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鏡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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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鏡蠱

  面對阿忠的求救,沈三不是不想救,而是自身難保。

  此刻的他被掐住脖子提了起來,氣都喘不過來。

  他開始回憶來生路,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

  師傅臨終前的囑咐。

  玄門會裡那些老傢伙的嘴臉。

  這些年處理過的靈異事件。

  有的平了,有的沒平,有的他假裝平了。

  最後,定格在一張臉上。

  阿明的臉。

  但又不是阿明。

  鏡子裡那個阿明,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木刺。

  「輪到————你了————」花旦說。

  聲音是阿明的。

  沈三明白了。

  阿明已經死了。

  現在說話的,是占據阿明身體的某種東西。

  他拼命掙扎,手在布袋裡摸索。

  鎮邪符,沒用。

  驅鬼符,沒用。

  破煞符,沒用。

  所有符紙貼上去就掉,像貼在了塗滿豬油的木板上。

  他看向陳九。

  眼神里全是絕望。

  但陳九沒動,只是護住身後的張美潤,然後就這麼冷眼旁觀看著。

  沈三懂了。

  陳九不想救,也救不了。

  這些血傀的怨氣,已經濃到可以無視大部分符咒了。

  除非————

  有什麼東西,能直擊它們最深的執念。

  但沈三沒有。

  他只有符,只有法器,只有這些年學到的皮毛。

  但這些在絕對的怨氣面前,屁用沒有。

  武生的手越掐越緊。

  沈三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

  最後,他聽到陳九的聲音。

  「紅玉?」

  花旦猛地轉頭。

  沈三趁機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咬破舌尖。

  他直接催動了禁術。

  「以我精血————奉為犧牲————」

  他在心裡默念。

  「天地為證————日月為鑑————」

  「破!」

  身體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丹田升起,順著經脈衝遍全身!

  武生的手被震開!

  沈三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喉嚨火辣辣地疼,像吞了燒紅的炭。

  但他顧不上這些,他趁著花旦注意力被陳九吸引,爬起來就往走廊深處跑!

  可是,他剛一動,身後又傳來花旦和武生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沈三不要命地跑,眼見前方有道門。

  他幾乎沒思考就拉開門沖了進去。

  反手關門!

  背靠著門,死死頂住。

  「砰砰砰!」

  房間很靜,他喘著粗氣,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狂跳。

  稍稍緩了一會,他摸出打火機,點燃。

  火光照亮房間。

  這是一個化妝間。

  化妝檯,大鏡子,椅子。

  鏡子上蒙著灰。

  可他不知道的是,這房間的裝飾幾乎與阿忠進入的房間一模一樣。

  但是,卻又有不同。

  因為所有的東西都是反方向的。

  比如他的左手變成了右手,右眼變成了左眼。

  或許是真的太急了,沈三完全忽略了這些細節。


  他靜靜呆了片刻,察覺到身後花旦和武生沒追來,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但下一秒,他渾身一僵。

  懵了!

  因為此時鏡子裡映出了一個人。

  不是他。

  又是他。

  鏡子裡有著另一個沈三。

  穿著和他一樣的衣服,長著和他一樣的臉。

  但眼神冰冷,像臘月寒潭。

  嘴角咧著詭異的笑。

  他很肯定此刻的自己沒有笑。

  那不是他。

  「啪!」

  為了驗證想法,他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果然,鏡子裡的「沈三」並沒有動。

  「完了!」

  這是沈三的唯一想法。

  「跑什麼?」

  慌亂間,鏡子裡的沈三開口說話,聲音和他一模一樣。

  「你以為————跑得掉?」

  沈三後退一步。

  手在布袋裡摸索,摸到了最後一樣東西。

  八卦鏡。

  巴掌大小,鏡面已經裂了,但邊角包銅,還能用。

  他咬破手指,在鏡面上畫了個血符。

  「天地玄宗————萬本根————」

  「洞慧交徹————五炁騰騰————」

  「現!」

  八卦鏡爆出一團金光!

  金光打在對面鏡子上。

  鏡面像水面一樣泛起漣漪。

  鏡子裡的沈三笑容僵住了。

  「砰!」

  整面鏡子一聲炸開!

  碎片四濺!

  沈三用布袋擋住臉,等碎片雨停歇,他才放下布袋。

  對面的鏡子碎了。

  但碎片裡,每一片都映出一個人影。

  無數的「沈三」。

  他在每一片碎片裡笑。

  沒聲音。

  只是笑。

  像老照片裡定格的鬼影。

  「沒用的————」

  聲音從所有碎片裡傳出來,重疊在一起,像幾十個人同時開口。

  「我是你的倒影————」

  「你會的,我都會————」

  「你不會的————我也會————」

  話音未落,所有碎片同時飛起!

