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佛為大醫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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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水濺起寸許。

  玄奘彎身入水,五指並未合攏。

  他掌心托在魚腹下,另一隻手護住魚尾,把那尾鯉魚從池中捧了起來。

  水順著他腕骨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回池裡。

  那尾鯉魚伏在他掌中,沒有亂跳。

  魚鰓一張一合。

  尾巴拍在玄奘袖口,濺出細小水珠。

  玄奘雙掌收攏,將魚捧到胸前。

  他抬頭,看向金蟬子。

  「尊者。」

  金蟬子坐在蒲團上,衣袖垂地,指尖停在膝頭,只靜靜看著玄奘。

  玄奘道:「尊者說萬法皆空,心境雙泯,貧僧說萬法唯識,境空心有。」

  「尊者說連心識也空,貧僧卻說一切境界由識所變。」

  玄奘掌中的鯉魚仍伏著,擺動著魚尾,沒有半點不適,反而自在非常。

  玄奘道:「尊者說一切眾緣和合而生,無有獨立不變之體。」

  「因無固定自性,萬法才隨緣顯現。」

  「不生不滅,不常不斷,不一不異,不來不去。」

  「尊者一路破下去。」

  「破到無可再破,連空也不可執。」

  「用否定一切錯誤,來彰顯那個不可言說的真實。」

  玄奘又道:「貧僧講三自性,講離言法性,是說破除了虛妄後,顯現的是真實不虛的真如。」

  「更側重於立,直至構建出一個完善的體系,來解答疑問。」

  「從而告訴世人眼前一切皆是幻想,皆由識生,讓人看清幻象是如何產生的,從而讓人了知其虛幻,放下執著。」

  「一個是破,一個是立。一個用遮詮,一個用表詮。」

  「二者看似水火不容,但其實宛如鳥之雙翼、車之兩輪,殊途同歸。」

  「您未否定過緣起的幻有,我亦未認過有不變的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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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扭頭看向金線外

  看著八戒道:「我之二徒,豬悟能,曾說貧僧一行腳踩到哪兒,心操到哪兒。取經變成了治病,我等不像行腳僧,倒像一夥遊方郎中。」

  玄奘微微笑了笑,對著八戒又點了點頭:「確實說的對。」

  八戒聞言撓撓頭,「誒呀,師父你知道就行,莫要這般夸俺,怪不好意思的。」

  「佛為大醫王。醫者開方,當對症下藥。」

  「世人皆苦,所執者多。」

  「有人執有,見財色名利,以為能常住;見親仇恩怨,以為能攥在手裡;見身命五蘊,以為便是自己。」

  「有人聞空,便說因果可廢,修行可廢,將所知一切都可推入一個空字里,把空字聽成萬事皆無,墮入斷滅空,惡取空。」

  「我等所講之法,所持之道,並不是為了爭對錯,分高下,僅是藥方罷了。」

  「尊者治的是執有之病。」

  「貧僧防的是斷空之毒。」

  「病不同,藥便不同。」

  「雖手段不同,但最終都是為了引導眾生走向解脫。」

  玄奘捧著魚,繼續道:「當人對外境的執著特別重時,財富、名聲、感情,乃至一句話、一個觀點,都能抓得人心口發緊。」

  「這時,須用般若中觀之劍。」

  「讓其反覆思惟,一切都是緣起性空的,如夢幻泡影,求之不得,守之不住。」

  「用畢竟空的正見,來斬斷世人的執著。」

  「此為破外執。」

  「當人日常行住中,煩惱習氣忽然生起,貪嗔痴慢疑齊齊翻湧。」

  「這時,須用唯識中道之鏡觀照自身。」

  「看見嗔心種子遇逆緣現行。」

  「看見妒意不過舊習翻身。」

  「看見貪念只是識浪起滅。」

  「它是一個心識生滅現象。」

  「像天上飄過一片烏雲。」

  「看見它,便能和它隔開半步。」

  「隔開半步,便少被它牽著走。」

  「此為觀內相。」

  「佛陀初轉法輪,對聲聞乘講有,講四諦十二因緣,告訴眾生何為正法正念,苦從何來,路往何處去。」

  「二轉法輪,講般若中觀,破除對有的執著,告訴眾生一切皆空。」

  「三轉法輪,講唯識中道,破除眾生對空的執著,告訴眾生非空非有。」

  「眾生常常在文字里打轉。」

  「可佛法是藥。」

  「非知見之戲。」

  「是身心行證。」

  「從非選邊站。」

  金蟬子看向玄奘掌中的魚。

  玄奘捧著魚,緩緩道道:

  「破外執,觀內相。」

  「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

  「二者本為一體,非是他故。」

  「觀一切法無自性也好。」

  「觀萬法唯識所變也好。」

  「皆是過河舟筏。」

  「過了河,船該放下。」

  「探究同異的分別妄識,該放下。」

  「於一念未生處,親見本來面目。」

  「到那時,都不外乎當下這一念清明。」

  「治好了病,誰還會吃藥呢?」

  「尊者,以為然否?」

  金蟬子笑了

  點了點頭。

  「善哉善哉,如此便好。」

  話音落下,玄奘手中,那尾鯉魚忽然一擺尾,高高躍起。

  玄奘順勢將其托向空中。

  鯉魚離掌而起,卻未落下。

  它穿過菩提樹下的風,向天光游去。

  天上無池。

  它卻游得極穩。

  玄奘站在池邊,金蟬子坐在蒲團上。

  二人的影子落在池中。

  水波一推,兩道影子靠近,融在一起。

  鯉魚忽然停在二人上方。

  金色自魚脊往魚腹沉下去。

  紅色自魚腹往魚脊浮上來。

  旋即散開。

  魚身之上,金中有紅,紅中有金,金紅一色,燦若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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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天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遠遠的卻十分清晰。

  「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

  那聲音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初時極遠,幾遍之後,便近了些。再幾遍,已落在頭頂。

  天空中垂下一根束襖的絲絛。

  末端繫著一隻紫竹籃兒,籃身不大。像是新紮的,籃口微斜。

  那尾在空中暢遊的金紅鯉魚,看著竹籃忽然停住。

  魚鰓一張一合,像是在思考一般。

  然後尾巴輕輕擺動,繞著竹籃遊了一圈。

  突然往上一躍,落入籃中。

  籃中輕輕一響。

  一名美婦人隨之緩緩浮現。

  散發垂下,舊繡帶落在肩頭。

  赤足踏在虛空里,衣裙束得隨意,臂上空空,未戴瓔珞,也沒有淨瓶楊柳。

  解下絲絛系好衣服,然後順手提住那竹籃兒,動作不急不緩。

  來者自然是那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顯魚籃觀音之法相。

  觀音垂眸,先對著玄奘點了點頭。

  又看向金蟬子,溫聲道:

  「阿彌陀佛,金蟬子,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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