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舊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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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罡風驟停。

  黃袍怪猛地收住去勢。

  身形向後急躍,穩穩落在三丈開外,刀尖斜指地面,擺手罷戰。

  八戒正欲追擊,見狀也止住步伐。

  他雙腳犁地,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大耳朵撲扇兩下,滿眼疑惑地打量著對面的妖魔:「你這妖精,怎認得俺老豬?」

  黃袍怪手腕翻轉,鋼刀化作一道流光遁入袖中。他放聲大笑,粗獷的聲音在林間迴蕩:

  「天蓬老弟,想來也是許久不見。沒成想此番相見,你我二人成了這般模樣!」

  八戒並未卸下防備,目光死死盯住對方,心中越發驚疑:「少套近乎!你究竟是何來歷?怎知俺的名號?」

  黃袍怪上前兩步,抬起那雙藍靛焦筋手,在臉上麵皮上猛地一抹。

  皮肉翻卷,金光乍現。

  一張青幽幽、毛髮如鋼針的灰狼面孔赫然顯露。

  狼吻微張,獠牙森森,浩蕩星辰之氣溢散而出。

  眨眼間,他又伸手一拂,蓋住皮相,變回了那黃袍妖魔。

  「嘶——」

  八戒倒抽一口涼氣,渾身肥肉劇烈一哆嗦,指著他脫口驚呼:

  「奎宿大哥?!」

  「噓!」

  黃袍怪瞬息掠至八戒跟前,一把死死捂住那長長的豬嘴。

  壓低嗓音急道:「老弟莫喊!噤聲!」

  說罷,也不顧八戒是否願意,拽著他的寬大袖口便往波月洞深處拖:「走,隨我進府詳談!」

  八戒腦中嗡嗡作響,任由他拉著進洞。

  一進洞,奎木狼立刻揮手,衝著周遭探頭探腦的小妖厲聲喝令。

  厚重的石門轟隆隆閉合,隔絕了外界的殘陽。

  奎木狼連捏法訣,洞壁上暗芒流轉,數道隔絕氣息的禁制依次開啟。

  兩人分賓主落座。

  奎木狼大馬金刀地跨坐上首石座,八戒則被安排在左側下首的石凳上。

  只見他長舒一口氣,臉上的警惕散去,換上一副溫和的笑意:

  「老弟,如此便可暢聊了!」

  八戒將釘耙靠在腿邊,雙手拍打著大腿,滿臉不解:

  「奎宿大哥,你這是唱的哪一出?難道你也遭了貶謫,被罰下凡間受苦?」

  奎木狼端起石案上的茶盞,灌了一口,哈哈大笑:「罰?怎麼會!哥哥我是自己偷跑下來的!」

  「哐當!」

  八戒身子一歪,險些連人帶凳栽倒。他猛地撐住石案,眼珠子瞪得溜圓:

  「偷跑?我的親大哥!如今正值量劫,你不知?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被劫氣蒙了心智不成?」

  「退一步說,你可是白虎七宿之首,你那披香殿的輪值如何交差?白虎神君的點卯又該如何糊弄?」

  奎木狼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抓起一把果子塞進嘴裡:

  「無妨。我留了個化身在上面頂著,剩下的,讓同宿的兄弟幾個幫襯遮掩一二。也用不了多久,辦完了事我就回去了!」

  八戒眉頭擰成個疙瘩,深知天規森嚴,化身頂替終究紙包不住火。

  他身子前傾,剛欲開口再勸。

  「老弟!」

  奎木狼抬手打斷,聲音拔高了幾分,

  「莫要再提這等掃興事!你我故交許久未見,今日重逢,怎能無酒無宴!來人啊!備宴!本大王要與老弟如當初那般,喝個痛快!」

  「咕嚕嚕——」

  八戒肚子極合時宜地爆出一陣悶響。他暗自盤算:勸也勸不住不要自討沒趣,況且這荒山野嶺化齋艱難,不如先在這吃頓飽飯,待會兒尋個由頭,打包些吃食回去給師父交差。

  主意打定,八戒開口道:「大哥,吃飯成,但這喝酒吃肉,俺老豬如今是碰不得了。俺已然出家受戒,做了和尚,正保著大唐聖僧前往西天拜佛求經。」

  「若是渾身酒氣、滿嘴葷腥地回去,定要挨罰。」

  奎木狼本來不解,疑惑著天蓬怎麼改了性子,聞言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笑道:「兄弟好造化!老弟,這西行之事,哥哥在天上也有所耳聞。」