  像子彈!

  像蝗蟲!

  像暴雨!

  射向沈三!

  沈三想躲,但空間太小,根本躲不開。

  他只能咬牙,舉起八卦鏡硬擋!

  「噗噗噗噗————」

  碎片打在八卦鏡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石子砸進爛泥。

  但有幾片漏網的,扎進了他的手臂、肩膀。

  不疼。

  涼。

  像冰塊貼肉。

  下一秒,火辣辣的疼才湧上來。

  更詭異的是,那些扎進肉里的碎片,開始往肉里鑽!

  像活物!

  像蛆!

  沈三臉色大變。

  他伸手去摳,但碎片已經鑽進去了。

  皮膚下鼓起一個個小包,在緩慢蠕動。

  像有無數條小蛇在皮下遊走。

  「這————這是什麼————」

  「鏡蠱。」

  碎片裡的「沈三」笑得更開心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專門吃人魂魄的小玩意兒。」


  「很快————你就感覺不到疼了。」

  他頓了頓,歪著頭,像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因為————」

  「你就不存在了。」

  沈三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模糊。

  手臂上的那些小包,順著血管往上爬。

  爬過肩膀。

  爬過脖子。

  爬進後腦。

  然後,開始啃食。

  一點一點。

  不疼。

  但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被吃掉。

  是他的記憶。

  七歲那年第一次跟師傅上山。

  十二歲拿到第一塊羅盤。

  十九歲第一次獨立處理事件。

  二十二歲師傅去世。

  二十四歲加入玄門會。

  三十一歲接手這單生意。

  這些畫面,一張一張暗下去。

  像斷電的霓虹燈。

  像燒盡的膠捲。

  像從來沒存在過。

  「不————」

  沈三跪在地上,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

  但吸進去的空氣,越來越少。

  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實際上,沒人掐他。

  是他自己,正在消失。

  最後,他抬起頭。

  看向那些碎片。

  碎片裡,「沈三」正對著他笑。

  笑容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真實。

  而他自己————

  越來越淡。

  像煙霧。

  像水墨畫上被水洇開的筆跡。

  慢慢消散。

  最後,只剩下一灘血。

  和幾片碎鏡子。

  鏡子裡,「沈三」活動了一下脖子。

  扭了扭肩膀。

  像剛穿上一件新衣服,還不大適應。

  然後,他推開門。

  走了出去。

  消失在了走廊里。

  走廊里。

  面對著張美潤腿軟得站不住。

  她整個人掛在陳九胳膊上,指甲掐進他小臂的肉里,掐出血印子。

  「九————九哥————」她聲音抖得像篩糠,「跑————跑吧————」

  陳九沒動。

  ——

  他盯著那些戲傀,眼睛微微眯起。

  【陰氣感知Lv.1】全力運轉。

  視野里,世界變了顏色。

  那些戲傀不再是「人形」。

  而是一團團濃郁的黑紅色氣旋,像颱風眼的雲牆。

  氣旋中心,隱約能看到扭曲的人臉。

  不是畫上去的五官。

  是真正的臉。

  被拉長,被壓扁,被擰成麻花。

  嘴巴張著,在無聲地唱。

  陳九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是陰氣感知過載的徵兆。

  但他沒眨眼。

  他在看一個細節。

  這些戲傀走路時,腳步的落點很有規律。

  每一步,都踩在戲院地板的特定位置上。

  那些位置,木紋呈螺旋狀,像漩渦。

  而且它們走路的節奏————

  陳九側耳細聽。

  「嗒————·————·嗒————」

  每一步的間隔,完全一致。


  像鐘擺。

  像心臟搏動。

  像有人在暗處打著拍子。

  「原來如此————」陳九喃喃道。

  「什——什麼?」張美潤顫聲問。

  「它們不是自己在走。」陳九低聲道,眼睛沒離開那些戲傀,「是被控」著走。」

  「沈三的破煞符沒用,是因為他打的是木偶,不是線。」

  」???」

  張美潤滿頭黑線,完全聽不懂。

  她只看見那些人偶越來越近。

  最前面那個花旦,離他們已不足三米。

  陳九沒退。

  他把張美潤拉到身後,從布袋裡掏出那面紅布班旗。

  「永樂長春」。

  四個金字,在手電光下毫無反應。

  這是此前瘋老頭給他的,當初他瘋瘋癲癲時不停喊著「紅玉」的名字。

  於是,方才花旦在攻擊沈三時,陳九嘗試著喊對方的名字。

  沒成想,有反應。

  如果他大概有了破局想法。

  陳九盯著那面旗,看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旗鋪在地上,咬破左手食指,血珠滴在「永」字上。

