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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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城中。

  觀音離去後,滿朝文武這才回過神來。

  李世民猛地衝過來一把抓住玄奘的手腕。

  「法師!」

  這位大唐天子熱淚盈眶,激動得語無倫次:

  「好一句'逢人便說,遇苦便度'!」

  「法師竟敢當面質問菩薩!」

  「真乃我大唐第一高僧!」

  「朕的大唐,有法師這般人物,何愁江山不固?何愁佛法不興?」

  「來人!取黃紙,斬雞頭!朕要與法師結為異姓兄弟!」

  玄奘面色平淡,看著眼前這位激動的帝王:

  「陛下言重了。結拜不必,貧僧非為名利,皆是由心而起。」

  「陛下,敬佛敬法,非是錯誤。」

  「但江山永固靠不得我,也靠不得佛法。」

  「貧僧知陛下為明君,若能繼續以民為本,勵精圖治,讓百姓安居樂業,大唐江山自當永固。」

  「那時陛下即為真佛,不用等佛法度人。」

  玄奘此時微微躬身行禮。

  「貧僧此去西天非為大唐,是為修行,為世人與貧僧解惑!」

  太宗聞言大震。

  他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江山永固靠不得佛法。

  以民為本,勵精圖治,此即為真佛。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又如當頭棒喝。

  他李世民自那涇水龍王之事後這些年禮佛敬道,廣建寺廟,辦水陸大會超度亡魂......

  他乃大唐天子竟被這鬼神之事嚇破了膽?

  李世民沉默良久,忽然後退一步,對著玄奘深深一揖。

  「法師一言,勝朕讀萬卷經書,辦千場法事。」

  「朕受教了。」

  玄奘連忙側身避開,不敢受這一禮:

  「陛下折煞貧僧了。」

  李世民直起身,眼中的激動已化為一種深沉的敬意。

  「法師不願結拜,朕不勉強。」

  「但朕還是要尊稱法師一聲'御弟'——不為名分,只為敬意。」

  玄奘微微一笑:「陛下隨意便好。」

  ……

  次日清晨,長安城外。

  秋風蕭瑟,落葉紛飛。

  李世民率文武百官,親送十里,直抵城外。

  此時,兩名身強力壯的長行從者早已整裝待發,背著沉重的行囊。

  旁邊還有一匹神駿的白馬,馬鞍旁掛著那隻熠熠生輝的紫金缽盂。

  李世民走上前,指著這一切笑道:

  「法師,這是通關文牒。這紫金缽盂,送你途中化齋。這兩名從者,更是禁軍好手,護你一路周全。」

  「快快收下,便可啟程!」

  「陛下,這通關文牒貧僧收下。」

  玄奘開口,聲音平靜:「但這紫金缽盂與隨從......貧僧萬不能受。」

  李世民一愣:「這是為何?」

  「出家人乞食四方,當以瓦缽盛飯。若手持紫金之器去乞討,那是貪財,而非化緣。」

  李世民啞然。

  這法師......還真是言行如一。

  玄奘又看向那兩名隨從,目光溫和:

  「至於這兩位從者......」

  他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陛下,此去西天,路途十萬八千里,虎狼遍地,妖魔橫行。」

  「貧僧已發大願,雖死亦為修行,無怨無悔。」

  「但他們是凡人,家中尚有高堂妻兒。」

  「貧僧怎忍心為了自己路途輕便,便拖著兩條無辜性命,去填那虎狼妖魔之口?」

  「這與殺人何異?」

  玄奘閉上眼,雙手合十:


  「若用無辜者的白骨鋪路......這經,不取也罷。」

  此言一出,全場靜默。

  那兩名隨從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

  他們早已做好了客死他鄉的準備,何曾想過這位法師,竟為了他們的性命,頂撞聖上?

  李世民也被這番話震動,動容道:

  「御弟慈悲!是朕考慮不周!」

  「既如此,這馬......御弟,這馬你總得收下吧?」

  他生怕玄奘連馬都不要。

  「這馬貧僧收下。」

  玄奘點頭:

  「路途遙遠,貧僧此去,願速往矣,馬可代步。」

  遣散了隨從,退回了金缽。

  玄奘孤零零地站在白馬旁,顯得更加蕭索單薄。

  最後時刻,太宗舉著酒爵走了過來。

  「御弟雅號甚稱?」

  「貧僧俗名陳禕,法名玄奘,未敢稱號。」

  「當時菩薩說,西天有經三藏。御弟可指經取號,號作'唐三藏'何如?」

  「謝陛下賜號。」

  太宗端起一杯素酒,彎下腰,在地上捻起一撮黃土,彈入酒中。

  他目光殷切,動情說道:

  「御弟,這一去,日久年深,山遙路遠。」

  「寧戀本鄉一捻土,莫愛他鄉萬兩金。」

  「請飲此杯!」

  玄奘接過酒杯。

  他低頭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看著那一撮沉在杯底的黃土。

  故土。

  他想起了他那個世界的長安。

  想起了他西行時,偷渡玉門關前的那個夜晚。

  那時沒有人送行,沒有酒,沒有土。

  只有漫天星辰,和一顆向西取得正法的心。

  如今......

  玄奘將酒杯舉起。

  然後,手腕翻轉。

  嘩啦。

  酒液灑落在腳下的官道上,滲入黃土,瞬間不見。

  李世民的笑容僵住。

  周圍的氣氛瞬間凝固。

  尉遲恭的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玄奘看著地上的濕痕,緩緩開口:

  「陛下。」

  「貧僧早已受戒,不得飲酒。素酒亦是酒,亂性迷心,貧僧不敢破戒。」

  李世民眉頭微皺:「但這土......」

  「正因這土。」

  玄奘雙手合十,對著那片濕潤的土地微微躬身:

  「陛下,這土太重了。」

  「故土難離,近鄉情怯。貧僧已發大願,不得真經,絕不回還。若將這故土飲入腹中,便是將眷戀藏於心底,恐生退轉之心。「

  「貧僧將它撒於道路,路在腳下。」

  「這樣,無論貧僧走多遠,腳下踩的都是故土。」

  「大唐的土地,會伴著貧僧,一直走到西天。」

  李世民愣住。

  片刻後,他眼中的不悅化為動容,繼而大笑:

  「好!好一個'路在腳下'!」

  「御弟守戒甚嚴,見解獨到,不愧為我大唐聖僧!是朕著相了!」

  「去吧!朕在長安,等你取經回來!」

  「屆時,朕要親自出城十里相迎!」

  玄奘微微一笑:「承陛下吉言。」

  他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那匹白馬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長嘶一聲,四蹄揚起。

  「貧僧告辭。」

  沒有隨從,沒有金缽。

  只有一人,一馬,向著西方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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