《殲滅卿萊莎傳奇傳記》,」柒若風直言不諱,「但你們外面的攤位排隊太長了,所以想來你這兒插個隊。」

  吉魯歐挑了挑眉,沒說什麼,轉身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一本裝幀樸素但厚實的冊子,隨手拋給柒若風。「插隊可不是什麼好習慣……」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似乎準備出門。

  「去哪兒?」柒若風接過書,隨口問道。

  「去看看那孩子。」吉魯歐腳步沒停,徑直朝門外走去,頭也沒回地解釋道,「順便跟她說說她母親的事情。要一起來嗎?你似乎對萊莎小姐也挺感興趣。」

  柒若風對這突如其來的邀請感到有些意外,但想到能更直接地了解一位傳奇白笛,便點了點頭,示意諾比斯跟上。

  「好。」

  三人穿過孤兒院安靜的走廊,來到建築後面一處僻靜的小巷。

  這裡堆著些廢棄的木桶和雜物,遠離前院的喧囂與燈火,只有遠處廣場隱約傳來的慶典聲和頭頂時不時飄落的花瓣。

  莉可正獨自坐在一個倒扣的木桶上,雙手依舊緊緊抱著那枚白笛,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一片純白的花瓣,不知從慶典哪個角落被風吹來,打著旋兒,輕輕落在了純白的笛身上。

  永恆香——奧斯鎮葬禮常用的花。

  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萊莎死了,畢竟白笛持有者結束絕界行後,只有她的白笛回來了。

  但莉可似乎並不願意接受這個判斷。

  她鼓起腮幫,對著笛身上的花瓣,用力一吹。

  「呼——」

  花瓣輕盈地飄起,消失在巷子的陰影里。

  「你在這裡幹嘛呢?」吉魯歐的聲音突然響起。


  「嗚啊!」莉可被的身體一抖,手中白笛被拋到半空,她手忙腳亂地接住,攥得更緊了。抬起頭,看到吉魯歐,以及他身後跟來的柒若風和諾比斯。

  「領班!」莉可鬆了口氣,隨即目光落在柒若風身上,眨了眨眼,「還有……請我們吃肉的好心人?」

  吉魯歐有些無語地扶額:「這位是柒若風先生。莉可,受了人家的恩惠,就得好好記住人家的名字啊!」

  莉可這才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從木桶上跳下來,朝柒若風微微鞠躬:「抱歉,柒若風先生!謝謝您!」

  柒若風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沒事。你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沒有吧?」莉可坐回木箱子,雙腳的擺動讓她的腳後跟時不時撞擊著木箱,發出輕微的「咚咚」聲。

  吉魯歐走到莉可身邊,「今天的『復活祭』,是為了宣揚你母親的偉大功績。對你而言,這也是個重要的日子,你該好好看著的,畢竟……」他的聲音比平時柔和了些,「對那個喜歡過節、喜歡熱鬧的萊莎小姐來說,這大概是她能參與的、最後的節日了。」

  莉可目光依舊鎖在懷中的白笛上,「那個,領班……」她低聲開口,「媽媽……是領班的師傅,對吧?」

  「嗯。」吉魯歐點頭。

  「媽媽,是怎麼樣的人呢?」莉可抬起頭,眼鏡後的翠綠色眼眸里是些許茫然「明明是仰慕不已的白笛,我卻連他的臉都不記得了,所以,甚至都傷心不起來。可是總有種,心中的目標突然消失的感覺。」

  柒若風驚訝的看向吉魯歐:這小子,不僅和不動卿奧森關係不錯,居然還是殲滅卿萊莎的弟子?難怪敢接收從邪教窩點救出來的孩子,原來背景這麼硬!

  吉魯歐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巷子外被鎮子圍起來的,深淵入口的模糊輪廓。「也是呢,畢竟萊莎小姐展開絕界行時,你才兩歲。」

  他緩緩說道,「身為探窟家,她正如大家所傳頌的那樣,是傳說級別的白笛。話雖如此……其實我也沒怎麼跟隨她一同深入深淵探窟過。」

  「我只知道,在地面上的時候……」吉魯歐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麼令人頭疼又無奈的往事,「她酒癮很大,又非常粗魯,言行舉止經常讓人摸不清有幾分是認真的。而且還極度挑食……」

  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若非她是白笛,光看這些毛病,簡直就像個……莫名其妙的怪人罷了。」

