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不過夢一場
三藏低著頭，雙手撐在地上。
指尖還在發抖。
金紅光從他肩頭一點點退去。
背後卻立起一道黑影。
那黑影沒有臉。
頭顱微微低垂，貼著三藏的後背，如一張被水泡軟的人皮，一點一點往他肩上覆。
像是要把它吞下一般
悟空眼底金光驟然一炸。
卻見三藏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那隻手按下去的一瞬，背後的黑影也硬生生停住。
像被釘在了那裡。
三藏額頭上滲出汗。
一滴。
兩滴。
汗水順著臉側落下，滴在地上。
每一滴里都泛著暗紅
沙僧連忙跑過去，半跪在他身旁，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師傅，您沒事吧。」
三藏身子一軟，倒在沙僧懷裡。
沙僧連忙托住他。
三藏抬頭看他。
那張臉蒼白得厲害，唇邊還有血，眼睛卻清亮許多。
他看了沙僧片刻，忽然笑了笑。
「悟淨。」
沙僧低頭：「俺在。」
三藏輕聲問道：「你為何願意如此對我？」
沙僧愣住。
三藏又問：「為何執意要救我？」
沙僧張了張嘴。
他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又看向玄奘。
玄奘站在不遠處，雙手合十，靜靜看著他。
沙僧便撓了撓頭，聲音有些發悶。
「為什麼？」
「救人還要理由嗎？」
「俺腦袋笨，俺師父說過俺要把你當作他一樣看待。」
「俺師父說了，俺就去做，剩餘的俺都不去想。」
「其實俺也沒做什麼。」
三藏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善哉善哉。」
「卻是我多此一問了。」
-------------------
說完，他轉頭看向觀音。
觀音站在菩提樹下。
三藏掙扎著要起身。
沙僧連忙扶他。
三藏沒有起得來，只能靠在沙僧懷裡，雙手合十，低頭道：
「菩薩，請恕弟子身體虛弱，無法跪拜。」
觀音對三藏合十行禮，溫聲說道：
「阿彌陀佛。」
「江流兒，卻是貧僧對你不住。」
三藏笑了笑。
「菩薩大慈大悲，何錯之有？」
「即使您因大劫被迫為我造夢。在那夢中，也讓我一家團聚。」
「江流兒，並未受過多少苦。」
他聲音很輕，喘了兩下，才接著說下去：
「江流兒，甚是感謝。」
說罷，三藏微微躬身，合十道：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觀音眼睫低了些。
沒有再言。
合十回禮。
--------------------
三藏轉過頭。
他看向悟空。
臉上滿是平靜，先前那層陰霾褪盡，只剩疲憊，和一點說不清的歉意。
「悟空。」
悟空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
他開口，聲音啞得很。
」此前是我錯了。」
」你確實對得起悟空之名。」
悟空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三藏笑了一聲。
「現在想來，除了心魔影響，我也不過是嫉妒你罷了。」
他抬眼看著悟空。
「嫉妒你之聰慧，嫉妒你這一身的本事，更嫉妒你敢反抗。」
「明明你我都身不由己。」
「為何那人不能是我？」
他搖了搖頭，又笑了笑。
「確實可笑可悲，還請勿怪。」
悟空盯著他，眼眶不知怎的一下紅了，到最後也沒說出話來。
而是對著三藏合十行了一禮。
三藏點了點頭。
--------------------
三藏又扭頭看向一旁的八戒與小白龍。
」悟能，悟己，此前之事，還請勿怪。」
八戒連忙擺手。「哎呀，師傅，這有啥怪不怪的。俺老豬皮厚，被說幾句也是無所謂。」
小白龍也沒有反駁，連忙點頭。
三藏看著二人，頓了頓，語氣放緩。
「你二人，一人太世故，一人太脫俗。」
「一人太會躲，一人太會藏。」
「一個把圓滑當安穩，一個把冷漠當清淨。」
三藏按著心口，指縫裡的黑氣又往外擠出一縷。
「你們不比悟空聰慧，卻又比悟淨想的多。」
「故而若無人提醒限制，縱然你們已有己身之道，卻極易走偏。」
接著道：「道友在時，尚能時時提醒，但若他不在呢？」
八戒嘴唇動了動。
小白龍也垂下眼。
