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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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悄悄抿了一下嘴唇。

  那本書的某一章,有一節寫的是」關於觸碰」,說的是,有時候兩個人之間,一個不經意的觸碰,比任何直白的話都更有分量,因為它會讓人一整晚都記著那個溫度。

  艾莉絲此刻深刻地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篝火。

  實際上她的腦子裡轉的根本不是篝火。

  夜色越來越深,林子裡的蟲鳴起伏有了規律,篝火慢慢矮下去,萊恩再次往裡加了兩根柴,火苗重新跳高,把帳篷邊的那片地方照得亮起來。

  」差不多睡一會兒,」萊恩說,」天亮了就走。」

  艾莉絲點了點頭。

  她站起來,把外套疊好放到了行李袋旁邊,然後走到帳篷口,蹲下來把靴子解開,放好,撩起帳篷的帘子往裡鑽。

  帳篷里舖著那條雙人睡袋。

  寬的,夠兩個人並排躺著不擠。

  她鑽進去,把睡袋拉到下巴那裡,把身體蜷了一下,讓自己縮在靠右的那側。

  外面的篝火聲傳進來,偶爾有一塊柴噼啪一聲,然後又靜下去。

  然後帳篷的帘子動了一下。

  萊恩進來了。

  他把營地燈的光調到最暗,放在帳篷的角落裡,然後躺下來,在她左邊。

  帳篷不大,兩個人並排,空間就不剩多少了。

  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不是貼著,但離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那側的溫度從睡袋的夾層里滲過來,暖的,穩的。

  艾莉絲盯著帳篷頂。

  帳篷頂的布料,營地燈的光打上去,變成了一片昏黃,偶爾外面風一動,帳篷布輕輕抖一下,那片光也跟著漂移。

  她想睡,但睡不著。

  不是因為害怕——她早從洞穴的那種壓迫感里緩過來了,有萊恩先生把過安全,她放心。

  是因為另一件事。

  兩個人現在明明是未婚夫妻,睡同一個睡袋也不是頭一回,她在微光閣那張大床上和他躺了這麼久,早就不應該緊張了。

  但帳篷里和那張大床不一樣。

  那張大床有床頭櫃,有銅質圓盤小鍾,有泰迪熊。

  帳篷里只有兩個人。

  」睡不著?」他的聲音從左邊傳過來,低沉,帶著點夜裡特有的慵懶。

  」沒有,我快睡了。」

  」嗯。」

  」你呢?」她反問。

  」還沒。」

  沉默了一會兒。

  艾莉絲側過身,背對著他,把睡袋往上拉了一點,遮住半邊臉,聞到了睡袋裡混著的那股氣味——棉布,還有萊恩先生的氣息,不知道怎麼的,那股氣味從被子角落裡滲出來,把整個睡袋都染上了一點。

  她把臉埋進去,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本書翻出來了,翻到了某一頁,她努力想把它合上,但它偏不合。

  書上說,夜裡的帳篷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因為外面有多少不確定,裡面就有多少踏實。

  這句話艾莉絲覺得寫得非常對,她願意給這句話打五顆星,然後再送這本書一個不合時宜的評價——你真的太會說話了,你安靜一下行不行。

  」艾莉絲。」

  」嗯。」

  」靠過來一點。」

  她的呼吸停了半秒。

  」……為什麼。」

  」外面的風大了,帳篷邊上涼。」

  這話說得非常合理,非常正當,完全挑不出任何問題,艾莉絲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了邏輯上的無懈可擊,然後緩緩地,把身體往左邊挪了一點。

  後背靠上了他的胸腔。

  他的手臂從她腰那裡繞過來,不緊,只是搭著,把她圈在裡面。他的手腕放在她腹部前方,手指是松的,溫度透過睡袋的夾層滲進來,暖而穩。

  她能感覺到他胸腔的起伏,一次,兩次,慢的,平穩的。

  艾莉絲的整張臉都燒起來了,但她一動沒動,就這樣讓自己被圈在那個範圍里,眼睛睜著,看帳篷頂那片昏黃的光。


  然後她聽到他在她耳朵邊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

  」閉上眼睛。」

  」……嗯。」

  她閉上眼睛。

  然後她什麼都沒想到,因為腦子裡只剩下一件事——他的呼吸在她頸側,帶著薄荷的氣味,很淡,但很清晰。

  那個氣味讓她的腦子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都停了。

  停得非常徹底。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呼吸節奏開始把她往下拽,睡袋裡的暖意從四面八方滲進來,把她的邊緣全部包住。

