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廚房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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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咕咕聲還在空氣中迴蕩。

  她死死地按著肚子,試圖用疼痛來止住胃部的痙攣。她的眼睛瞪得極大,盯著那個已經站起來的男人。

  在這之前,如果她在展示環節或者休息時間發出這種噪音,那個名為卡洛斯的男人會笑著走過來,用那雙穿著鐵頭皮靴的腳狠狠踩在她的肚子上,一邊碾壓一邊嘲弄:「餓了?那就把肚子裡的氣吐出來,那樣就不餓了。」

  那種內臟被擠壓的劇痛已經成了條件反射。

  所以當萊恩站起來的時候,她幾乎是本能地閉上了眼睛,脖子一縮,等待著重擊的降臨。

  一步。

  兩步。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沉重而清晰。

  聲音越來越近,然後……擦肩而過。

  沒有拳頭,沒有踢打,甚至連衣服帶起的風都沒有掃到她身上。

  她顫巍巍地睜開一隻眼睛。

  她看到那個黑色的背影徑直走向了櫃檯側後方的一扇窄門。隨著「吱呀」一聲輕響,那扇門被推開,男人走了進去,隨後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中。

  他走了?

  不,不是走了。

  緊接著,一束暖黃色的光從門後亮起,那是煤氣燈被點亮的光芒。

  隨後傳來的,是一聲清脆的火柴划過磷面的「嗤」聲,緊接著是某種氣體被點燃的轟鳴。

  那是廚房。

  她愣住了。她依然保持著那個雙手捂肚子的滑稽姿勢,大腦完全無法處理當下的狀況。他不打她嗎?他不懲罰這個製造噪音的壞奴隸嗎?

  他去廚房幹什麼?找刑具嗎?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陣奇異的聲音順著那扇半掩的門飄了出來。

  「篤、篤、篤、篤。」

  那是刀刃敲擊砧板的聲音,輕快,利落。

  緊接著,是「滋啦——」一聲。

  一種極具侵略性的味道,順著門縫鑽進了前廳。

  先是黃油融化時那股濃郁的奶香,那是只有在夢裡才會出現的甜膩味道。緊接著,洋蔥被爆炒後的焦香混雜著大蒜的辛辣味。

  她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這股味道對於一個餓了三天、之前只能吃發霉麵包邊和餿水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種比鞭刑還要殘忍的酷刑。

  她的口腔里瞬間分泌出大量的唾液,多到她必須拼命吞咽才能防止它們從嘴角流出來。

  胃部的痙攣更加劇烈了。

  「唔……」

  她痛苦地把額頭抵在膝蓋上。太香了。為什麼會這麼香?

  廚房裡,萊恩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為給外面的生物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他解開了袖口的扣子,將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處,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此時的他,手裡拿著一把並不算大的鐵勺,正低頭看著鍋里逐漸變得金黃透明的洋蔥碎。

  他往鍋里扔了一塊切得厚厚的煙燻培根。

  紅白相間的肉塊在接觸鍋底的瞬間,油脂迅速滲出,原本乾癟的肉質在熱力的作用下舒展、捲曲,邊緣被煎得焦脆,散發出一種令人瘋狂的肉脂香氣。

  萊恩熟練地翻炒著,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但眉宇間的陰鬱卻消散了不少。

  對於他來說,烹飪是一種類似手術的過程。

  火候,配比,食材在手中最終變成能治癒疲憊的良藥。

  他抓起一把麵粉,均勻地撒入鍋中,快速攪拌,直到麵粉和油脂混合成金黃色的麵糊。然後,他拿起一旁早已準備好的牛奶,分三次倒入。

  「咕嘟——咕嘟——」

  隨著液體的加入,鍋里的混合物開始冒泡。

  萊恩撒入切好的口蘑片,最後撒上一小撮現磨的黑胡椒碎和海鹽。

  白色的蒸汽升騰而起,在廚房昏黃的燈光下繚繞。

  那股味道變了。不再是單純的油脂刺激,而是變成了一種醇厚、奶香的複合味道。

  這股味道飄到了艾莉絲的鼻尖。

  正縮在毯子裡的少女,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這個味道……

  好熟悉。

  記憶的深處。

  在那暗無天日的奴隸牢籠之前,在那無休止的鞭打和飢餓之前……似乎有過一段時光。

  那時候也沒有這麼香的食物,但好像……有誰的手是暖的。

  「艾莉絲,喝湯了。」

  腦海里閃過一個極其模糊的聲音。那是誰?

