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這也是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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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

  這一聲落下,屋內燈火微微一晃。

  三藏垂眸,似笑非笑。

  「哦?」

  「道友,此番為何如此篤定?」

  他指腹壓在銅鏡邊沿,鏡面微傾,映出的那張臉跟著偏了半寸。

  「莫非道友聽完貧僧所說,仍覺得貧僧不如你?」

  鏡中,玄奘沒有立刻回答。隔著斑駁的鏡面,他靜靜看著三藏。

  屋外忽然起了風。

  風掠過窗紙,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一下窗欞。

  嗒。

  玄奘搖了搖頭。

  「貧僧說『不會』,無關高下。」

  他盯著三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是因為道友所說的那些理由,貧僧當年,全都聽過。」

  三藏唇邊的笑意頓住了。

  「貧僧西行時,並非一直孤身一人。」

  「也有過志同道合的同行之人。」

  「他們說的,與你方才所說,一字不差。」

  「說完,便回去了。」

  玄奘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落在三藏心中:

  「他們說,前路無水,必死無疑。」

  「他們說,關外之地,語言不通,盜匪橫行。」

  「他們說,朝廷有禁,若被追回,必遭責罰。」

  「他們還說,法師何苦如此,回去講經,也是莫大功德。」

  三藏沒有開口,扣在鏡沿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玄奘繼續道:

  「你說悟空他們各有心思,不服你。」

  「可貧僧當時收的徒弟,卻動過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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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垂下眼。

  鏡中景色陡變。

  鏡面如水面泛起漣漪。

  客房的牆壁從鏡面深處淡去。

  燈火後退。

  一片沒有盡頭的夜色鋪開。

  夜風卷沙,刮在臉上如細針。

  一堆將熄的火旁,年輕僧人盤膝而坐。

  僧袍緊貼膝頭,袖口沾沙,唇角乾裂出血痕。

  他閉著眼。

  身旁,一隻手摸向刀柄。

  指腹壓住刀鞘上的舊皮繩,皮繩陷下去,又慢慢彈起。

  火光一跳。

  年輕僧人睜開了眼。

  看著那隻按刀的手。

  那人僵住了。

  畫面一轉。

  天快亮時,馬旁只剩下那個年輕僧人和一串凌亂的腳印。

  三藏看著鏡中那道背影。

  那背影走得並不瀟灑。

  甚至有些狼狽。

  風沙撲面時,他會抬袖遮眼。

  腳陷進沙里時,他也要彎腰拔出來。

  「有人勸貧僧留下。」

  鏡面一震。

  黃沙散盡,一座王城露了出來。夕陽正一寸寸往下沉。

  王宮深處,燈火通明。殿上擺著錦褥,設著金案,案上珍饈滿席。

  百官兩側而立,無人敢出聲。

  王站在殿門口。

  他手裡端著一隻酒盞,盞中酒液紋絲不動。

  那雙眼盯著殿中那個盤膝而坐的年輕僧人。

  殿外風沙未停。

  殿內暖如春日。

  「有人勸貧僧回頭。」

  王城被風雪吞沒。

  天地驟然變白。

  雪大得能把人埋掉。

  雪粒打在臉上,聲音尖厲,像無數細刀擦過耳邊。


  「貧僧走了四年。」

  「走了五萬里。」

  「終於到了。」

  鏡中風雪散盡。

  鐘聲悠悠傳來。

  一座巨大的寺門在晨光中顯現。

  佛塔高聳,塔身染著淡金的光。

  一個僧人站在寺門前。

  鞋破了,衣角被風沙磨得發白。

  肩上的經袋舊得辨不出原色。

  他仰頭看著佛塔。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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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藏看著鏡中那人。

  那人沒有跪天,也沒有謝神。

  只是站在寺門前,像一個終於找到井口的口渴之人。

  鏡中佛塔淡去。

  玄奘的聲音低了下去。

  「那一路,沒有妖怪。也沒有神佛護持。」

  「路難行,水會盡,火會滅。」

  「人還是人,是人便會死。」

  三藏忽然道:

  「道友這話,倒是不假。」

  「但道友是想說,貧僧是幸運的?所以不該怕,因貧僧至少還有神佛護持?」

  玄奘搖了搖頭:

  「道友。」

  「貧僧從未說過你不該怕。」

  「因為貧僧若說自己從未怕過,那是誑語。」

  「沙漠中,五天四夜,滴水未進,貧僧也曾四顧茫然。」

  「夜則妖魅舉火,燦若繁星,貧僧分不清那是遠處燈火,還是死前幻象。」

  「飢餓就是飢餓,經文不能當飯吃。」

  「乾渴就是乾渴,佛號不能變出水來。」

  「怕死就是怕死,那時什麼願心,都不如一口水真。」

  「可怕歸怕,貧僧還是一樣。」

  「寧可向西一步死,不向東一步生。」

  三藏的指尖一顫。

  「為什麼?」

  玄奘看著他,緩緩道:

  「為求真法。」

  屋內寂靜良久。

  三藏忽然笑了一聲。很輕。

  「真法。」

  他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道友有真法可求。貧僧呢?」

  玄奘沒有接話。

  三藏慢慢抬眼。

  「道友,還是那個問題,你有路可選。」

  「貧僧有什麼?貧僧身不由己。」

  鏡中一切驟然消失。

  沙漠、王城、雪嶺、佛塔,全都不見了。

  只剩一盞青燈。

  燈下,有一方經案。

  案上攤著經卷。

  墨跡未乾。

  一個僧人坐在燈前,背影清瘦。

  他的手執著筆,指節上有凍裂後留下的舊痕。

  他一邊寫著,一邊說道:

  「你說,神佛要你做取經人。」

  「你說,悟空他們各有所求。」

  「道友說,你身不由己。」

  青燈一晃。

  鏡中人變回玄奘:

  「可道友,你說身,不由己,那心呢,你把心交給了誰?」

  三藏眼神一沉。

  屋內燈火頓時矮了一寸。

  玄奘卻沒有停。

  「他們要什麼,你便是什麼?」

  「要你軟弱,你便將聰慧變成軟弱。」

  「要你糊塗,你便把慈悲磨成糊塗。」

  「問你為何,你便說別無選擇。」

  「道友。」


  「這也是選擇。」

  「你自己選的。」

  三藏猛地扣緊鏡沿。

  玄奘道:「你選擇把自己的心,一寸一寸交出去。交到最後,便說一切皆是命定。」

  「所以貧僧才說不會。」

  「你若去了貧僧的世界,你也成不了貧僧。」

  「因為貧僧的心,從未變過。」

  三藏猛地抬眼。

  眉心紅痣又亮了起來。

  「你說得輕巧!」

  他聲音里第一次有了怒意。

  「我只是個凡人!」

  玄奘道:「我也是。」

  這一句落下,三藏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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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奘靜靜看著他。

  片刻後,他道:

  「道友,你亦是我。」

  「貧僧今日說的,是你自己在問自己。」

  三藏眼中的怒意凝住。

  玄奘繼續道:

  「怕,是血肉之身。」

  「忍,是求活之法。」

  「都沒有錯。」

  「可你將怕與忍,當作捨棄本心的藉口。」

  「這便是錯了。」

  三藏盯著鏡子,

  玄奘雙手合十。

  「回到長安後,有人問貧僧:若讓法師回到過去,知曉前路所有苦難,是否仍會再走一遭。」

  「那時貧僧未答。」

  「可如今,道友也已經看見了。」

  「貧僧再走了一次,到現在,也是五萬里。」

  三藏沒有說話。

  玄奘看著他。

  「方才道友問貧僧,貧僧答了。」

  「現在貧僧請問道友。」

  「你已知曉貧僧當時遇到的所有苦難。」

  「你,願意走一次嗎?」

  三藏沒有回答,他扣上了銅鏡。

  聲音卻還是從不知何處傳來:

  「道友,可願與貧僧打個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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