「若有一日他不在身側，你們便容易退回自己最熟練的處事方式，此非修行，而是偷懶。
「故而你們應時常自省，莫浪費自身修行與機緣，還有道友的苦心教導。」
八戒與小白龍對視一眼，齊齊躬身。
「師傅，我等，謹受教。」
---------------------
三藏慢慢坐直。
沙僧想扶，他卻輕輕拍了拍沙僧手背。
「悟淨，放開我吧。」
沙僧猶豫。
三藏道：「無妨。」
沙僧這才小心把他扶坐在地上。
三藏雙膝盤起，雙手合十。
背後的黑影也跟著盤踞下來。
它貼得更緊。
他轉向金蟬子，輕聲道：「江流兒謝過道友成全。」
金蟬子搖了搖頭，「應是我謝，沒想到，最後也要道友相助。」
三藏搖了搖頭，「非也。」
「我之一生皆身不由己。」
「此番結局卻是自己選的。」
「這多虧道友相助。」
「故而江流兒十分感謝。」
「此身是夢，夢醒便散。」
「倒也痛快，幸甚至哉。」
金蟬子看著他，沒再說話。
------------------
三藏最後轉向玄奘。
「玄奘道友。」
玄奘還禮。
「道友。」
三藏低頭看著自己心口。
那裡仍有黑氣從指縫裡擠出。
他每壓一寸，背後黑影便彎一寸。
「您之前問我，這一生皆身不由己，所以心呢。」
他聲音很低。
「我忘了心在哪了。」
玄奘靜靜看著他。
三藏道：「這一生，不過一場大夢。」
「怕水，是夢。」
「惜身，是夢。」
「會退，會躲，會恨，會怨，也是夢。」
他指尖微微發白。
「我以為那夢困住我。」
「可到最後，聽到諸位講法論道，確實讓我徹悟，哪裡有我？哪裡不是夢？空即是我，我即是空！」
「與其說身不由己，卻也只不過是我陷入夢中，不肯醒來。」
「此魔因我而起。」
「自然也該隨我而滅。」
黑氣忽然往外一涌。
三藏悶哼一聲，頭低了下去。
悟淨正要扶他。
三藏缺抬起手，阻止了悟淨。
然後強撐著抬起頭，雙手合十道：
「江流兒願與心魔同散，請諸位成全。」
三藏身形一晃，睜開眼睛看著玄奘笑著道：
「道友，您之前問我是否願意……」
可話音未落。
卻見玄奘搖頭道：
「不可。」
指尖還在發抖。
金紅光從他肩頭一點點退去。
背後卻立起一道黑影。
那黑影沒有臉。
頭顱微微低垂，貼著三藏的後背，如一張被水泡軟的人皮，一點一點往他肩上覆。
像是要把它吞下一般
悟空眼底金光驟然一炸。
卻見三藏猛地抬手，按住自己心口。
那隻手按下去的一瞬，背後的黑影也硬生生停住。
像被釘在了那裡。
三藏額頭上滲出汗。
一滴。
兩滴。
汗水順著臉側落下，滴在地上。
每一滴里都泛著暗紅
沙僧連忙跑過去，半跪在他身旁，伸手扶住他的肩背。
「師傅，您沒事吧。」
三藏身子一軟，倒在沙僧懷裡。
沙僧連忙托住他。
三藏抬頭看他。
那張臉蒼白得厲害，唇邊還有血，眼睛卻清亮許多。
他看了沙僧片刻，忽然笑了笑。
「悟淨。」
沙僧低頭：「俺在。」
三藏輕聲問道：「你為何願意如此對我？」
沙僧愣住。
三藏又問：「為何執意要救我？」
沙僧張了張嘴。
他似乎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又看向玄奘。
玄奘站在不遠處，雙手合十，靜靜看著他。
沙僧便撓了撓頭，聲音有些發悶。
「為什麼？」
「救人還要理由嗎？」
「俺腦袋笨，俺師父說過俺要把你當作他一樣看待。」
「俺師父說了，俺就去做，剩餘的俺都不去想。」
「其實俺也沒做什麼。」
三藏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善哉善哉。」
「卻是我多此一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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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轉頭看向觀音。
觀音站在菩提樹下。
三藏掙扎著要起身。
沙僧連忙扶他。
三藏沒有起得來，只能靠在沙僧懷裡，雙手合十，低頭道：
「菩薩，請恕弟子身體虛弱，無法跪拜。」
觀音對三藏合十行禮，溫聲說道：
「阿彌陀佛。」
「江流兒，卻是貧僧對你不住。」
三藏笑了笑。
「菩薩大慈大悲，何錯之有？」
「即使您因大劫被迫為我造夢。在那夢中，也讓我一家團聚。」
「江流兒，並未受過多少苦。」
他聲音很輕，喘了兩下，才接著說下去：
「江流兒，甚是感謝。」