  視線變得模糊,不知道是因為淚水還是因為那個遙遠的幻影。她只記得一種感覺——被抱在懷裡,前面是一口冒著熱氣的大鐵鍋,有人用木勺舀起一勺糊狀的東西,吹涼了送到她嘴邊。

  「咕嚕。」

  肚子又叫了一聲,把她從那破碎的幻覺中無情地拉回現實。

  現實是冰冷的地板,是滿身的傷痛。

  就在這時,廚房裡的聲音停了。

  艾莉絲的心再一次提到了嗓子眼。結束了?那個男人吃飽了嗎?如果他吃飽了,是不是就會有力氣來處理她了?

  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伴隨著瓷器碰撞的清脆聲響。

  萊恩從門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左手端著一個深褐色的木質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大得驚人的白瓷碗,碗裡盛滿了濃稠的乳白色湯汁,上面點綴著翠綠的歐芹碎和焦紅色的培根丁。熱氣從碗口盤旋而上。

  在碗的旁邊,放著兩片剛剛在爐火上烤得酥脆的全麥麵包。

  萊恩沒有看艾莉絲,而是徑直走向了藥店中央那張平時用來接待客人的圓形橡木桌。

  他把托盤放下。

  瓷碗接觸桌面,發出一聲篤定的輕響。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那個縮在角落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盯著他的生物。

  「過來。」

  萊恩簡短地說道。

  艾莉絲的身體抖了一下。

  那是命令。

  違抗命令的下場只有死。

  儘管恐懼像膠水一樣粘住了她的四肢,但長期被訓練出來的奴性還是占據了上風。

  她艱難地鬆開抱住膝蓋的手,那條溫暖的羊毛毯滑落下來,堆在她腰間。

  她想要站起來,可是雙腿因為長時間的蜷縮和低溫,早就麻木得失去了知覺。剛一用力,膝蓋就是一軟,整個人差點栽倒。

  她不敢耽擱,既然站不起來,那就爬。

  少女手腳並用,在地上艱難地挪動著。原本裹在身上的毯子成了累贅,她不得不把它甩開。

  赤裸的皮膚重新接觸到冰冷的空氣,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那股食物的香氣就像是一根無形的繩索,死死地勾住她的鼻子,把她往那張桌子拽去。

  近了。

  更近了。

  那種奶油和肉類的香氣濃郁得幾乎讓她窒息。

  終於,她爬到了桌子底下。

  萊恩站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在等她坐到椅子上。

  但艾莉絲沒有。

  在萊恩錯愕的注視下,這個瘦骨嶙峋的少女熟練地在桌腿旁調整了一個姿勢。

  她雙膝跪地,小腿平鋪在地面上,臀部坐在腳後跟上。這是標準的奴隸跪姿。

  然後,她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卻又夾雜著對主人尚未發出許可的恐懼。

  她盯著那碗湯,喉嚨上下滾動。

  「那是給你的。」萊恩皺著眉說道,他以為她是因不敢吃而在等待許可。

  這句話就像是發令槍。

  艾莉絲的眼睛瞬間亮了。

  她沒有去拿旁邊的勺子——她甚至沒看那個銀質的餐具一眼。

  她雙手撐在膝蓋兩側的地板上,上身前傾,像是一隻準備進食的小狗,直接把臉湊向了桌沿上的那隻大碗。

  在那一刻,她的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碎。

  在她的認知里,奴隸是沒有資格用手的。手是用來幹活的,用來拿東西的,只有嘴才是用來吃主人賞賜的食物的。而且,如果不快點吃,就會被別的強壯奴隸搶走,或者被心情不好的主人一腳踢翻。