  「此乃大事,你這番算是苦盡甘來,日後必能修成正果。也好,也好。那哥哥喝酒,你吃素菜。今日主要為敘舊!」

  兩人移步內殿宴廳。

  小妖們流水般端上菜餚。

  幾碟精緻素果、兩盤木耳鮮筍端上八戒案頭,奎木狼那邊則擺滿了炙烤的鹿肉與成壇的烈酒。

  奎木狼端起滿滿一海碗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巴滴落。

  他抹了把嘴,重重嘆了口氣:

  「老弟,當初你遭逢大難,哥哥我四處奔走,可奈何未能替你討下半點人情。」

  「這心裡……實在有愧啊!這一碗是敬你的,老哥我給你賠個不是!」

  八戒正抓著一把松子剝得飛快,聞言動作一頓。

  他咽下嘴裡的食物,拍了拍手,眼神清明,擺手道:

  「大哥說哪裡話。怨不得眾家兄弟,那事純粹是俺老豬當年色令智昏,自己犯了蠢。天條擺在那裡,一步錯步步錯,怪不得旁人。」

  奎木狼聽罷,手中酒碗微頓,眼中閃過一絲異彩,似是觸動了某根心弦。

  他放下酒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老弟豁達。對了,咱們兄弟相見,今日便讓你見見你嫂嫂。」

  話音剛落,他周身騰起一陣白霧。

  霧氣散去,那猙獰的青靛臉、血盆口蕩然無存,身形急速收縮。

  眨眼間,竟化作一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英俊男子,身段挺拔,端的是風流倜儻。

  他側首看向身旁端著酒壺的小妖,聲音溫潤如水:「去後堂,請夫人出來。就說,有故友來訪!」

  不多時,環佩叮噹。

  一位婦人緩步從內堂走出。她約莫三十上下的年紀,穿著一襲素雅的百花長裙。

  容貌雖算不得傾國傾城,卻透著一股成熟溫婉的風韻。

  奎木狼連忙離席,大步迎上前去,扶住婦人的手腕,轉身向八戒介紹:「老弟,這便是你嫂嫂,百花羞。」

  接著又向百花羞溫言道,「夫人,這位是為夫舊時兄弟,許久未見,今天甚巧碰上,所以請夫人出來一起見見。」

  百花羞微微低垂著眼眸,神色平靜如一潭死水。

  她不著痕跡地輕輕掙脫了奎木狼的手,對著八戒盈盈一拜,口中只淡淡道了句:「見過叔叔。」

  隨後,便不再言語,安靜地退到奎木狼身側坐下。

  宴席繼續。

  八戒面前擺著幾盤鮮筍木耳,雖未沾一滴酒水,但許是舊友重逢,不吐不快。

  他啃著乾果,話匣子徹底打開。

  從高老莊到黃風嶺,從流沙河到那屍魔與白骨僧。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將這一路的見聞,統統抖落了出來。

  八戒說得起勁,大耳朵一晃一晃,渾然未覺周遭的細微變化。

  原本端坐在奎木狼身側、對這妖魔酒宴毫無興致的百花羞,正剝著一顆葡萄的手指忽然一頓。

  起初,她只是如同木偶般冷眼旁觀。

  可隨著八戒越說越多,聽到「大唐聖僧」、「慈悲度人」、「西天求法」這些字眼時,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動。

  百花羞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案几上的酒壺,直直落在八戒身上。

  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裡,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火星。

  火星迅速引燃,變得越來越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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