說罷，三藏微微躬身，合十道：
「南無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觀音眼睫低了些。
沒有再言。
合十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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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藏轉過頭。
他看向悟空。
臉上滿是平靜，先前那層陰霾褪盡，只剩疲憊，和一點說不清的歉意。
「悟空。」
悟空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
他開口，聲音啞得很。
」此前是我錯了。」
」你確實對得起悟空之名。」
悟空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
三藏笑了一聲。
「現在想來，除了心魔影響，我也不過是嫉妒你罷了。」
他抬眼看著悟空。
「嫉妒你之聰慧，嫉妒你這一身的本事，更嫉妒你敢反抗。」
「明明你我都身不由己。」
「為何那人不能是我？」
他搖了搖頭，又笑了笑。
「確實可笑可悲，還請勿怪。」
悟空盯著他，眼眶不知怎的一下紅了，到最後也沒說出話來。
而是對著三藏合十行了一禮。
三藏點了點頭。
--------------------
三藏又扭頭看向一旁的八戒與小白龍。
」悟能，悟己，此前之事，還請勿怪。」
八戒連忙擺手。「哎呀，師傅，這有啥怪不怪的。俺老豬皮厚，被說幾句也是無所謂。」
小白龍也沒有反駁，連忙點頭。
三藏看著二人，頓了頓，語氣放緩。
「你二人，一人太世故，一人太脫俗。」
「一人太會躲，一人太會藏。」
「一個把圓滑當安穩，一個把冷漠當清淨。」
三藏按著心口，指縫裡的黑氣又往外擠出一縷。
「你們不比悟空聰慧，卻又比悟淨想的多。」
「故而若無人提醒限制，縱然你們已有己身之道，卻極易走偏。」
接著道：「道友在時，尚能時時提醒，但若他不在呢？」
八戒嘴唇動了動。
小白龍也垂下眼。
「若有一日他不在身側，你們便容易退回自己最熟練的處事方式，此非修行，而是偷懶。
「故而你們應時常自省，莫浪費自身修行與機緣，還有道友的苦心教導。」
八戒與小白龍對視一眼，齊齊躬身。
「師傅，我等，謹受教。」
---------------------
三藏慢慢坐直。
沙僧想扶，他卻輕輕拍了拍沙僧手背。
「悟淨，放開我吧。」
沙僧猶豫。
三藏道：「無妨。」
沙僧這才小心把他扶坐在地上。
三藏雙膝盤起，雙手合十。
背後的黑影也跟著盤踞下來。
它貼得更緊。
他轉向金蟬子，輕聲道：「江流兒謝過道友成全。」
金蟬子搖了搖頭，「應是我謝，沒想到，最後也要道友相助。」
三藏搖了搖頭，「非也。」
「我之一生皆身不由己。」
「此番結局卻是自己選的。」
「這多虧道友相助。」
「故而江流兒十分感謝。」
「此身是夢，夢醒便散。」
「倒也痛快，幸甚至哉。」
金蟬子看著他，沒再說話。
------------------
三藏最後轉向玄奘。
「玄奘道友。」
玄奘還禮。
「道友。」
三藏低頭看著自己心口。
那裡仍有黑氣從指縫裡擠出。
他每壓一寸，背後黑影便彎一寸。
「您之前問我，這一生皆身不由己，所以心呢。」
他聲音很低。
「我忘了心在哪了。」
玄奘靜靜看著他。
三藏道：「這一生，不過一場大夢。」
「怕水，是夢。」
「惜身，是夢。」
「會退，會躲，會恨，會怨，也是夢。」
他指尖微微發白。
「我以為那夢困住我。」
「可到最後，聽到諸位講法論道，確實讓我徹悟，哪裡有我？哪裡不是夢？空即是我，我即是空！」
「與其說身不由己，卻也只不過是我陷入夢中，不肯醒來。」
「此魔因我而起。」
「自然也該隨我而滅。」
黑氣忽然往外一涌。
三藏悶哼一聲，頭低了下去。
悟淨正要扶他。
三藏缺抬起手，阻止了悟淨。
然後強撐著抬起頭，雙手合十道：
「江流兒願與心魔同散，請諸位成全。」
三藏身形一晃，睜開眼睛看著玄奘笑著道：
「道友，您之前問我是否願意……」
可話音未落。
卻見玄奘搖頭道：
「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