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水在長江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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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禮畢。

  烏雞國主走進殿中,走到玄奘面前,深深行了一禮。

  「聖僧救命之恩,辨冤之德,朕無以為報。」

  「請聖僧隨朕移駕皇宮。朕已傳旨,令人籌備盛宴。」

  玄奘搖了搖頭:「陛下,您離宮三載,怎能不想念王后與太子,此時此刻,您最該做的是回宮團聚,重理朝綱,我等行腳僧不便打擾。」

  「菩薩的點化,您記住了,剩下的全靠您自己。又何需感謝我等?」

  他頓了頓,抬頭看了看天色:「而且昨夜未曾睡好,今日事情甚多,貧僧屬實有些乏了。想在寶林寺再借宿一晚,明日便啟程出發。」

  「陛下若心中不安,便請倒換了通關文牒。」

  「明日一早,我等便要啟程。」

  小白龍在側,不待吩咐,適時遞過通關文牒。

  國主接過文牒,不知說些什麼,求助的看了看一旁的悟空和八戒,想讓二人勸勸玄奘。

  悟空打了個哈欠,金箍棒縮成繡花針隨手塞入耳後,懶洋洋地開口:

  「師父不說不知道累,這一說,俺老孫也突然有些乏了。」

  「那國王,快回去吧,你三年未回不好好與家人溫存,與我們客套做甚?」

  「你那皇宮啊,俺們昨天也去過了,沒甚意思。倒是那御花園,還挺好的,回去記得帶人鏟鏟雜草!」

  平日最喜歡吃的八戒,此時也拍著肚子哼唧道:

  「猴哥說得對,在這兒吃口素齋,睡個踏實覺,比跑來跑去強。」

  國王見狀,也知道聖僧師徒那異於常人的做事風格,當即點頭。

  「既然聖僧體恤,朕不敢強留。文牒朕這就讓人帶回,連同國書一同備齊,明日清晨親自送至寺中。」

  玄奘微微頷首,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台階下面的永德身上。

  那老僧官此時跪在那裡,額頭貼著青磚,身上的袈裟被汗浸透了,貼在背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是怕還是冷。

  「陛下。」

  玄奘再次開口

  「貧僧還有一事相求。」

  國主喜不自勝,連忙道:「聖僧請講,怎能說求,您說就是,朕一定辦到」

  「永德院主此番雖有心生掛礙,行了錯事,得罪於您。」

  「貧僧想與他求個情,陛下若想罰他,可否免了他的官職。」

  「僧便是僧,官便是官。做了官便離了僧。他既受了戒,便不該再做官,此番也算功過相抵?」

  烏雞國主沒想到玄奘開口竟是為了那永德,點頭道:

  「既然聖僧開口,朕自然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永德猛地抬頭,他拼命磕頭:「謝陛下隆恩!謝聖僧救命!」

  烏雞國主沒有理會,而是看著玄奘說道:

  「聖僧所言極是,朕會下旨,從此烏雞國不許修行之人為官,修行自當好好修行,不被俗務所累,為官則應事事務實,不可假奘清高。」

  玄奘笑道:「陛下經此番,本心通透,可喜可賀!」

  烏雞國主被玄奘一夸,也頗為得意,連忙也笑著回禮,然後道:「既然如此,那朕現在就安排您們用齋。」

  玄奘搖頭:「不必麻煩。陛下快回宮吧,我等隨意就好,不勞您費心了。」

  烏雞國主知道拗不過,扭頭看向永德。

  永德連忙爬起來,開口道:「陛下放心,老衲定然盡心侍奉好聖僧師徒。」

  烏雞國主這才點頭,起駕回宮。

  永德行禮後,看向玄奘等人:

  「聖僧,老衲這就帶您們去用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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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悟空他們去了客堂吃飯。

  玄奘無甚胃口,便先回禪房休息,

  永德則非要跟著玄奘。

  阿虎趴在門口,見玄奘進來,抬起頭,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呼嚕,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繼續睡覺。

  玄奘摸了摸他,然後便回到床榻上坐下。


  永德親自端了熱水來,又添了燈油。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門口,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玄奘坐在榻上,看著他。

  「老院主,還有事?」

  永德張了張嘴,又閉上。

  最後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去,把門掩上。

  玄奘看著那扇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

  永德還沒走遠,聽見門響,回過頭。

  「老院主。」

  玄奘說,「進來坐坐吧。」

  永德愣住,隨即眼眶又紅了。他快步走回來,進了門,卻不敢坐,只是站在門邊。

  玄奘指了指椅子。

  永德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聖僧。」永德開口,聲音很低,「老衲……」

  玄奘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永德低下頭,雙手放在膝蓋上。

  「老衲,也想好好修行。」

  他頓了頓。

  「可這寺里上下幾十號人,要吃飯,要穿衣。城裡的貴人們來了,要招待。官府的人來了,要打點。老衲沒辦法……」

  「老衲以為,只要把這寺經營好了,香火便旺了,也算是在修行。可……」

  他說不下去了。

  玄奘接過了話頭。

  「貧僧還記得,老院主昨日說道。您自幼出家,做了和尚。小時的經文,哪本不熟?因為頗具高僧之名,才來到此處,當了這僧官院主。」

  永德道:「正是。」

  「那貧僧請問老院主,可還記得小時學的佛經?您是院主,您可做課?有多久沒溫習經典了?」

  「您日日惦記迎來送往,香火儀式。是為了什麼?」

  「這寶林寺,諸多僧眾,真就一點苦都吃不得?」

  「我等本就受到供養,為何想要更多,為何需要更多?」

  「我等一餐需食幾何?一夢需占幾尺?我等修行,是為了什麼?」

  「您教的是修行弟子,還是養的家丁隨從?」

  玄奘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月光灑了進來。

  「修行不是生意,佛法不是籌碼。」

  「您方才說的,無非是給自己找的藉口罷了。」

  玄奘轉過身看著永德說道:

  「今日起,這寶林寺,那有求必應的石菩薩沒了。」

  「日後,若有人來拜,便拜一拜,我等僧眾自應當感恩於心,為之祈福,隨後繼續專心修持。」

  「若無人來,我等僧眾便應乞食,乞食不到,便開荒種地,自食其力。這寶林寺這般大,養不得幾十僧人?」

  永德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整張臉都照亮。

  玄奘看著他,聲音輕了下去:

  「老院主,您看這月光。」

  他指向窗外,緩緩開口:

  「月光灑在金鑾殿的琉璃瓦上,也灑在百姓田中的泥土裡。它可曾因為富貴而多留一分?又可曾因為貧賤而少給一分?」

  永德聽著出了神,許久無言,呆呆地望著窗外那流淌的月光

  玄奘也沒催,只是回首望向窗外,口中輕聲念誦:

  「凡塵洗盡名利牽,本來面目自隨緣。」

  「識得其中無爭意,水在長江月在天。」

  聽完,老僧老淚縱橫。

  良久,那老僧緩緩站起身行禮,不再像此前那般殷勤,而是雙手合十,行了一個佛禮。

  玄奘也合十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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