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鏡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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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0章 鏡梯

  」鑰匙應該在下面,都到這了,不可能無功而返。」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張美潤的手,「我們下去看看?」

  張美潤咬著嘴唇,紅繩勒進肉里,傳來陣陣刺痛。

  但這刺痛讓她清醒,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

  彼此對視,似乎是陳九眼中的光讓女孩重拾回一點信心。

  略作遲疑,她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她不想往前走的,但是,她怕走著走著和其他三人一樣不見了。

  若不是紅繩一直聯繫著她倆,估計她這會得瘋。

  得到回應,陳九笑了。

  兩人走到暗門前。

  陳九重新貼了符。

  七張。

  七星鎮煞,門框上貼一圈,糯米撒成線,線頭打個活結。

  師傅教的土法子,管用就行。

  然後,深吸一口氣,率先踏入黑暗。

  樓梯很陡,很深。

  手電光只能照到前方五六級台階,再往下就是一團墨汁。

  空氣里有股怪味。

  霉味混著血腥味,還夾著一股銅鏽味。

  像把銅錢含嘴裡含了一夜,早上吐出來的那股味。

  走了大概三分鐘。

  按腳程算,早該到底了。

  陳九停下,手電往下照。

  還是台階。

  無窮無盡的台階。

  「九哥————」張美潤抓他胳膊,指甲掐進肉里,「這樓梯————是不是變長了?」

  陳九沒說話。

  他把手電叼嘴裡,空出右手,摸出羅盤。

  羅盤指針早斷了,但底盤還能用。

  他把底盤翻過來,指甲蘸點口水往銅面上一抹。

  銅面起霧。

  霧散,現出一行細密的刻度。

  那是前身祖輩用子刻的:遇階不止,回頭無路;鏡中問路,破邪可出。

  陳九看完,把羅盤塞回去。

  「走。」他說,「繼續下。」

  「可這?」

  「這是鏡梯。」陳九抬下巴,指了指兩側牆壁,「你看。」

  張美潤扭頭。

  樓梯兩側的牆壁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鏡子。

  一面。

  兩面。

  三面。

  密密麻麻,從樓梯口一直排到黑暗深處。

  大的有洗臉盆大,小的只夠塞進巴掌。

  鏡面擦得鋥亮。

  亮到能看清自己睫毛有幾根。

  她看見鏡子裡的自己,臉色煞白,嘴唇發烏。

  也看見鏡子裡的陳九,正在看鏡子裡的她。

  然後鏡子裡的陳九,突然眨了眨眼。

  張美潤頭皮一炸。

  她猛回頭,看向身邊的陳九。

  陳九沒眨眼。

  他正盯著那面鏡子,嘴角往下壓。

  「九哥————他——他眨眼了————」

  「我知道。」

  「那你還?」

  「他在告訴我,」陳九頓了頓,笑道,「鏡子裡那個,不是他。」

  張美潤差點沒站穩。

  「那——那是誰?」

  陳九沒答。

  他彎腰,從布袋裡掏出一張破邪符。

  張美潤認得。

  出發前陳九臨時準備的。

  這符籙不好畫,成功率不高,陳九幾乎畫十張成功三張。

  「九哥,你這是?」

  「破邪符。」陳九解釋說,「鏡梯其實也是幻境,破邪可出。」


  他將破邪符夾在指間。

  符紙無風自動,邊角微微捲起。

  鏡子裡那個「陳九」看了一眼符紙,又看向陳九。

  然後抬起右手,指向樓梯下方。

  嘴型開·,嘴形仿佛說:她————.————等。

  陳九很滿意,把符紙收回布袋。

  「走,」他說,「繼續下。」

  「九哥,不用符嗎?」

  「他說的是真話。」陳九腳步不停,「這符用出去,我們能出去,但再下來,得從第一級重新走。」

  他頓了頓。

  「阿潤,你算過我們走了多少級嗎?」

  張美潤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開始數。

