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回到微光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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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從那條通道里走過去,沒有回頭。

  營地里的一切聲音,在她走出那片區域之後,開始慢慢被距離稀釋、吞沒。

  向南的土路不寬,兩側是齊膝深的野草和偶爾穿插的低矮灌木。秋天的草葉乾枯,踩上去會發出細碎的簌簌聲。風從東面來,夾帶著山地特有的涼意,吹過艾莉絲散落的銀髮,將幾縷頭髮繞進她臉頰旁邊的凝固血跡里。

  她沒有去整理。

  她只是走。

  一步,一步,一步。

  她的鞋底踩在土路上,踩在枯草上,踩在路邊偶爾出現的石塊上。腳踝在某個時刻扭了一下,她停了停,等那股細微的疼痛信號過去,然後繼續走。

  精神力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自然地向外擴散,沿著她的皮膚表層蔓延出去,在她身體外側形成了一層薄薄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半透明氣場。那個氣場沒有顏色,也沒有任何攻擊性,但凡是被它觸及的人,都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這個方向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的錯覺,目光會自動偏移,腳步會無意識地繞開。

  她穿過了一個小小的驛站聚落。

  喝水的馬,走動的商旅,賣鹽漬肉乾的攤販,牆角曬太陽的老人——所有人的目光都滑過她,像是她是一塊形狀普通的石頭,天然地不值得注意。

  她不需要刻意維持那個氣場,它自己就在運作,像呼吸一樣順暢。

  灰爐鎮從路的南端露出輪廓的時候,天色還是午後,陽光偏西,拉長了她走在土路上的影子。她沒有在那裡停留,只是穿城而過,穿過那些她曾經和萊恩一起走過的街道,穿過石板路,穿過炊煙飄散的窄巷,穿過一切曾經有他的地方。

  那些街道沒能給她帶來任何感覺。

  不是不疼。

  是疼過了極限之後那種奇異的麻木,就像皮膚被灼傷到一定程度,神經反而會停止報警。

  她繼續往南走。

  霧嵐鎮出現在她視野里的時候,太陽已經掛到了西邊山頭上,把天邊染成了一種混濁的橘紅色,像是即將熄滅的爐火。

  艾莉絲站在進鎮的土路盡頭,停了下來。

  她站在路邊,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前方的鎮子。

  這是她在整個漫長的行程中,第一次主動停住腳步。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的眼睛裡開始重新有東西了。不是情緒,不是眼淚,只是某種遲滯的重新聚焦。

  霧嵐鎮。

  她回來了。

  鎮子的輪廓還是那個熟悉的樣子。木質和石砌混合的矮樓,街道兩側的煤氣燈柱,黃昏時分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來,帶著飯菜的味道被風送過來,飄散在傍晚涼下來的空氣里。

  那些氣味觸到她的鼻腔。

  烤麵包的麥香,某家的燉菜,柴火煙,以及霧嵐鎮特有的那股潮濕的、夾雜著草木氣息的微涼。

  她就站在原地,沒有動。

  人群開始從鎮子裡湧出來,傍晚收攤的商販,結伴回家的工人,追著牲口的孩子,挎著菜籃走過石板路的大嬸。他們都沒有看見她,那層無形的氣場還在工作,將她隔絕在所有人的視線之外。

  她就這樣站著,看著那個鎮子,一點一點地把它的輪廓重新描進眼睛裡。

  天色繼續暗下去。

  橘紅色褪成絳紫,絳紫深沉成靛藍,最後連靛藍也被黑暗慢慢吸收,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煤氣燈從鎮子裡透出來,把周圍的空氣暈染成昏黃的顏色。

  艾莉絲在路邊站了整整半天。

  從太陽掛在山頭,到天上長出第一顆星。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她根本什麼都不是在等,只是那雙腳在那一刻不肯繼續往前走,而她也沒有力氣去強迫它們。

  直到夜風從東邊吹過來,風裡帶著一點寒意,吹亂了她臉頰邊的髮絲,也吹散了盤踞在她喉嚨里的那一口滯氣,她才慢慢抬起腳,往鎮子裡走進去。

  那雙鞋踩在霧嵐鎮的石板路上,發出熟悉的低沉聲響。

  她穿過鎮子,沒有走主街。她繞開了有燈光、有人聲的地方,走窄巷,走鋪了青苔的小路,走她以前跟萊恩一起走過的那條不起眼的小道。

  那條小道旁邊有一家花店。

  」芬芳小屋」的木牌掛在門上,今天已經打烊了,櫥窗里的花被收了進去,只留下幾個空的花架子,和一盆盆擺在門口過夜的草。羅莎大嬸的大嗓門在白天的時候想必也是響亮的,此刻那扇門卻靜悄悄地閉著,燈已經熄了,裡面沒有動靜。


  艾莉絲從那扇門前走過,沒有停步。

  然後,微光閣出現了。

  那棟建築就在前方,就在那條巷子盡頭的轉角處。

  橡木大門,銅質門鈴,厚實的木質牆體,二樓窗框上不知什麼時候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店裡的燈是滅的,整棟樓靜默地立在夜色里,黑洞洞的,像是一塊沒有光的暗礁。

