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誰是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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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日時間,一晃便過去了。

  朝堂上的風波漸漸壓下去。

  奸臣第二榜被陛下叫停,三法司會同錦衣衛重審,原本被抓入詔獄的一眾官員,也陸續有了轉圜餘地。

  百官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裡。

  唯獨文淵閣下跪那檔子事,還在百官嘴裡嚼來嚼去,成了茶餘飯後最下飯的談資。

  連值宿打盹前,都有人壓低聲音問一句:「陳都憲當真跪了?」

  然後旁人便接一句:「何止跪了,聽說額頭都磕響了。」

  再有人補一句:「解學士親眼瞧見的。」

  這話一傳,味道便變了。

  原本只是陳瑛私下向林川請罪,到了百官嘴裡,便成了「陳都憲伏地叩首,聲淚俱下,求應國公饒命」。

  至於真假,沒人細究。

  朝堂上的流言,向來不怕假,只怕不夠熱鬧。

  熱鬧是熱鬧了,就連皇帝都聽說了此事。

  文華殿內。

  朱棣屏退左右,只留林川一人。

  君臣二人相對而坐,御案上擺著剛批完的奏章。

  林川坐姿端正,手邊還放著幾份吏部文書。

  朱棣批完最後一道奏章,將硃筆擱下,抬眼看向林川,饒有興致地開口:

  「近日京師流言四起,都說陳瑛在文淵閣當眾向你下跪請罪,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可是真的?」

  林川神色坦然,沒有半分遮掩,微微頷首:「回陛下,確有此事。」

  朱棣眉梢一動,這答得倒是乾脆。

  尋常臣子遇到這種事,少不得先推脫兩句,說什麼「流言誇大」、「皆是誤傳」,總之先把水攪渾,免得被皇帝看出結黨傾軋的味道。

  林川卻沒繞,有便是有,只是怎麼有,得他說。

  林川緩聲道:「陳瑛前番行事失當,構陷忠良,攪動朝局,朝野上下怨聲頗重,臣雖與他有舊,但此事牽涉甚廣,也不好偏袒。」

  「那日散朝後,陳瑛自知失了眾望,又畏懼百官群情洶洶,擔心仕途性命難保,便尋了文淵閣僻靜之地,私下向臣請罪。」

  「臣也未曾料到,他一位九卿重臣,竟會行此卑微之舉,當時事發突然,臣一時錯愕,未能避開,倒讓閣中幾位臣工撞見,傳出許多閒言。」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潛台詞翻譯過來就是:人不是我逼跪的,架不是我挑的,純純是陳瑛自己心虛,主動抱大腿,我純屬被動接受,全程無辜。

  這鍋擦得很亮,也甩得很穩。

  朱棣聽完,緩緩點頭,心中瞭然。

  他能理解陳瑛的操作,一朝失勢、舉國皆敵,不抱緊當朝第一文臣的大腿,根本撐不住朝堂的滔天壓力。

  只是朱棣心底難免唏噓,沒想到陳瑛為了自保,居然能放下九卿體面,卑微屈膝,屬實毫無風骨底線。

  這等臉皮,尋常官員練一輩子都練不出來。

  朱棣靠在龍椅上,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心中卻在盤算整件事。

  這一次風波,從頭到尾,林川都拿捏得很準。

  他沒有直接上書攻訐陳瑛,也沒有在朝堂上與陳瑛爭執,更沒有藉機大肆牽連。

  他只是動用了吏部職權,調任幾個依附陳瑛的親信,外放幾個不堪留京的官員,提拔幾名素有清名、能壓住都察院風氣的臣子。

  每一步,都在吏部職權之內,照章辦事,挑不出錯。

  至於紀綱查出夏原吉、尹昌隆蒙冤,揭開陳瑛構陷忠良、蒙蔽聖聽之事,那也是舊檔有據,卷宗可查。

  說到底,是陳瑛自己手腳不乾淨。

  林川不過是在他摔倒之前,把地磚擦亮了些。

  朝野私下有人議論,說林川權勢滔天、堪稱永樂權臣,這話在朱棣看來純屬扯淡。

  真正的權臣,必然攬權專政、把持朝綱,結黨營私,黨同伐異。

  可林川身為內閣首輔,從不參與內閣奏章批閱,不把持中樞權柄,不結黨、不營私,行事恪守本分、進退有度。

  反觀陳瑛,手握監察大權,便肆意掀起大獄、構陷異己、屠戮朝臣,這才是權臣亂政的模樣。


  孰忠孰奸、孰穩孰亂,朱棣心如明鏡。

  更何況,陳瑛本就是林川舉薦之人,下屬犯錯,上司懲戒,依規制衡整肅風氣,更是理所應當。

  朱棣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陳瑛行事偏激心性狹隘,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此番下跪示弱,更是失了朝廷大員的體面,的確不堪擔當都察院掌憲之職,朕有意將其調任別職,你以為如何?」

  林川垂首拱手,應答得體:「臣謹遵陛下聖斷。」

  話音一轉,他委婉補了一句,恰到好處地點到為止:「只是臣斗膽直言,如今都察院耿清、牛樂臣、戴德彝等人,皆是正直守禮、恪守風骨的君子,行事端方、剛正不阿。」

  「但若陛下日後有不便明言,需人分憂的雜務難事,此輩君子多半拘泥禮法、不懂變通,未必能體察聖心、為陛下分憂。」

  朱棣瞬間聽懂了林川的言外之意。

  朝堂之上,永遠需要兩類人。

  一類清官君子,坐鎮朝堂,端正風氣,維繫禮法;

  一類酷吏爪牙,背負罵名,專辦髒活,替主分憂。

  滿朝君子個個愛惜羽毛、不願沾污,唯獨陳瑛心狠手黑,毫無底線,最適合替帝王處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齷齪事。

  這般好用的工具人,雖然惹人詬病,時常惹麻煩,但屬實無可替代。

  就像一把殺豬刀,用著髒手。

  可真要殺豬,總不能拿祭天的玉圭去剁肉。

  陳瑛不適合掌大局,卻適合辦髒活。

  如今他被林川壓服,銳氣已折,黨羽也被拔去大半,只要有人牽住繩子,未必不能繼續用。

  朱棣略一思索,當即打消了調任陳瑛的念頭:「也罷,此人雖心性偏頗,行事放肆,但勝在肯辦事,敢擔責。」

  「既然他主動向你求庇護,往後此人便交由你約束管教,莫讓他再肆意折騰,攪動朝局即可。」

  這便是定調。

  陳瑛可以留,但繩子要攥在林川手裡。

  朱棣心中也清楚,陳瑛是最早一批追隨燕藩的舊人,早年還遠赴廣西受苦兩年,忠心底子尚可,且眼下正是朝廷需要酷吏清掃殘餘隱患的時候,用處極大。

  這種人,用著頭疼,放著惹事,但棄之可惜,極為順手。

  林川躬身領命:「臣遵旨。」

  君臣二人又議了幾件政務,林川這才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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