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枯樹下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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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雪愈發狂暴,落馬坡已成了一座被世界遺棄的孤島。

  蒼茫的大地被厚重的縞素覆蓋,北風如同一頭飢餓的困獸,在斷壁殘垣間發出悽厲的嘶吼。

  蘇長生依舊盤膝坐在那株枯死的老槐樹下,他的一襲黑衣在獵獵風中翻卷,宛如一尊永恆的石雕。

  他的面前,那口早已漆黑的鐵鍋在風雪中頑強地翻滾著熱氣。

  然而,即便有長生真氣源源不斷地護持,這方圓百米的溫暖在極端的自然偉力面前,依舊顯得如此渺小而蒼白。

  在這個病入膏肓的時代,連上蒼似乎都失去了慈悲。

  清晨,第一縷微弱且冰冷的晨曦穿透鉛色的雲層,毫無溫感地照在了一片死寂的難民營地中。

  「阿娘,阿娘你醒醒,粥好了,阿郎給你留了最稠的一碗,你聞聞,可香了……」

  一聲悽厲而沙啞的童啼,像是一柄鈍刀,狠狠地劃破了清晨的死寂。

  那個前兩日被蘇長生從雪堆里扒出來、親手餵了半碗熱粥才救活的孩童,此刻正跪在雪地里,拼命搖晃著懷裡的婦人。

  那婦人雙眼緊閉,面色青白,眉毛與發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晶瑩的白霜。

  她早已渾身僵硬。

  她不是病死的,更不是餓死的。

  就在昨夜最冷的那幾個時辰里,她耗盡了體內最後一點熱量。

  將身上唯一一件能遮風的破絮死死裹在了兒子身上,自己則抱成一團,在這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靜靜地凍成了一塊冰。

  隨著這聲童啼,營地里陸陸續續傳來了壓抑的、讓人心碎的啜泣聲。

  蘇長生緩緩睜開眼,他的瞳孔深處布滿了細密的血絲,臉色比昨日更加蒼白,甚至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蠟質般的病態。

  維持這一方領域的溫暖,對真氣的消耗是海量的。即便是陸地神仙,也終究是肉凡胎所化,並非真的無窮無盡。

  他環顧四周,原本聚攏在火堆旁的活口約有三百餘人,但僅僅這一個夜晚,便又有二十餘人沒能挺過來。

  那些凍死的人,依然保持著生前各種掙扎或蜷縮的姿勢。

  有的父子相擁,有的母女重疊,他們像是一座座無聲的冰雕,在這荒山野嶺間無聲地控訴著皇權的殘暴與天道的無情。

  「活菩薩……仙長……求求您,救救我當家的吧!他還有氣,他還有氣啊!」

  一名老嫗哭喊著爬到蘇長生面前,她的指甲因為在凍土上攀爬而翻開,留下了一道暗紅的血跡。

  蘇長生沉默地站起身,他的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枯坐而顯得有些僵硬,由於真氣過度損耗。

  連平日裡輕盈的腳步都沉重了幾分。他走到那名已經氣若遊絲的漢子面前,探手一摸,對方的脈搏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蘇長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體內的長生真經瘋狂運轉,試圖壓榨出最後一點本源。

  【長生領域·強行開啟!】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波紋,以蘇長生為中心轟然擴散。

  這一次,他不僅僅是維持周圍的溫度,而是採取了最為極端、也最為損耗根基的方式——移花接木。

  他透支了自己的本源,強行將那一縷縷象徵著長生道韻的真氣灌注到每一個垂死者的體內。

  原本已經熄滅的生命之火,在這一股股溫潤如春陽的力量灌注下,竟奇蹟般地重新跳動起來。

  那些原本已經僵硬的肢體開始復甦,微弱的呼吸漸漸變得沉穩。

  而蘇長生的嘴角,卻無聲無息地溢出了一縷殷紅。

  那是本源受損的徵兆。

  遠處的磨坊頂上,沈孤鴻握著殘月刃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她那雙冰冷的眸子裡,倒映著那個在雪地里忙碌的黑衣背影,眼神複雜得如同亂麻。