  莉可怔怔地看著他,眼鏡下的雙眸眨了眨。

  吉魯歐看著她有些呆愣的表情,忽然問道:「你眼睛怎麼樣了?還痛嗎?」

  莉可回過神來,雙手指了指自己鼻樑上的圓形水晶眼鏡:「沒事的,只要戴著這個,就不會頭痛了!」

  吉魯歐鄭重道:「你的眼睛,並不同於一般的眼疾。」

  莉可眨了眨藏在水晶鏡片後的綠色眼眸,有些茫然:「唔?」

  「視力本身正常,也沒有散光或其它器質性病變。但若不透過這水晶片視物,便會立刻頭痛難忍,甚至引發眩暈。這種情況雖然難以用常理解釋,但緣由……其實十分清楚。」他抬起手,指向腳下,那無垠黑暗所代表的方位,「是阿比斯的詛咒。」

  莉可愣住了,小嘴微張:「誒?!不、不是因為以前老是偷偷熬夜看探窟筆記,才把眼睛看壞的嗎?」

  吉魯歐嘆了口氣,「那是為了讓你別再熬夜,信口胡謅的!」

  他略微回憶了一下,繼續道:「那是12年前,不,應該更久遠一些……剛懷上你的萊莎小姐,按照早已定下的計劃,與一支精銳調查隊一起,降入了深界四層。」

  柒若風在一旁聽得眉頭微皺,他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讓一個孕婦去執行如此危險的深淵探窟任務。

  「誒?為什麼要……」

  「是國家下達的特旨。」吉魯歐解釋道:「目標是回收在深界四層發現的一件特級遺物,『時間靜止之鐘』。那次的探窟艱難萬分,足足耗費了十個月。期間多次與其他國家的探窟隊發生衝突,調查隊幾乎全滅。」

  「你的父親,黑笛探窟家托卡,也是在那時喪命的。而你……便降生於這一時期。」

  莉可呆住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額……啊咧?」。

  柒若風在旁邊聽得暗自咋舌:嚯,這出身……感覺聽完以後,要是開新遊戲帳號,不管隨機到什麼地獄開局,都沒資格抱怨了呢。


  莉可好不容易消化了一點,結結巴巴地問:「那……會不會是我,對深淵的詛咒比較強?」

  吉魯歐抬手,不輕不重地拍在了莉可的帽子上,「才怪!你第一次跟著隊伍下到深界一層邊緣探窟時,吐得昏天黑地,你都忘了?」

  「嗚~」莉可捂著帽子,發出一聲委屈的嗚咽,顯然是想起了那段並不美好的回憶。

  「深界四層的上升負荷,即便是經驗豐富的成年探窟家也難以承受,何況一個剛剛出生的嬰兒?」吉魯歐收回手,語氣嚴肅。

  莉可指了指自己,更加困惑了:「那為什麼……我還活著呢?」

  「多虧了萊莎小姐帶去的遺物——『免除詛咒之籠』。」吉魯歐回答,「但是,這東西笨重的很,幾乎全滅的探窟隊,已無力帶回此物。」

  莉可的心提了起來:「那、那我不是一樣會沒命嗎?」

  「萊莎小姐放棄了『時間靜止之鐘』,留下了隊員們的屍骸,與僅存的一名隊員,她們兩個人將你帶了回來。若能帶回一件特級遺物,整個城鎮都會受益,也會為隊伍贏得前途,即便如此,萊莎小姐還是選擇了你!名譽,財富,同伴,信賴,一切的一切,不惜拋棄其餘的所有,她也一心要保住你。」

  柒若風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觸動:果然,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然而,即便動用了遺物,也未能完全抵禦住深淵四層那可怕的詛咒。」吉魯歐的目光落在莉可的眼鏡上,「萊莎小姐痛恨自己沒能保護好你的眼睛……仰賴於母愛的偉大,你能一天天的健康長大,可以對未來有著自己的打算。」

  他跳下木箱,向前走了幾步「她拼上性命也要保護的東西,如今,就流淌在你的血脈里,構成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吉魯歐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莉可,「那麼,傳說中的白笛,殲滅者萊莎的遺物,你要如何駕馭?」

  莉可看了眼母親的白笛,又用力捏了捏掛在自己脖子上的赤笛,從木桶上一躍而下,朝著吉魯歐的背影,用盡全力深深地鞠了一躬,頭上的帽子都因為這個過猛的動作甩脫,滾落在地。

  然後,她沒多說什麼,轉身朝著孤兒院主樓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開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不知道急著要去做什麼。

