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雞鳴寺,再見姚廣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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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天城北有座山,舊名喚做雞籠山。

  名字雖然土,但來頭不小。

  南朝梁武帝那位狠人,放著好好的皇帝不當,非要出家當和尚,他待的那座同泰寺,就扎在這座山上。

  那時候香火旺得冒煙,梵音整天嗡嗡響,算得上江南數一數二的佛門排面。

  可惜好景不長,侯景之亂中被戰火燒得乾乾淨淨,千年古寺直接躺平,淪為廢墟,草長得比人高,鬼影都沒一個。

  往後隋、唐、宋、元,四個朝代輪番上陣,一千多年過去,這山愣是沒緩過勁兒來,偶爾冒出幾座小庵,也是稀稀拉拉,香火稀薄,無人問津。

  到了元末亂世,整座山頭就剩一座破破爛爛的普濟禪師廟,屋矮牆頹,規制簡陋,連正經寺廟的門檻都沒摸到。

  更晦氣的是,山下就是應天城北的老刑場,百年來砍頭砍得血都滲進土裡了,枯骨堆成山,是民間公認的萬人坑。

  陰氣重得邪乎,風水差得離譜,老百姓大白天的繞著走,誰特麼閒著沒事上山溜達?

  直到朱元璋定都應天,把這破山給瞅上了。

  老朱嫌棄雞籠山這名字太掉價,洪武十四年,一紙聖旨下去,改名雞鳴山。

  取的是「聞雞起舞、君臣勤政、晨興向學」的意思,聽著就比「雞籠」有排面多了。

  為了鎮住山上的晦氣,朱元璋大手一揮,搞了個超級改造計劃。

  山南建了國子監、十王功臣廟,立的是士林正氣、勛臣風骨。

  山上重修廟宇,改名雞鳴寺,用皇家佛寺鎮壓百年陰煞。

  這一波操作,直接讓雞鳴山從凶煞荒山野嶺,變成京中頂級貴人清修祈福之地。

  馬皇后帶頭領著一幫後宮嬪妃,文武百官的家眷,年年上山進香,供奉祈福。

  朝廷更是特意開鑿進香河,河水直通山腳下,達官貴人坐船就能到山門。

  歷經洪武一朝經營,雞鳴山成了應天府最負盛名的佛門聖地,尊貴無比。

  這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

  林川帶著老婆孩子,登山入寺進香。

  茹嫣帶著兒子隨寺中僧人前往主殿焚香祈福、跪拜許願,想要一個閨女。

  林川不耐殿內喧囂客套,趁著眾人忙碌的空檔,獨自繞至寺廟後方禪院。

  後院清幽安靜,一窗一樹、一幾一榻,都透著素雅簡樸。

  姚廣孝身穿素色僧衣,端坐蒲團上,垂著眼敲木魚,節奏不緊不慢,梵音裊裊,一副佛系人生、與世無爭的架勢。

  聽見腳步聲靠近,老和尚手中木魚聲不停,嘴裡淡淡飄出一句:「應國公大駕光臨,老衲這破敗禪院,當真是蓬蓽生輝。」

  林川笑著邁進門檻,隨手拉了張木凳坐下,語氣帶著調侃:「老和尚就別挖苦我了,陛下親口說你是靖難第一功臣,功蓋滿朝文武,爵位富貴唾手可得,你偏偏盡數推辭,反倒取笑我這俗世奔波之人。」

