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4章 皇帝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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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朝發生之事,很快傳到公主府。

  林川剛和朱善寧說完話,讓母子休息,自己坐在廊下看書喝茶,聽下人稟告朝中之事。

  當聽到欽天監監正吳奇在早朝上遞疏,直指應國公權重震主,幼子日後動搖國本時,林川臉上的溫和一點點退了下去。

  「找死!」

  林川眸底寒光乍現。

  無端天降流言,借災異構陷功臣,連剛出生的稚子都不放過,這不是自尋死路是什麼?

  但怒火僅僅持續了數息,林川就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迅速冷靜下來。

  多年朝堂沉浮權謀博弈,讓他養成了極致的警覺。

  憤怒歸憤怒,但腦子不能亂,這事沒那麼簡單。

  吳奇不過是個欽天監監正,清貴閒職,見了三品大員都要客客氣氣,哪裡來的膽子,敢孤身彈劾當朝超品國公、皇帝心腹、皇室駙馬?

  莫非是他自己腦子抽風,想拿全家前程搏一個直臣清名,圖個千古留名?

  還是背後有人授意,許了利,或是捏住了他的把柄?

  若是後者,幕後之人會是誰?

  林川靠在椅背上,在朝中官員盡數過了一遍。

  朝野之中,與自己有仇怨的人不是沒有,但敢這麼明目張胆,借天變把自己往死里推的人,寥寥無幾。

  林川腦子裡轉過好幾個念頭,最終落在一個最有可能,也最讓他忌憚的人選上。

  朱棣!

  帝王權術,向來潤物無聲,殺人不見血。

  林川功高震主,權握吏部,身兼駙馬,勛貴無雙,朝野上下受他提拔,承他恩情者不知凡幾。

  朱棣身為帝王,心裡真能一點芥蒂都沒有?

  人心不是木頭,何況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君王不便親自出手制衡功臣,便借天象、借欽天監之口,敲山震虎。

  借天制臣,既不落任何口實,也不傷君臣情面。

  既能敲打自己,又能警示朝野,這一手,堪稱頂級帝王權術,高明至極。

  可林川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勁。

  先不說朱棣一個大老粗有沒有這腦子。

  再者自靖難定鼎以來,自己事事以大局為重,兢兢業業,恪盡職守,整頓吏治,籌備北伐,謀劃遷都,每一項國策都與朱棣高度契合,君臣配合得天衣無縫。

  自己手握吏部權柄,從不把持朝政,從不肆意擴張勢力。

  儲位之爭,更是全程避嫌,絕不摻和,安分守己,低調行事。

  林川自問沒有半點跋扈僭越之舉,也沒有留下足夠讓朱棣猜忌發作的把柄。

  若朱棣真要敲打他,何必選在他幼子出生之日,用這種極傷情面的法子?

  這不像朱棣的風格。

  林川眉頭微蹙,心底一陣鬱悶。

  這朝堂博弈,最煩的就是這種暗處冷箭,看不見摸不著,卻處處殺機暗藏。

  猜不透,那就不猜了。

  林川從不擅長內耗猜忌,他只擅長實證求證。

  當即傳令下去,命心腹人手連夜徹查吳奇,家世淵源、官場人脈、日常往來、近期動向,一絲一毫都不許放過。

  務必將此人的底細,扒得乾乾淨淨,連他祖宗八輩都翻出來!

  與此同時,皇宮之內。

  往日朝會結束,朱棣必會即刻返回文華殿批閱奏章處理朝政。

  今日卻一反常態,徑直去了武英殿。

  一進殿門,便傳口諭,命鄭和即刻前往雞鳴寺,請姚廣孝入宮。

  朝堂之上,朱棣當眾維護林川,駁回奏疏,姿態坦蕩,毫無芥蒂。

  可私下裡,這位雄主心中,終究埋下了一根刺。

  天災恰逢權臣誕子,這種百年難遇的詭異天象,縱使是朱棣,也難免心中生出幾分疑慮。

  約莫小半個時辰,殿外才傳來腳步聲。

  姚廣孝奉召入宮,步入武英殿。

  朱棣看著眼前一身素僧衣、清閒淡泊的姚廣孝,開口打趣:「老和尚,你日日棲身雞鳴寺,誦經參禪,倒是清閒自在,半點不問朝堂俗事。」


  姚廣孝合十行禮,淡然回話:「塵世喧囂,皆是虛妄,靜心悟道,方得本心,陛下君臨天下,身負萬民社稷,方是終日操勞。」

  朱棣笑了一聲,這話聽著像恭維,可從姚廣孝嘴裡說出來,便多了幾分「貧僧早已看破,你卻還在紅塵里打滾」的味道。

  朱棣對此早習慣了。

  若換作旁人這般說話,少不得要吃一頓掛落;