  所以必須快。必須像野獸一樣直接用嘴去搶奪。

  她的下巴擱在桌面上,張開嘴,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試圖去舔舐碗裡的湯汁。

  熱氣撲在她的臉上,熏紅了她的鼻尖。

  就在她的舌尖即將觸碰到那乳白色的液面,即將品嘗到那夢寐以求的美味時——

  一隻手,猛地橫插進來。

  那隻手大而有力,一把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啪。」

  萊恩的動作很快,硬生生地把她正在前傾的身體拽住了。

  艾莉絲被這突如其來的阻攔嚇壞了。

  她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是吃得太急了嗎?還是這其實是個陷阱?

  她驚恐地抬起頭,想要縮回手,卻發現那隻大手的溫度燙得驚人。

  萊恩的手指扣著她的脈搏。

  在那蒼白如紙的皮膚下,他能感覺到那根血管在瘋狂地跳動,快得像是隨時會爆裂。

  「你……在幹什麼?」

  萊恩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巨大的荒謬與震驚。

  他看著眼前這個張著嘴準備舔碗的少女。她的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的唾液,眼神里滿是茫然和無措。

  她把自己當成了什麼?

  一條狗?一頭豬?

  萊恩感到一股無名火從胸腔里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這股火不是衝著艾莉絲去的,而是衝著那個把人變成這種鬼樣子的世界,衝著那個剛剛拿著藥劑滾蛋的卡洛斯,甚至衝著那個曾經對此視而不見的自己。

  他是醫生。

  醫生是把人從死神手裡搶回來,讓人活得像個人的職業。

  而眼前這一幕,是在踐踏人這個字眼。

  「放手……疼……我不敢了……我不敢吃了……」艾莉絲誤解了他眼中的情緒,以為那是暴怒的前兆。她拼命地想要把手抽回來,整個人往桌子底下縮,眼淚瞬間就下來了,「我不餓……真的不餓……求求您……」

  萊恩沒有鬆手。

  相反,他加重了力道。

  那種力道不是為了捏碎她的骨頭,而是將她扶住。

  他另一隻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那雙深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鎖住艾莉絲慌亂的視線,逼迫她看著自己。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帶著薄荷菸草的味道,噴灑在兩人之間狹窄的空氣里。

  「站起來。」

  萊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清晰,有力,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艾莉絲愣住了,停止了掙扎,呆呆地看著他。

  「我讓你,站起來。」

  萊恩手上用力,那股向上的拉力並不是要傷害她,而是要給她一股支撐,一股讓她那早已習慣跪下的膝蓋重新直立起來的力量。

  「可是……奴隸……」艾莉絲顫抖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沒有可是。」

  萊恩打斷了她。他的目光掃過她膝蓋上因為長期跪地而形成的青紫淤痕,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他一把將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動作甚至可以說是粗魯的。艾莉絲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拉得踉蹌著站直了身體,雙腿還在發軟,不得不靠著桌沿才能勉強站穩。

  但她站起來了。

  視線變高了。

  她不再是仰視著那個男人,而是平視著他的胸口。

  萊恩鬆開了她的手腕。那上面留下了幾道紅色的指印,但他沒有道歉。

  他拿起放在托盤旁邊的銀勺子,強硬地塞進了艾莉絲還僵硬著的髒手裡。金屬冰涼的觸感讓艾莉絲瑟縮了一下,但萊恩的大手包住了她的拳頭,強迫她握緊。

  「聽著。」

  萊恩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仿佛在宣讀一條神聖的律法。

  「在外面你是什麼,我不管。」

  「但在這裡,在微光閣。」

  他指了指那扇緊閉的大門,又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這裡只有人和客人,沒有畜生。」

  「坐到椅子上,用勺子喝。如果你敢再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我就把你扔回雨里去。」

  「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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