  艾莉絲的腳步在距離那棟樓還有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就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

  只是看著它。

  她頭頂的雙角依然散發著淡淡的冷光,在夜色里格外顯眼。但她自己對這件事沒有任何意識,就像背上有一塊皮膚被曬紅了,自己感覺不到一樣。

  微光閣。

  她第一次站在這棟樓門口的時候,是被卡洛斯拖著來的。那時候她是柒號,渾身是傷,連一雙完整的鞋都沒有。她蜷縮在那個奴隸販子的陰影里,用所有的力氣假裝自己是一件貨物,因為貨物不會被打死。

  後來她是艾莉絲,她能站起來,能跑,能自己推開這扇門出去買菜,能在廚房裡把土豆切得有點歪,能蹲在後院的藥田邊上用鼻子分辨龍鬚草和雜草的氣味。

  再後來,這扇門是她每天早上推開的第一扇門,是她每次出門前會回頭看的那個地方,是某個人的背影在黃昏時會出現在門口的方向。

  現在它還在這裡。

  它沒有變,它就是那一棟樓。橡木,黃銅,厚重,可靠,帶著一點歲月打磨過的陳舊氣息,在夜色里靜靜地矗立著。

  但那棟樓里少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在裡面了。

  艾莉絲的視線落在那扇橡木大門上,緩緩地,極緩慢地,從它的門框,掃到銅質的門鈴,再掃到門板上那些細微的紋路。她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站在原地。

  一分鐘。

  五分鐘。

  十分鐘。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腳底的石板越來越涼,涼意慢慢透過鞋底滲進腳心,然後蔓延到腳踝,到小腿。

  夜風從巷子口吹進來,把她的裙擺往一側掀了掀,露出膝蓋上那塊在地下石板上磕破的淺淺的傷痕,已經結了痂,周圍是淡淡的瘀青色。

  她低下頭,看了看那塊傷。

  然後,某種很輕很輕的東西,忽然在她眼眶裡聚集起來。

  不是失控,不是哭聲,只是眼眶變得有點熱,有點酸,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不聲不響地往上滲。

  她沒有擦,也沒有動,只是就那樣站著,任由那點濕意在眼角沉積,最終積成一小滴,沿著她的臉頰很慢很慢地滑下去。

  她用嘴角抿了一下,抿到了那一點咸。

  她抬起腳,繞過了正門。

  她沒有從大門進。

  她翻過了院牆。

  不用借力,只是身體輕輕一縱,無聲落進後院。腳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一點細響,然後徹底安靜了。

  後院是她和萊恩先生的地方。

  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右側那個小水池上。

  那幾條金魚。

  一條紅將軍,幾條小金魚。

  那是她在星火祭上撈的,萊恩先生陪著她,兩個人蹲在攤位前,她撈了好幾次都差點把魚撈翻,萊恩先生在旁邊用低沉的聲音教她」輕一點,手腕不要抖」。

  那條紅將軍現在在水裡,慢悠悠地游著,尾巴一甩一甩。

  池邊的月光把水面映成一塊薄薄的銀。

  艾莉絲在那個小水池旁邊蹲了一會兒,把手指伸進水裡,水立刻變得很涼,帶著一點滑膩的細膩感。那條紅將軍游過來,蹭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後悠然地遊走了。

  她就那樣蹲著,看那條魚。

  樹冠的影子蓋下來,把她和水池都遮在了陰影里。那棵不知名的大樹,此刻葉子已經稀了,有幾片乾枯的葉子繞著樹根散落在地上。萊恩先生的躺椅還在樹下,椅面上落了一層灰,那本《藥草圖鑑》不見了。

  藥田還在。

  一壟一壟的,龍鬚草、紫蘇、薄荷——

  薄荷。

  她的視線在那片薄荷上停了一秒。

  她沒有走過去。

  她站起來,背對著那片藥田,走向後門。

  後門的門鎖是舊的,銅質的,和房子本身一樣不年輕了。她從一旁摸出鑰匙來,插進鎖孔,轉了一下。

  咔噠。

  聲音很輕,卻在這個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清晰到讓她手指微微一頓。

  她推開門,走進去。

  廚房。

  煤氣灶,橡木料理台,掛著銅鍋的牆壁,橡木餐桌,窗台上那個竹編菜籃。

  一切都在原位。

  灶台很涼,上面沒有任何正在加熱的東西,檯面上有一個擱在那裡還沒清洗的陶碗,那是她出發前最後一次用餐時用的,裡面殘留著一點乾涸的湯漬,已經結了一圈淺黃色的痂。

  那個碗是她放在那裡的。

  她盯著那個碗,站在廚房中央沒有動。

  她想,那時候她和萊恩先生吃的什麼,她記不住了。她只記得他坐在餐桌那頭,手邊放著出發的路線圖,用手指點著圖上的某個標記跟她講注意事項,她當時心思不在圖上,只是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