  姚廣孝是陪他一路走來,謀劃大勢,定計奪位,君臣相識近二十載,早不只是尋常君臣,更像是老友。

  朱棣也不與他繞彎,收起笑意,直接道:「昨日京師地動,滿城皆驚,今日早朝欽天監吳奇上疏,說此乃陰盛凌陽,臣氣壓君之象,又說地動之時,正逢應國公次子降生。」

  姚廣孝靜靜聽著,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朱棣繼續道:「吳奇說林川權柄過盛,上干天和,又說那孩子命格桀驁,氣運過重,他日恐恃家世權勢,干預朝政,動搖國本,朕在朝堂上已經駁了他的奏疏。」

  姚廣孝道:「既然陛下駁回奏疏,等於當眾護住林川,也等於告訴滿朝文武,此事到此為止,不准再借地動生事,陛下既召老衲入宮,可是並未真正放下?」

  「不錯!」

  朱棣痛快的說道:「你精骨相,善推演,袁珙又擅望氣斷運,擇日朕讓汝陽長公主攜幼子入宮,皇后與公主閒談之際,你二人暗中觀之,你摸骨,袁珙望氣,看看那孩子到底有沒有人主之相,天命加身。」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意思很重。

  姚廣孝聞言,微微搖頭:「稚子年幼,筋骨未開,氣運未定,此時摸骨望氣,不過霧裡看花,水中撈月,根本斷不出分毫命格,年歲尚淺,一切皆無定數。」

  朱棣沉默了片刻。

  一個剛出生的孩子,連眼睛都未必睜得穩,要說能看出日後禍福興衰,確實玄得過頭。

  「也罷,朕本心,素來信林川忠心,不過……」

  話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姚廣孝抬眼,一語點破關鍵:「陛下信林川無用,林川骨相命格,臣與袁珙早年便已細看,乃是千古輔臣之相,無叛逆之骨,此生只能為人臣,不能居至尊。」

  朱棣聞言,心中大石稍稍落地。

  皇帝從不缺臣子,可像林川這樣,既有手腕,又有眼界,還能與自己大政方向高度契合的人,滿朝難尋第二個。

  此前朱棣之所以力排眾議,頂住朝野壓力,親嫁皇妹,破格提拔林川,看重的就是林川那絕世才華與赤誠忠心。

  這樣的人沒有反骨,縱使權勢滔天,終究是大明臂膀,皇家忠臣。

  可朱棣終究是人,是手握天下的帝王,面對天變警示,說心裡沒點疙瘩,那是假的。

  「朕知林川忠心,只是此子降生恰逢天變,異象太過蹊蹺。」朱棣輕聲感慨,像是在自言自語。

  姚廣孝當即打斷,語氣鄭重得近乎嚴厲:「陛下糊塗!」

  「此子是林川之子,亦是陛下親外甥,流淌朱家血脈!陛下對一個襁褓稚子心生戒備,暗中試探,傳出去何其荒唐?」

  「若是讓林川知曉,陛下暗中設局,猜忌其妻兒,君臣相知之情一旦生出裂痕,日後再難修補,便難了!」

  「林川之才,陛下最清楚,此人若肯盡心輔佐,大明可得數十年之利,若因一場地動,一道荒唐奏疏,便寒了他的心,實在得不償失!」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當頭棒喝。

  朱棣愣住了,忽然自嘲一笑。

  自己乃是千古唯一一個藩王起兵成功的帝王,半生戎馬,殺伐果斷,從未畏懼任何人(父皇除外)。

  如今竟對著一個剛出生的稚子患得患失,無端猜忌?

  屬實格局小了,心態狹隘了。

  說到底,林川那孩子再如何,也是自家外甥。

  孩子才剛落地,連哭聲都沒哭順,自己這個做舅舅的,便惦記著讓人摸骨望氣,實在不像話。

  何況來日方長,一個人到底是忠是奸,是才是禍,從來不是一眼便能定的。

  日後教養如何,行事如何,品性如何,自有歲月來驗,何須急在一時?

  想到這裡,朱棣眼中那點陰霾漸漸散去。

  他抬眼看向姚廣孝,笑著開口:「老和尚,你既不讓朕清閒,那你也別想著回寺里避世了,朕加封你為太子少師,可隨時入宮參贊機務,常伴朕側輔佐朝政。」

  「老衲領旨。」

  姚廣孝無奈受命,心裡清楚這位陛下的性子,說一不二,推辭也是白推辭。

  可憐自己一把年紀,本想在雞鳴寺里圖個清淨,沒想到清淨沒幾日,便又被朱老四一把拎回了朝堂之中操老心。

  待姚廣孝退去,朱棣即刻傳旨,單獨召見林川入文華殿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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