  一級、兩級、三級————

  數到十七,忘了。

  不對,她根本沒數過。

  「這就是鏡梯。」陳九解釋道,「你不數,它無窮無盡。你開始數,它會變成你數的那個數字。你數到一百,它就一百零一級,你數到一千,它就一千零一級,永遠多一級。」

  他頓了頓。

  「只有不跟它玩這個遊戲,它才會讓你到底。」

  張美潤咽了口唾沫。

  這邏輯她沒聽懂。

  但她聽懂了結論。

  她閉嘴,不再看兩側的鏡子,只低頭盯著陳九的後腳跟。

  一級。

  一級。

  一級。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久到她開始數陳九的鞋底紋路。

  那雙皮鞋是小結巴給陳九買的,底紋是波浪紋加防滑釘。

  「到了。」

  陳九停下。

  張美潤抬頭。

  樓梯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門。

  鐵門。

  鏽跡斑斑。

  門板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鐵鏽。

  鏽色很怪,褐紅里透著青黑,像淤血放久了。

  門上掛著一把大銅鎖。

  鎖眼處,插著一把鑰匙。

  銅鑰匙。

  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

  陳九伸手。

  手指碰到鑰匙的瞬間,鑰匙自己轉了半圈。

  「咔噠。」

  鎖開了。

  陳九沒動。

  他看著那把鎖,看了三秒。

  然後從布袋裡掏出一小包東西,解開,往鎖芯里倒了一點。

  灰色的粉末。

  香灰拌硃砂,加了一點五十年以上的棺木屑。

  粉末落進鎖芯。

  沒冒煙,沒變色。

  陳九臉色卻變了。

  「這鎖————」他頓了頓,微微皺眉,「沒鎖過。」

  張美潤:「啊?」

  「鎖芯是乾淨的。」陳九把鎖摘下來,翻過來給她看,「你看,這裡頭一點鏽都沒有,銅色還是新的,但這把鎖掛在這扇鏽門上,至少掛了四五十年。」

  他頓了一下。

  「四五十年,銅鎖不鏽。」

  張美潤懂了。

  有人經常來。

  經常開這把鎖。

  陳九把鎖揣進布袋。

  他準備要拿回去給芽子那邊看看,能不能查到指紋。

  四五十年了,指紋早沒了。

  但萬一呢?

  他握住門把手。

  鐵門冰涼刺骨,像從凍庫里剛拉出來的生肉。

  他用力一拉。


  門開了。

  門後是一片黑暗,濃稠得像芝麻糊一樣的黑。

  手電光照進去,光柱被吞進去,連反光都沒有。

  陳九深吸一口氣。

  從布袋裡摸出一根紅蠟燭。

  這是在廟裡供過神的,蠟芯里摻了犀牛角粉。

  他點上蠟燭。

  火苗跳了三跳,穩住。

  燭光微弱,只有黃豆大小。

  但能照見門後三寸。

  三寸就夠了。

  他舉著蠟燭,跨進門。

  張美潤死死拽著他後衣襟,跟進。

  可是,當他倆腳落地的瞬間,四周突然亮了。

  四面牆、天花板、地板,全是鏡子。

  每一面都擦得程亮,光可鑑人。

  燭光照在鏡海里,反射、折射、再反射、再折射————

  無數個陳九。

  無數個張美潤。

  從四面八方、天上地下,看著他們。

  面對眼前的詭異景象,張美潤不敢動。

  她怕一動,鏡子裡那無數個自己也會動。

  事實上,無論她動不動,它們已經在動了。

  有的在偷偷眨眼。

  有的眼珠子在偷動,當你看過去時,它們又定住了。

  可是,當張美潤動起來時,鏡子裡的「它們」也開始笨拙地模仿。

  可惜,動作卻不跟她同步,總覺得慢了半拍。

  像網絡延遲。

  她抬左腳,鏡子裡那個她過了一秒才抬左腳。

  她眨眼,鏡子裡那個她過了一秒才眨眼。

  她屏住呼吸,鏡子裡那個她沒有屏。

  還在呼吸。

  胸口一起一伏。

  嘴角一咧一咧。

  在笑。

  「九哥————」張美潤說話聲音有些飄,像隔了一層水,「它們————它們在學我————」

  「不是學你。」陳九盯著最近的鏡子,手已經摸到布袋裡的破邪符,「是在等你出錯」

  「出錯?」

  「同步率越高,越容易。」陳九解釋道,「等你跟鏡子裡那個你完全同步的那一刻,她會替你自己走出來,而你會被她鎖進去。」

  」???」

  什麼鬼邏輯?

  張美潤頭皮發麻。

  她努力讓自己不動。

  但人怎麼可能完全不動?