  那片螢火蟲的光,在她閉著眼睛的後面,輕輕亮了一下。

  消失了。

  她睡著了。

  萊恩在她睡著之後,沒有立刻閉上眼睛。

  他側過身,把懷裡那個已經呼吸平穩的少女看了一會兒。

  她睡覺的時候臉上的那種小心翼翼全部消失了,眉頭是松的,嘴角沒有那種努力維持的弧度,整個人縮在睡袋裡,只把臉露出來,銀色的髮絲散在枕頭上,亂的,但在營地燈那點昏黃的光里,軟成了一團。

  他的手腕還搭在她腰上,沒動。

  他的拇指輕輕動了一下,隔著睡袋,停住了。

  他靠著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外面的風聲把林子裡的葉片摩擦聲帶過來,偶爾一隻夜鳥遠遠地叫了一聲又靜下去。

  篝火的噼啪聲漸漸小了。

  帳篷里的光更暗了。

  萊恩的呼吸放慢了,放穩了,也沉下去了。

  後來發生的事,艾莉絲事後想起來的時候,臉會紅好幾次。

  是她先醒的。

  或者說,是她迷迷糊糊地,意識到自己從某個時刻開始,已經不太像是在睡覺了,而更像是在做夢,但那個夢和現實貼得太近,分不太清楚。

  後來很難判斷那條線具體在哪裡。

  只記得帳篷里的暖意,他的呼吸,他的手,那種圍住她的感覺從溫柔變成了別的什麼,不再只是」不讓你著涼」,而是帶了某種她沒有辦法假裝不知道的溫度。

  她的心跳快起來了。

  他低下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麼,聲音太低了,她沒聽清楚,但那股氣息直接貼著她的頸側,帶著薄荷的氣味,把她腦子裡最後一點還在努力撐著的理智,輕輕地推倒了。

  那本書里的」時機」是什麼,她那時候完全顧不上想了。

  她記得她的耳朵紅了,臉也紅了,脖子也紅了,可能整個人都是紅的。

  她記得他低頭看她的那個角度,在那點昏黃的營地燈光里,他的眼睛是暗的,但那個暗裡有什麼東西非常清醒,非常專注,專注到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亂了。

  她記得她小聲說了一句什麼,她也沒聽清楚自己說了什麼,然後他的手掌貼在她後腰,她的腰是敏感的,那裡最怕被碰,她的整個人就僵了一下,然後又軟了下去。

  她記得中間他停下來,把頭抬起來,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動靜——那是他的習慣,不管什麼時候都不會完全放棄對周圍的判斷,確認外面沒有異常,然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來。

  他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讓她徹底放棄了臉上還剩的那最後一點假裝鎮定。

  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紅著耳根,縮在他懷裡,把睡袋的邊緣攥在手心裡。

  後來她也不知道睡袋是什麼時候被扯開的。

  帳篷里的溫度高了,是兩個人都在的溫度。

  他的手掌很大,又很暖,她後背上每一處舊疤他都記著,繞開的,輕落的,沒有一次讓她覺得那些印記是需要被刻意忘掉的東西,只是身體的一部分,被接住了,被認識了。

  她的眼眶有點熱,不是悲傷,而是那種被接住了之後才會出現的的情緒。

  她把那股熱意吸回去,沒讓它變成別的。

  外面的風還在,帳篷的布輕輕抖,蟲鳴在林子裡一起一落。

  天色還很深,星星在帳篷頂的那個小透氣口處能看見一角。

  她側過頭,把臉貼在他的頸側,能感覺到他頸動脈的跳動,比平時快了一點,但正在平穩下來。


  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理所當然的搭著。

  她偷偷去數他的心跳。

  數到第十二下,她睡著了。

  天色微微亮了。

  是那種最淺的亮,不是日出,只是黑夜開始往後退了一點,把林子的輪廓從黑暗裡勾出來。

  萊恩先醒的。

  他的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是非常清醒的,他先確認位置,確認外圍,確認安全,然後才把注意力收回來,放到手邊。