  吉魯歐這才轉過身,彎腰撿起地上莉可的帽子,輕輕拍掉上面沾著的灰塵。

  「在那之後,」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柒若風說,「萊莎小姐立即前往各國尋仇,奪回了『時間靜止之鐘。」

  柒若風聽得津津有味,不過他注意到吉魯歐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而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自己。

  「我總感覺,」柒若風主動開口,「你好像還有話要對我說?」

  「這麼明顯嗎?」吉魯歐將莉可的帽子夾在腋下,神色重新變得沉穩幹練,「最近幾天,我們孤兒院組織孩子們在深界一層開展探窟工作時,附近出現了一不太對勁的傢伙在徘徊窺視。他們不像是尋常的探窟家……」

  柒若風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眼神變得銳利:「是他們?」

  「不知道。」吉魯歐搖了搖頭「在地表,有我看著,加上我們貝爾切洛的背景,他們不敢做得太過。但如果孩子們下到深淵一層,為了尋找遺物而四散開來,活動的範圍變大……那裡環境複雜,發生點『意外』,太容易了。」

  柒若風冷笑一聲,「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正好,我還發愁怎麼找到他們呢。既然都主動湊到眼前來了,沒有不好好招待一下的道理。」

  吉魯歐點了點頭:「麻煩你了。另外,獵殺或抓捕已確認的邪教組織成員,探窟家工會是有公開賞金的,價值不比一些低級遺物低。如果想從他們口中挖出點有用的東西……」

  他語氣平淡地補充了一句建議,「最好在制服他們的第一時間,就打碎滿口牙齒,切掉四肢的主要活動關節。」

  柒若風眉毛挑了挑,有些意外這個清秀的小哥口中能說出這種話:「會不會太殘忍了?」

  「如果對人這麼幹,確實太殘忍了。可他們……算人嗎?」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轉身離開了小巷。

  柒若風站在原地,品味著吉魯歐最後那句話。

  該說不說,不愧是白笛的弟子。

  慶典的喧囂並未隨著夜深而減退,反而進入了新的階段。

  白天的活動更多面向孩童和家庭,而到了夜晚,各種更加大膽的娛樂項目開始出現,空氣中瀰漫的酒香和脂粉氣也濃重了許多。


  柒若風帶著諾比斯往回走。

  「這條路,好像不是回我們之前住處的路吧?」諾比斯跟在他身後,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周圍的街道,這裡比他們臨時租住的那片區域要繁華得多。

  「回我之前住的旅館。」柒若風隨口解釋,「之前住的地方離鎮子中心太遠了,買菜做飯也麻煩。還是住得近方便些。」

  他的視線忽然被街邊一家店鋪吸引。

  那店鋪的門面裝飾著曖昧的暖色燈光,透過半透明的紗簾,能看到裡面隱約的人影。

  一個身材極為火爆、僅用幾條輕薄的彩色絲綢纏繞住關鍵部位的女人,正倚在門邊,對路過的行人投去撩人的目光。

  那前凸後翹的曲線在朦朧光線下令人浮想聯翩,柒若風實在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如果不是還帶著孩子……

  諾比斯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下一秒,一隻溫暖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眼睛。

  諾比斯:「!?」

  「咳,」柒若風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找了個拙劣的藉口,「今天……是鎮子上難得的節日!猜猜看,作為慶祝,我會給你什麼禮物?」

  他一邊說,一邊半推著諾比斯,加快了腳步,確保完全路過那家店之後,才鬆開了手。

  諾比斯眨了眨重新獲得光明的眼睛,沒太糾結剛才看到的東西,而是認真地思考起柒若風的問題。

  「嗯~」他歪著頭想了想,「明天一睜眼,就能看到你!」

  柒若風愣了一下,心裡嘀咕:這算什麼禮物?

  「這不是每天睜眼都能看到我嗎?」他笑著揉了揉諾比斯的頭髮。

  「那……那是什麼?」諾比斯有些期待地問。

  柒若風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布袋子,掂了掂,發出悅耳的金屬碰撞聲,然後塞到諾比斯手裡。「吶,零花錢!我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缺什麼。所以,你自己拿主意,想要什麼,就去自己買吧!」

  諾比斯捏了捏手裡沉甸甸的小袋子,裡面硬幣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又悄悄回頭,望了一眼早已被甩在身後、只剩下模糊光影的那家奇特店鋪,回想起柒若風剛才駐足觀看的樣子,小腦袋裡似乎有了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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