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道友住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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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看著池水。

  那條紅鯉貼著水面遊了一圈。

  然後抬起頭看著金蟬子,伸出一掌問道:「尊者之意,是問是否有一常一自在之體,居於方寸,主持見聞覺知?」

  金蟬子不置可否。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玄奘抬手,指向中間池水。

  「貧僧以為,所謂知者,本就是緣起之用。」

  池中紅鯉擺尾。

  水面輕輕一動,魚影碎開,又重新聚攏。

  玄奘指著那魚影道:「如同此池照魚,風動葉鳴。」

  「水未起念要照影,葉未作意要出聲。」

  「眼對色,耳對聲,意對法,根塵相觸,識便現起,了了分明。」

  他看向金蟬子。

  「這裡並無一個我躲在念後,自知我不住、我不執。」

  「只在念起念滅之間,不攀緣,不計度,不執取一個我在當中。」

  「哪有什麼超然念外,獨存方寸的知者呢?」

  他目光澄澈,直視金蟬子,接著說道:

  「尊者方才問問,若無自我,誰知流轉。」

  池面上,那紅鯉慢慢變金,池中水紋一層接一層往外推。

  「眼遇色相便見,耳遇聲響便聞,意觸外法便知。根塵相觸的剎那,覺知自然現起,歷歷在前。」

  「前念消散,後念接續,念念遷流如同山澗飛瀑、燈上燭火。」

  「瀑流層層相續,沒有一滴水能貫穿全程;燈火明明滅滅,沒有一簇火苗能恆定長存。」

  「世人錯把這生生滅滅的相續假象,當成了真實不變的自我,故而被困流轉、沉淪輪迴。」

  「實則流轉只是因緣牽引的次第顯現,皆是無常。」

  池中鯉魚輕輕擺尾,金色又寬了一些。

  玄奘又道:「至於若無功德,何人救度?此更不需依託自我而行。」

  他掌心向下,停在池水上方。

  「見眾生苦,悲心自發,伸手援救、開口開解,只是當下應行之事。」

  「如同水滋養萬物,地承載生靈,此自然而為,何來恩澤?」

  「事落即休,痕跡不存,自然無需一物承載所謂功德。」

  玄奘道:「尊者第三問,若無法可依,為何往西天。」

  他抬眼,目光越過池水,落在金蟬子臉上。

  「因為眾生多沉迷顛倒,貧僧亦是有惑。」

  「貧僧往西天,一路便是破迷行道。」

  「而那西天之所在,與所謂之真經,恰似指路之手,指引路徑便罷。」

  「待到眾生豁然開悟,本心自明,筏可棄、標可舍、燈可滅,萬般法度,皆為方便。」

  「丟掉便是。」

  「哪裡是什麼依靠?」

  這一句落下。

  紅鯉身上的紅光慢慢褪去,金光自腹底蔓延全身。

  金線之外,八戒眼神驟然一亮,悄悄抬肘碰了碰沙僧,嘴角壓不住笑意

  沙僧聽得入神,沒有理他。

  而一旁的小白龍抱著長槍,在看那條金線,應是在找退路。

  悟空聞言卻神色凝重,盯著金蟬子。

  只見金蟬子聞言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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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玄奘沉聲道:

  「道友。」

  「你說無我,卻有一個了了分明的識在。」

  「你說無執,卻有一段念念相續的流在。」

  「根塵相觸便生識,識滅之後,是誰持著業種不令散失?」

  「前念異於後念,此念異於彼念。」

  「又是誰串起這生滅斷續,令它不致斷滅、因果不差?」

  他看著玄奘,目光銳利如鋒。

  「你方才說沒有知者,沒有常一之我。」


  「可這持種相續的、了別始終的東西又是什麼?」

  池水往下沉了一寸。

  一池金波驟然凝滯,方才褪去的暗紅,又在魚鱗縫隙間隱隱滋生,明暗交錯,相持不下。

  玄奘靜坐蒲團,聞言不慌不辯,神色依舊平和。

  那些影子被一尾掃散,又在下一瞬聚回。

  金蟬子指向池中之鯉。

  「魚影碎了又聚。道友便說水無照影之念。」

  又指向頭頂至菩提樹

  「風去了又回,道友便說葉無出聲之意」

  「貧僧再問。」

  「若無魚,魚影何在?」

  「若無葉,葉鳴何在?」

  「若此念異於彼念,念念生滅不停,昨日舊業、往昔舊債,又是誰來償還?」

  「凡夫住粗我,認五蘊為自身。」

  「道友住細我,執識流為自體。」

  「執相不同,執根無異。」

  「實無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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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落下。

  如鐘鳴虛空,震得人心神震顫。

  菩提樹下的風像停了一息。

  玄奘看著池水沒有立刻答。

  金線外。

  悟空的手猛地一緊,眼底凝重更甚。

  八戒也不笑了,低聲道:「這話……也有理。」

  小白龍皺眉:「你到底站哪邊?」

  八戒愣了一下,小聲道:「俺站師父這邊。」

  沙僧忽然道:「師兄們別吵,師父要答了!」

  八戒和小白龍,猛地看向沙僧,都閉上嘴。

  金線內

  玄奘垂下手掌,袖口擦過蒲團邊緣。

  「尊者此問,正是大悲。」

  「世人多落兩頭,或執實有,或墮斷空。尊者以極致空義破盡有執,屬實大悲。」

  「但尊者方才之問,卻亦落另一重邊見,有斷空之嫌。」

  「眾生見此魚,便認定水中之影亦有實魚;」

  「聽見葉響,便認定聲音從葉里自出;」

  「見色聞聲,立刻安上名相,生愛憎,起取捨,執我執法,堅固不移。」

  「此為遍計所執。」

  「魚影由魚、水、光、眼和合而現。」

  「葉聲由風、葉、耳、識相觸而聞。」

  「夢中老虎雖無外獸,夢者驚醒時,背上仍有冷汗。」

  「虛妄無實,卻有虛妄之力。」

  「這便是依他起。」

  池中紅鯉輕輕擺尾。

  暗紅沒有繼續蔓延,卻也沒有退盡。金色自魚脊亮起,紅色沉在腹下,兩色隨著水紋並行。

  玄奘道:「依他起中,有薰習,有種子,有相續,有現行。」

  「貪念熏久,遇財便動。」

  「嗔念熏久,遇語便燃。」

  「恐懼熏久,夜風吹窗,也會聽成鬼哭。」

  「悲願熏久,見人受苦,手已先伸出去。」

  「因緣未會,種子潛藏。」

  「因緣一熟,果報現前。」

  玄奘看著金蟬子,繼續道:「正因無定性,惡可轉善,迷可轉悟,染可轉淨。」

  「今日一念貪,明日可照破。」

  「今日一念嗔,來日可懺悔。」

  「今日沉淪者,若遇正緣,亦能回頭。」

  「所以因果不失,修行才有道路。」

  「所以諸法性空,眾生才有解脫。」

  金蟬子指尖輕輕敲了一下膝頭。目光銳利。

  「遍計所執,當破。」

  「依他起性,可用。」

  「那麼第三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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