  心臟要跳,血液要流,眼皮會無意識眨動。

  鏡子裡的「她」,在捕捉她的每一個微小動作。

  「她」感覺在逼近。

  張美潤心頭一悸,細細端詳,她發現是鏡子裡的影像在變大。

  像鏡頭拉近。

  像水面浮上來。

  「九哥————」

  「別怕。」

  陳九舉起手中的破邪符。

  對準正前方那面最大的鏡子。

  他正要催動靈符。

  「別。」

  突然間,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從四面八方傳來。

  男不男女不女的。

  回音很重。

  仔細辨別,卻發現是很多聲音疊在一起,像開會時七八個人同時說話,又像收音機沒調好台。

  「你這一符籙用出去是能出去,但她出不去。」

  陳九手停在半空。

  「你的破邪符,只夠一個人用。」那聲音繼續說,「你破除幻境,自己會被彈出門外,她卻會被永遠留在這裡,「你捨得嗎?」

  陳九沒答。

  他回頭,看張美潤。

  張美潤臉色慘白,嘴唇咬出血。

  她沒說話。

  但她握著他的手,又緊了幾分。

  「七日運勢預覽」啟動。

  沒有畫面。

  信號被隔絕了。

  陳九微微皺眉。

  進來之前他用過預知能力,當時的畫面顯示有驚無險。

  可是,這種空間被隔絕的手段,陳九沒遇到過,也不清楚是否真的如對方所說,還是對方在詐他。

  不過有一點,聲音在心理博弈上贏了。

  他不敢賭。

  沉吟一下,陳九轉過頭,對著那面鏡子。

  「你是誰?」

  「我?」聲音笑了一下。

  笑聲在鏡海里來回反射,變成無數道重疊的回音。

  「我是這間房子的主人。」

  「我是這近五十年來,每一位誤入此地的客人的倒影。」

  「我是他們的恐懼、悔恨、不甘、絕望。」

  聲音頓了頓,道,「我也是你。」

  陳九沒接話。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紅繩還在。

  纏三圈,死結。

  他又看了一眼張美潤。

  張美潤也在看他。

  眼神很複雜。

  有恐懼,有依賴,有信任,唯獨沒有任何擔心自己會丟下她。

  「九哥,別擔心,跟你一起,我什麼結果都能接受。」張美潤抿了抿嘴,笑了。

  女孩天生麗質,笑起來很好看。

  陳九深吸一口氣。

  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破邪符放回布袋。

  「不走了,陪你玩玩。」他說。

  那聲音似乎有些意外:「哦?」

  「雖然我不確定你是不是在騙我。」

  陳九看著張美潤,像在對她說,又像在對虛空說,「但這一局,你贏了,沒有絕對的把握,我賭不起。」

  「她跟我來,我就得帶她回去,少一根頭髮都不行。

  鏡海里安靜了三秒。

  「哈哈哈!」

  聲音笑了。

  似乎有些意外,卻有蘊含著玩味。

  「有意思。」

  鏡子深處,出現了一個人影。

  一個穿一身半舊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頭髮梳成三七分,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

  長相普通。

  普通到你在他臉上找不到任何特徵,轉頭就能忘。

  可是,見到人的一刻,陳九和張美潤明顯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張美潤,下意識拽緊陳九的衣服小聲道:「九哥,他——是福義樓的瘋子老頭?」

  陳九輕輕點頭:「雖然瘋子邋裡邋遢更顯蒼老,但確實很像,甚至幾乎是同個人。」

  他眼睛一眨。

  【陰氣感知Iv.1】啟動。

  視線內,對方的氣場有相似處,卻又不太一樣。

  一個生機不如影子較比常人淺淡,一個陰氣十足卻又比死人多了幾分羈絆。

  搞不懂!

  「你究竟是誰?」陳九握緊張美潤的手將其護在身後,凝視著中年人,冷冷道:「你和瘋子老頭有什麼關係?」

  「瘋子老頭?」

  中年人愣了下,臉上浮現了苦笑。

  他沒回應陳九,而是取出一面銅鏡,巴掌大,鏡面烏黑,邊緣刻著十二地支。

  「心鏡?」陳九問道。

  中年男人點頭:「認得?」

  「認得。」陳九說,「這不是小日子的東西,而是唐朝鑒真東渡帶過去的,後來流落民間,被人改了用途。」


  「改了用途?」中年男人挑眉,饒有興趣問道,「你倒說說,原本是什麼用途?」

  「照心。」陳九說,「修行人用來觀照自心,破除我執,鏡子本身沒有善惡,看誰在用。」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你們這一脈,還有人記得這些。」他把銅鏡放在桌上。

  陳九這才注意到,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

  桌上放著那面銅鏡,銅鏡周圍點著七盞油燈,燈焰是綠色的。

  「九哥,綠焰————這是「陰燈」?書上說只有怨氣極重的地方才會自燃陰火。」

  張美潤急忙拽緊陳九的手。

  陳九對其輕輕點頭表示肯定,注意力卻始終在中年男人身上。

  「我師傅傳給我的時候,說這是「鏡中觀心」。」

  中年男人說,「他說,心若澄明,鏡中無物;心若蒙塵,鏡中生鬼。」

  他頓了頓,道。「我不信,於是我把它改成了殺人的器。」

  話音落下,他看著陳九,道:「現在你告訴我,這鏡子原本是照心的?」

  陳九沒說話。

  他知道這時候不需要說話。

  「五十年前。」

  中年男人開口,自說自話,像在說別人的事,「我是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不是因為我親日,是因為我需要錢,我娘肺癆,沒錢買藥,等死。」

  五十年前?

  翻譯官?

  瘋子守門人?

  吻合?

  怎麼回事呢?

  雙胞胎?

  陳九和張美潤對視一眼,分別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見鬼的表情。

  不!

  他們確實見鬼了。

  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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