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潛在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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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歷朝歷代的權臣,本質是皇權的延伸。

  林川的權力依附朱棣而生,不屬於東宮派系,天然不可能被儲君接受。

  如今他手握人事任免、朝堂統籌、國策參與的大權,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朝野半數官員出自其門下,妥妥的外朝第一人。

  這般勢力,在儲君眼裡並非助力,更多的是隱患威脅,是未來皇權的最大阻礙。

  朱高熾看著仁厚寬和,待人友善,見了老臣也常以禮相待,單看外表,活像一個脾氣極好的憨胖子。

  可能在儲位之爭中牢牢穩坐嫡長優勢,籠絡大半文官的人,能是個庸弱憨憨?

  通過這幾年的相處,林川看出這小子最擅長柔性制衡,溫水煮青蛙,看似溫和實則心思深沉手段老練。

  如今解縉、金忠這些林川的親近之人,都公開支持朱高熾。

  他們當然有自己的仕途打算,可換個角度看,也足以說明朱高熾拉攏人心,布局朝堂的手段有多厲害。

  一旦朱高熾正式被立為太子,開始監國接觸奏疏參與朝政,他最先要做的必然是建立自己的班底。

  而要建立東宮班底,便要從外朝分權。

  外朝最大的權力又在誰手裡?

  答案十分明顯,在文官之首的林川手中。

  想都不用想,到時候朱高熾必然會千方百計的收攏外朝權力,制衡自己。

  林川也曾權衡過,要不要逆勢而為,放棄嫡長正統,全力扶持朱高煦上位。

  朱高煦常年隨軍,勇武善戰,主張北伐,與朱棣在軍政理念上極為接近。

  朱棣喜歡這個兒子,也不是秘密。

  林川若以文官領袖的身份站出來支持朱高煦,意義遠超丘福、王寧等人。

  武將支持朱高煦,是本派擁立。

  文官之首支持朱高煦,則可以被解釋為不拘祖制,唯才是舉,一心為大明選擇英主。

  在朱棣眼中,這甚至可能算得上君臣同心,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但林川利弊權衡之後,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

  一來,廢長立幼的口子不能開。

  朱元璋費盡心思定下嫡長繼承,不是因為嫡長子一定最聰明,是只有把規則寫死,宗室子弟才不用天天琢磨如何弄死兄長。

  規矩未必選得出最好的皇帝,卻能擋住一大批想當皇帝的人,減少內耗。

  若推翻嫡長子繼承制,將會給後世大明埋下無盡的奪嫡隱患,貽害無窮。

  現在的儲位之爭,便是朱棣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嫡長子繼承製造成的直接後果,讓朱高煦看到了希望。

  二來,對林川來說,朱高煦的威脅遠比朱高熾更大。

  朱高煦性格桀驁霸道,自負勇武,掌控欲極強,信奉君權至上皇權獨斷。

  從他當年在北平守城想要奪王府兵權就能看出。

  若他將來當皇帝,或許可以容忍林川是勛貴之首,可以給林家無上榮寵,甚至許下幾代富貴,但絕對無法容忍外朝有權臣分權,有人制衡皇權。

  更麻煩的是,擁立之功本身便是一把刀。

  今日林川能夠憑一己之力,將朱高煦推上儲位,將來登頂九五。

  來日朱高煦登基,第一個想到的未必是感恩,或許是害怕。

  既然林川能壓服文官扭轉儲位,是不是也能扶持另一個皇子?

  權臣對皇帝的恩情越大,皇帝睡得越不安穩。

  天大的擁立之功,過上幾年,往往就會變成天大的催命符。

  何況朱高煦的核心班底是靖難武將勛貴,而林川是文官集團領袖,文武之間,本就有兵權、錢糧、官職和政策上的利益隔閡,日後衝突避無可避。

  今日為了立儲可以暫時坐在一張桌上,等朱高煦真正登基,桌上的肉該怎麼分,才是大問題。

  總而言之,立朱高熾,林川會被溫和地削權。

  立朱高煦,他可能會被乾脆地清算。

  一個是鈍刀割肉。

  一個是快刀斬首。

  區別無非在於走得是否安詳。

  左右都是虧,何必急著選一種死法?


  所以林川心中的最優解,從來不是支持誰,而是拖。

  太子越晚立,東宮便越晚成形。

  沒有東宮,就沒有獨立於皇帝之外的另一套權力中樞;

  沒有正式儲君,朝臣們即便站隊,也只能各自搖旗吶喊,無法真正組成能夠與林川抗衡的班底。

  只要朱棣繼續親掌大權,林川的位置便不會動搖。

  能拖一日,便多穩一日,朝堂局勢就始終對他最有利。

  當然,這些話只能放在心裡。

  林川絕不能站出來說:「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儲君不妨再緩幾年。」

  這話一出口,文官會罵他阻撓國本,武將會懷疑他另有所圖,宗室更會覺得他想長期把持朝政。

  第二天,京城大街小巷便會傳遍應國公意圖架空儲君禍亂社稷的消息。

  說不定還有說書人替他編上一段「權臣夜觀天象,欲行篡逆」的故事。

  所以最好的辦法不是反對,而是不開口。

  不支持朱高熾,也不支持朱高煦;不贊成立刻立儲,也不公開反對立儲。

  讓文官和武將自己吵,吵得越凶越好。

  只要雙方無法形成共識,朱棣便有理由繼續拖延。

  林川只需站在一旁,保持沉默置身事外。

  說得直白些,便是讓別人打生打死,自己負責站著看戲。

  朝會上,爭論仍未停歇。

  文官講禮法,談民心,言祖制,句句不離嫡長正統仁政治國。

  武將論軍功,談魄力,言邊疆,字字緊扣靖難艱險北虜未平。

  雙方各有道理,也各有私心。

  文官希望朱高熾上位,是因為朱高熾倚重士人。

  武將支持朱高煦,是因為朱高煦出身軍中。

  眾人口口聲聲皆為江山社稷。

  至於江山社稷背後有沒有自家的官帽、爵位和前程,便不必說得太明白了。

  朝臣們爭得口乾舌燥,面紅耳赤。

  道理講到最後,通常比的已經不是誰更有理,而是誰嗓門更好,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龍椅之上,朱棣一直沒有開口,手掌搭在扶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殿中群臣,看不出半點心緒。

  可越是如此,群臣越不敢輕易停下。

  因為誰也不知道,皇帝此刻究竟在看什麼。

  是在看兩個兒子誰更得人心?

  還是在看朝中哪些人已經站隊?

  那得好好賣力表演了。

  今日這場朝會,從來不只是大臣逼皇帝立儲,也是皇帝藉機看人。

  一場立儲爭論,便將滿朝文武的立場照得清清楚楚。

  直到群臣吵得聲音漸弱,許多人已無新話可說,只能拿先前的道理反覆爭辯,朱棣才緩緩抬起手。

  爭吵聲迅速落下,幾名還在激辯的官員也連忙閉嘴,各自退後半步,垂首而立。

  朱棣的目光掠過解縉、金忠,又看向丘福、王寧,最後在林川身上停了一瞬。

  林川依舊低眉垂眼,一副今日之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模樣。

  片刻後,朱棣收回目光,說道:「儲君乃國之根本,不可草率而定,此事容後再議。」

  又是容後再議,這句話熟悉得讓文官心頭髮堵,也讓武將一時摸不清聖意。

  不等群臣繼續開口,朱棣已經起身拂袖,徑直離開。

  內侍高聲唱道:「退朝!」

  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第四次立儲之議,再次無疾而終,儲位依舊懸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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