  那是一雙很好看的手,指節分明,修長,利落,但掌心有繭,那是拿了很多年的劍和手術刀留下來的。那雙手幫她梳過頭,幫她系過胸牌的皮繩,摸過她的角,捧過她的臉。

  那雙手現在不見了。

  連帶著那雙手的主人,一起不見了。

  艾莉絲慢慢地走到餐桌邊,拉開椅子,在萊恩先生平時坐的那個位置坐了下來。

  她伸手,把那個陶碗拉過來,放到自己面前,低下頭,看裡面那圈乾涸的湯漬。

  她就那樣坐著,不知道坐了多久。

  廚房裡沒有開燈,只有院子外面那點稀薄的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把她和餐桌塗成一種灰白色的、安靜的顏色。

  她最後站起來,把那個碗放回原位,走向樓梯。

  樓梯踩上去有聲音,沉悶的,熟悉的,每一階都像是在念舊日的經文。

  走廊里的鯨油燈她沒有點,摸著黑一路走到走廊盡頭,走到那扇門前。

  那扇門。

  主臥室的門。

  門是虛掩的,大概是出發前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細縫,窗外的微光從那條縫裡透進來,把門板染成了一條細細的亮色。

  艾莉絲的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秒。

  她推開了門。

  鉸鏈發出一聲短促的細響,門開了。

  那個房間的氣味在第一秒鐘就撲了出來,夾帶著沉睡很久的空氣,以及藏在這沉靜里的那一絲薄荷菸草的殘留——淡到幾乎可以忽略,淡到只有她才能察覺得出來。

  但她察覺到了。

  她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然後她走了進去。

  地毯的手感從她鞋底傳來。絨毛的細膩,踩下去輕微的彈性。四柱床的輪廓在黑暗中是一個沉穩的方形,床頭柜上那個銅質小鍾發出很輕的滴答聲,均勻,安穩,不知疲倦地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走著。

  她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勉強透進來,把床鋪的輪廓打得半明半暗。

  深藍色的枕套,棉布材質,她無數次把臉埋在那上面,每次都能聞到一點薄荷的味道,還有一種更深的、更溫暖的氣息,那是屬於萊恩先生這個人本身的氣味,不是香皂,不是菸草,而是他體溫和皮膚共同凝成的那種讓她安心的東西。

  她慢慢坐到床沿上。

  彈簧陷了一點,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把臉靠近那個深藍色枕套,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薄荷。

  還有一點點殘留的菸草。

  還有更淺的、更容易消散的那一層,是萊恩先生待過的氣息。

  她的手指攥住了枕套的一角。

  攥得很緊,指節慢慢發白。


  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枕套里,就像試圖在一個已經快要熄滅的地方重新找到熱度一樣,用力,近乎執拗地用力。

  那裡還有一點點。

  還有一點。

  她躺了下去,蜷起身子,把膝蓋縮向胸口,把自己縮成一個很小的弧度。那是她很小的時候在地窖里會自發擺出的姿勢,黑暗中,把自己捲成一團,讓能被觸及的面積儘量小。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空。

  房間太大了,床太大了,那些氣味太淡了,薄荷和菸草的殘留在她鼻端迅速地消散,被她自己呼出的氣息覆蓋,再嗅的時候,只能分辨出越來越模糊的一點痕跡。

  她的眼睛開路進了水光。

  這一次沒有憋住。

  也沒有試圖憋住。

  眼淚從眼角流出來,沒有聲音,沿著她的鼻樑,滑到枕套的布料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濕漬。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非常淺的、歪的、根本算不上弧度的弧度。

  她想起萊恩先生說的第一句話。

  她想起來他幫她穿羊毛襪的樣子,蹲在地上,很認真,很笨拙,低著頭。

  她想起來那本藥草圖鑑,他拿給她的時候用手指戳了戳封面說」先認認圖」。

  她想起來他做的土豆燉牛肉的味道,軟糯,湯汁濃,她每次能吃兩碗。

  她想起來他幫她編側辮那天早上,眉頭微微皺著,很低頭,對著那本雜誌圖解看了又看,手指笨拙地穿過她的頭髮,他用力太輕,總是編散了重來,編了拆,拆了再編。

  她想起來他們拉過的鉤,蓋過的章,他說」都依你」,吻下去的那個傍晚。

  眼淚流得多了一點,她低下頭,把臉更深地埋進枕套里,讓布料把那些濕意全都吸走。

  」萊恩先生。」

  她開口了,聲音啞得厲害,細得像一根風裡的髮絲,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那四個字說出來之後,房間裡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床頭柜上的銅質小鍾,滴答,滴答,不停地走著。

  她閉上眼睛,眼淚還在,但她沒有再擦。她的手指鬆開枕套,改為平平地貼在那塊布料上,感受那點棉布的粗糙和溫熱的體溫傳導出去再回不來的空洞感。

  那裡沒有萊恩先生的氣息了。

  她嗅了半天,只剩下自己的。

  她蜷縮著,在那個沒有萊恩先生氣味的地方,慢慢閉上了眼睛。

  淚痕還貼在臉頰上,微涼,細細的,像兩道淺淺的河流,沿著她的輪廓往下走,最後消失進枕套的褶皺里,不留任何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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