  手邊有個人。

  她還在睡著。

  她側躺著,背對著他,銀色的髮絲散在他的手臂上,呼吸是均勻的,慢的,沉的。

  他低下頭,把她的頭髮從自己手臂上輕輕撥開,動作很慢,慢到她的呼吸節奏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把她往睡袋裡裹了裹,把邊緣拉好,確認她不會著涼,才把身體挪開,坐起來。

  帳篷外面,林子裡的鳥開始叫了,零零散散的,先是一隻,然後兩隻,然後是那種連成片的、標誌著天快亮了的鳴叫。

  他把帳篷帘子撩開一道縫,看了一眼外面。

  篝火昨晚燃盡了,只剩灰和幾塊炭,但火場周圍沒有外擴,安全。

  林子裡的那片螢火蟲,已經退得一隻都不見了。

  他把帘子放下來,轉回來,把衣服整理好,把腰帶扣好,把摺疊刀放回腰側。

  然後他蹲下來,把手輕輕放在艾莉絲的肩膀上。

  」艾莉絲。」

  沒動。

  」艾莉絲。」

  她動了一下,把睡袋往上拱了拱,把整張臉都埋進去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天亮了,起來。」

  」……還沒亮。」睡袋裡傳出來的聲音,悶的,帶著沒睡醒的啞音。

  」快亮了。」

  」……五分鐘。」

  」不行。」

  睡袋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她把頭從睡袋邊緣拱出來,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她的頭髮亂著,眼睛還沒睜開,有一小塊睡痕壓在臉頰旁邊,整個人是那種剛從很深的睡眠里被拽出來的茫然。

  然後她看清楚了他的臉,整個人的表情變了。

  眼神清醒了。

  然後耳朵紅了。

  然後她把臉重新埋回睡袋裡。

  」……我不起了。」

  」艾莉絲。」

  」嗯。」

  他把睡袋邊緣輕輕往下拉了一點,讓她的臉露出來。

  她側著臉,不看他,但耳朵是紅的,連脖子那裡也是紅的,睡袋底下的顏色她沒辦法讓他看見,但她自己知道,大概整個人都是紅的。

  這種感覺太難受了。

  不是真的難受,是那種羞恥到想把自己塞進地縫裡的細密燒。

  昨晚,她和萊恩先生,在這個帳篷里……

  ……

  她把臉捂了一下,然後強迫自己把手放下來。

  」……我需要一點時間。」她的聲音是啞的,極小聲。

  」嗯。」他站起來,」兩分鐘。」

  然後他把帳篷帘子掀開,走出去了。

  艾莉絲在帳篷里坐起來,把睡袋裹在身上,發了一會兒呆。

  帳篷外面,她能聽見他的腳步聲,是那種熟悉的聲音,他在檢查營地,在收拾外圍的東西,在把昨晚用過的器具歸位。

  她低下頭,把臉捂在睡袋裡,深吸了一口氣便開始穿衣服。

  她穿得很快,但動作是亂的,領口沒拉正,髮帶找了半天才找到,紮好之後歪歪的,她摸了一下,沒有重扎,就那樣歪著。

  然後她鑽出帳篷。

  外面的天色是那種藍白色的淺亮,比帳篷里亮,風比夜裡涼,但帶著一股清晨才有的濕潤氣息,松脂、泥土、露水,混在一起,比任何一種單獨的氣味都要新鮮。

  萊恩站在營地邊緣,背對著她,在檢查食物袋裡的清單。


  她站在帳篷口,看了他一會兒。

  他的背是直的,肩線是平的,黑色的頭髮在清晨的光里沒什麼反光,整個人是那種非常踏實的存在感——不用說話,不用動作,就站在那裡,你就知道這個人是可以依靠的。

  艾莉絲把這個畫面看了幾秒,把臉上還沒散去的紅意強行壓了一下。

  她走過去,把袖子捲起來,開口。

  」我來幫忙收拾。」

  萊恩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領口沒拉正,髮帶歪著,眼睛還帶著沒睡醒的紅,但腳步是穩的,袖子已經卷上去了,是那種準備好幹活的架勢。