  「瘋了……你真的不要命了。」

  她作為洛梅山莊最頂尖的殺手,這一生見過無數種死亡。

  她見過為了活命易子而食的狠毒,見過為了升官發財而出賣至親的貪婪,甚至見過為了求饒而磕破頭顱的懦夫。

  可是,她從未見過有人會為了這一群註定要在這亂世中被磨滅、連名字都不配留下的「草芥」,去透支陸地神仙的千年道基。


  在沈孤鴻的世界觀里,強者為王,弱者皆為螻蟻。陸地神仙應該端坐在雲端,俯瞰眾生苦難。

  可此時的蘇長生,他正毫無形象地跪在泥濘與殘雪混合的土地上,為一個渾身惡臭、滿臉污垢的流民擦拭額頭的寒霜。

  他的手在抖,他的氣息在亂,可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那一刻,蘇長生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那麼孤獨、那麼單薄,卻又在沈孤鴻的心裡,變得那麼偉岸,如同一座無法逾越的山嶽。

  【叮!檢測到宿主不惜損耗本源真氣救治蒼生,心境契合「大仁」之道,觸發因果共鳴。】

  【系統提示:宿主獲得永久唯一稱號【蒼生醫主】,真氣回復速度永久提升30%,長生領域覆蓋範圍擴大!】

  【當前沈孤鴻好感度提升至:25(從懷疑、殺意,正式轉為敬畏)。】

  蘇長生聽不到系統的聲音,即便聽到了,他或許也不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他只是看著那個跪在母親屍體旁嚎啕大哭的孩子,緩緩走過去。

  每走一步,他的臉色就蒼白一分,最後,他伸出那雙本該握劍殺人的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

  「對不起。」

  這三個字,蘇長生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風雪吞噬。

  他是陸地神仙,曾於天魔峰頂一琴阻擋三萬精銳。他曾以為自己已經掌握了這世間的極致力量。

  可面對這一場漫無邊際的寒冬,面對這已經爛透了的世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無力。

  他救得了一百人,救不了一萬、十萬。

  「仙長,您不欠我們的……不怪您……」

  那名老嫗哭倒在雪地里,對著蘇長生瘋狂叩頭,額頭撞在堅硬的冰面上。

  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響動:「是這老天爺不讓我們活,是這朝廷不讓我們活,是魏老狗他們不讓我們活啊!」

  蘇長生緩緩直起腰,他抬頭看向皇城京師的方向。

  那裡有歌舞昇平,有酒池肉林,有權貴們揮霍掉的、足以養活這滿地災民的萬貫家財。

  他眼神中那一抹極致的慈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山河都要為之顫抖的鐵血殺意。

  「天若不讓你們活,我便破了這天。朝廷若不讓你們活,我便覆了這江山。」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滾滾雷鳴,在每一個難民的耳畔迴蕩,震碎了他們心頭的絕望。

  他重新回到枯樹下,盤膝而坐。

  他的氣息在這一刻發生了質變。

  原本溫潤如玉、生生不息的長生真氣中,開始摻雜進一股凌厲至極、毀滅一切的劍意。

  那劍意不再僅僅是為了防禦,而是為了開闢——開闢一個能讓活人喘口氣的太平世道。

  「沈姑娘。」

  蘇長生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穿透風雪,精準地傳入了磨坊頂上那道影子的耳中。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

  「這一路上,我救了他們,卻也看著他們死。我曾以為單憑醫術就能救天下,後來我覺得劍能救天下。可現在我才明白,只有這兩樣,還遠遠不夠。」

  躲在暗處的沈孤鴻沒有回話,但她發現自己的呼吸變得極其紊亂,那顆殺手的心,此時跳動得極快。

  她看著蘇長生那染血的唇角,看著他那在寒風中微微顫抖、卻始終不肯彎下半分的脊樑。

  她曾發誓要殺了這個男人去換妹妹的自由,可現在,她發現自己握刃的手,竟然在出汗。

  這一夜,沈孤鴻沒有合眼。

  她抱著雙刃,在磨坊頂上守了一整夜。她看著蘇長生每隔一個時辰,內力就弱上幾分,卻依然在往鐵鍋里續水。

  「蘇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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