  說起來,朱棣也挺會玩的。

  他公開說李景隆是靖難首功,私下跟丘福說你是靖難第一功臣,轉頭又跟林川說你是靖難第一功臣,連姚廣孝這邊也沒落下,照樣一句「靖難第一功臣」甩過來。

  不管是誰是真正的靖難第一功臣,反正大家都很開心,畢竟皇帝親口說此殊榮。

  唯獨姚廣孝沒當回事。

  這老和尚是真的通透,通透得讓人有點心疼。

  當年朱棣鎮守北平,手握重兵卻心裡沒底,是姚廣孝常年日夜勸說,運籌帷幄,謀劃全局,堅定其起兵之心。

  朱棣登基後,為酬謝大功,屢次下旨勸姚廣孝蓄髮還俗,入朝為官、受封公侯,享萬世勛貴榮華。

  可姚廣孝次次堅決推辭,半點不肯鬆口。

  大明勛貴爵位規矩森嚴,公侯伯爵那是俗世至尊榮耀,只授予在朝當差、有家室子嗣的文武臣僚。

  和尚是方外之人,本來就沒資格拿世襲爵位。

  姚廣孝索性把淡泊名利這一套玩到了極致。

  朱棣賞的豪宅、漂亮宮女,統統原路退回,一分錢不貪。

  海量金帛財物倒是暫且收下了,等返鄉那天,全部分給了宗族鄉鄰,自己依舊一身僧衣、兩袖清風,窮得叮噹響。


  朱棣拿他沒辦法,只能退而求其次,任命他為僧錄司左善世,統領天下僧尼,總攬佛門事務,堪稱大明佛門第一人。

  只是這堂堂佛門最高長官,品級才正六品, 說出去還沒地方知府體面。

  平日裡,姚廣孝不駐官署、不攬俗務,常年寄居雞鳴寺,日日敲木魚、誦經文,看著像是徹底隱居退休,不問朝堂世事。

  「國公謬讚。」姚廣孝終於停下木魚,緩緩抬眼,神色平和得像一潭死水:

  「老衲十四歲剃度出家,數十年鑽研佛道,修習陰陽,推演謀略,輔佐陛下起兵,不過是恰逢其會,順應天時。」

  「俗世功名、爵位榮華,從來非我本心所求,餘生漫漫,老衲只求青燈古佛,清淨修行,消解業障。」

  林川真心佩服,抱拳道:「大師心性高潔,淡泊名利,著實讓人敬佩。」

  說完自嘲一笑:「我便俗了,終日被困朝堂,為功名奔波,為家族謀劃,為子孫鋪路,一身煙火俗氣,半點不得清淨。」

  姚廣孝微微搖頭,語氣淡淡:「世人各有取捨,各有歸途,國公布衣入仕,十年沉浮,身居國公尊位,妻兒圓滿,家族興盛,君臣相得,已是俗世極致圓滿,方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林川來了興致,打趣道:「若大師有心,如今蓄髮還俗,娶妻生子,老來得子,也不算晚。」

  這句話直接把姚廣孝干沉默了。

  他垂著眼,重新敲響木魚,梵音再度響起,不接玩笑,不做回應。

  林川看懂了他的心思。

  姚廣孝這輩子,早已斬斷俗世牽絆。

  無妻無子,終身為僧,就算勉強接了爵位,入朝為官,也沒人繼承,沒人傳承,所有榮華不過轉瞬虛名,屁用沒有。

  此人一生所求,從來不是富貴權勢,而是胸中所學的屠龍之術。

  半生蟄伏、一朝出手,攪動天下風雲,輔佐帝王定鼎山河。

  畢生謀略盡數施展,大功告成、心愿已了,自然功成身退、不求餘利。

  沉默片刻,姚廣孝停下木魚,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愧色,緩緩開口:「老衲一手策劃靖難內戰,天下動盪、生靈塗炭,軍民死傷十餘萬,累累殺戮,皆是我之業障。」

  「俗世榮華,我若再取,便是罪孽深重,無可救贖,餘生青燈古佛,只為懺悔贖罪,消磨殺業。」

  這番通透心性,讓林川心中愈發佩服。

  朝堂之上,人人爭名逐利、貪權戀棧,就連自己也逃不開俗世羈絆。

  可姚廣孝立在頂峰,功蓋天下,卻能坦然放下一切,直面自身罪孽,潛心修行。

  這份心境,自己遠遠不及。

  二人正靜坐閒談,論道悟心,一道輕悄腳步聲悄然靠近。

  岳沖掀簾而入,躬身低頭,附在林川耳邊低聲稟報,語氣凝重:「公爺,紀綱遣人傳信,陛下龍顏大怒,朝堂恐有大事。」

  林川微微頷首,起身與姚廣孝拱手作別,轉身踏出禪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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