  他把食物袋遞給她。

  」先把這個歸攏,餅乾包裝的垃圾全部收進來,不留痕跡。」

  」好。」

  艾莉絲接過來,蹲下來,把袋子打開,開始一樣一樣地檢查裡面的東西。

  她把手伸進去翻的時候,翻到了最後一包炒栗子餅乾——包裝是完整的,還沒開,是備用的那包。

  她把那包餅乾拿出來,看了一眼,然後塞進了旁邊的行李包里,沒說話。

  萊恩把帳篷的帘子解開,開始折帳篷。

  他折帳篷的動作很快,那種非常熟練的快,幾個步驟連貫下來,整個帳篷就縮成了一卷,壓實,裝進帳篷袋裡,紮緊。

  艾莉絲把食物袋收好,站起來,走過去。

  」睡袋我來。」

  」嗯。」他把睡袋包扔給她。

  她接住,蹲下來,把睡袋抖開,重新疊,疊的方式她學過,先把兩邊對摺,然後從腳底往上卷,儘量排出裡面的空氣,最後塞進包里,用綁帶紮緊。

  她疊得有點歪,但最後還是塞進去了。

  萊恩把帳篷包紮到行李包上,扣好扣子,拎了一下,檢查綁法,然後去把營地燈摘下來,收進側袋。

  艾莉絲把睡袋包也紮好,抬頭看了一眼篝火的位置。

  火場那裡,炭灰還沒處理。

  她走過去,蹲下來,用萊恩的摺疊鍬把炭灰散開,然後去附近的溪邊打了一小壺水,澆上去,確認沒有餘燼,再用腳把散開的灰土踢平整,蓋上附近的落葉和泥土,確認看上去和周圍地面沒有明顯區別。

  站起來,退後兩步,重新看了一眼。

  沒問題。

  萊恩在她身後,把最後一個鍋具的蓋子扣好,收進行李包,然後站起來,也看了一眼那個處理好的火場。

  」乾淨。」

  艾莉絲把摺疊鍬還給他,說:」以前跟卡洛斯那種人跑過,學會了怎麼不留痕跡。」

  這話說得很平,甚至有一點點輕描淡寫,但萊恩知道那段經歷是什麼,他沒有繼續接這個話頭,只是把摺疊鍬收好,然後把大行李包拎起來,掂了掂重量,往肩膀上一掛。

  」還有什麼沒收的。」

  艾莉絲環顧了一圈營地。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帳篷旁邊那個小包上。

  那是她帶來的藥包,裡面有備用紗布,驅蟲粉,還有那束從後院采來的安神花,她專門壓進去的,為了防止在山裡睡不著用的。

  她走過去,把小包打開,看了一眼那束安神花。

  那束花葉片有點蔫了,但還沒完全乾透,帶著淡淡的清苦氣息。

  她想了一下,然後把那束安神花從包里取出來,放在了旁邊的地上。

  」減輕負重。」她說。

  萊恩看了那束花一眼,沒說話。

  艾莉絲拍了拍小包,確認裡面的東西都在,把包紮好,挎上肩膀。

  然後她抬頭看天色。

  東邊的天際線,那道藍白色已經開始往暖色里走了,如果再等一刻鐘,太陽會從暮角山脈的山脊線上升起來。

  她想起萊恩先生說過,可以在山頂等日出。

  這次沒等到。

  下次。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放好,然後轉過身。

  」走吧。」

  萊恩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歸整好了,他拎著大行李包,站在她旁邊,等著她。

  兩個人沿著昨天來時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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