  一滴。

  兩滴。

  三滴。

  布面沒有發光。

  但張美潤分明看見那個「永」字,顏色深了一度。

  像乾涸的血重新變得濕潤。

  陳九抬起頭,看向那花旦人偶。

  「紅玉。」他再次喊了對方的名字。

  花旦人偶停住了。

  它站在三米外,歪著頭。

  空洞的眼眶「看」著陳九。

  又「看」向他腳邊那面紅旗。

  然後它開口了。

  「奈何————命薄————遭人欺————」

  聲音淒切,像深秋的夜風穿過破窗。

  聞者落淚。

  但陳九搖了搖頭。

  「你不是良家女。」他看著它,聲音沒什麼情緒,像在念一份五十年前的檔案。

  「你叫紅玉,光緒三十四年生,祖籍番禺。

  「七歲賣入永樂班」,跟班主姓周。」

  「十六歲成名,是九龍最好的花旦,《帝女花》是你唱紅的。」

  他頓了頓。

  「1942年三月初八,有人請你們全班去「唱堂會」,說給錢大方,你們信了。」

  戲傀渾身一震。

  身上的黑紅色氣旋,劇烈翻湧。

  像沸騰的水。

  像燒開的瀝青。

  「去了才知道,請你們的不是富商。」陳九繼續說,「是小日子憲兵隊的翻譯官。」

  「他們把你們鎖在這座戲院裡,逼你們唱戲。」

  「唱了一天一夜,不准停。」

  「誰停,就用燒紅的鐵簽扎誰的手。」

  「扎完了,往傷口上撒鹽。」

  張美潤捂住了嘴。

  這事是她通過鹿寶釵查出來再轉告陳九的。

  可如今再次重聽,她依舊覺得很慘,很疼。

  陳九牽住張美潤的手,微微點頭,繼續道「最後————你們全班三十七個人,嗓子全唱破了,血從嘴裡往外冒。」

  「小日子覺得沒用了,就把你們————」

  陳九頓了頓。

  「割喉,放血,用你們的血染紅整個舞台。」

  「然後請來一個穿黑袈裟的和尚,布下血煞鎖魂陣」。」

  「把你們的魂魄困在這裡,煉成戲傀,永世不得超生。」

  他每說一句,戲傀身上的氣旋就翻騰得越厲害。


  等他說到最後一句.————

  三十七雙幽綠的眼睛,同時亮起。

  像墳地里的鬼火。

  像雨夜的街燈。

  空氣凝固了。

  戲傀沒動,張美潤也不敢動。

  她甚至連呼吸都不敢。

  陳九卻面不改色,蹲下身,把那面紅布班旗展開,鋪平。

  「紅玉姑娘。」他看著她,指著旗角一個模糊的墨印。

  「你認得這個嗎?」

  戲傀盯著那個墨印。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張美潤以為它不會回答了。

  然後————

  它渾身劇烈顫抖。

  像觸電。

  像發瘧疾。

  慘白的油彩臉上,兩行血淚,緩緩滑落。

  血淚從眼眶裡滲出來,順著臉頰流下,滴在地板上。

  「師————傅————」

  它的聲音不再是從空氣中浮現,也不再是那淒淒切切的戲腔。

  而是從它那黑洞洞的口腔里,艱難地擠出來的。

  像鏽死的齒輪重新轉動。

  像啞了五十年的人第一次開口。

  「這是————師傅的————班旗————」

  「對。」陳九點頭,「你們班主臨死前,把這面旗塞進後台牆縫裡。」

  「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有人拿著這面旗回來。」

  「替你們討個公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今天,我來了。」

  戲院裡,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戲傀都看著那面紅旗。

  三十七張臉上,同時流下血淚。

  像三十七道紅線。

  「報————仇————」紅玉的戲傀嘶聲道。

  「我會的,請相信我。」陳九說。

  然後他站起身,從布袋裡掏出三根香。

  拇指粗,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香身上刻著細密的符文,一圈一圈,繞成螺旋。

  血檀香。

  他蹲下,把三根香插進地板縫裡。

  第一根,插在花旦人偶腳邊那灘污漬的正中央。

  第二根,插在武生人偶腳邊污漬的邊緣,與第一根相距三寸三分。

  第三根,插在青衣人偶腳邊污漬的外圍,與第一根、第二根呈品字形。

  三根香,沒有點燃。

  就這麼插在木板縫裡。

  張美潤看不懂。

  但她忽然發現————

  那些人偶,不動了。

  像被按了暫停鍵。

  雖然保持著各自走路的姿勢,卻凝固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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