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林老弟?當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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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呼之外,一眾燕軍甲士分列兩側,讓出一條道來。

  片刻後,一道挺拔身影策馬而來,停在縣衙正門。

  林川一身戎裝,腰懸佩劍,周身親衛層層護衛、煞氣凜然。

  他坐在馬上,目光從院中跪伏的官吏身上一掃而過,神情有些意外。

  馬尚旺埋著頭,根本不敢抬眼,只覺得頭皮發麻,深吸一口氣,高聲道:「江浦知縣馬尚旺,恭迎王師!」

  身後縣丞、主簿都聽懵了。

  王師?

  好傢夥!方才還義正詞嚴誓死不降,轉頭就改口「恭迎王師」,這忠臣風骨,來得快去得更快,變臉速度堪比翻書。

  縣尊老爺這張嘴若去變戲法,怕是連街邊耍猴的都得遞茶拜師。

  就在眾人暗自腹誹之際,林川看著跪在地上的馬尚旺,忽然輕笑一聲:「老馬,別來無恙?」

  垂首跪拜的馬尚旺渾身一僵。

  這聲音……怎會如此熟悉?

  他遲疑著抬起頭,先看見馬蹄,再看見戰靴,又順著往上,看見那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

  下一刻,老馬眼睛瞪大,整個人像被雷劈中。

  林川?

  怎麼會是林川?!

  他下意識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臨死前生出幻覺,又抬手揉眼,偏偏手上沾了滿地塵土,這一揉,泥沙入眼,酸澀刺痛,眼淚刷地涌了出來。

  一縣知縣,跪在地上,淚流滿面,場面一時說不出的滑稽。

  馬尚旺顧不得丟人,顫聲道:「林……林老弟?當真、當真是你?」

  話剛脫口,就瞥見四周燕軍將領投來的不善目光。

  馬尚旺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清醒。

  老弟?

  這兩個字,是自己眼下能叫的嗎?

  他當即伏得更低,聲音比方才更恭敬三分:「屬下參見林公!」

  林川翻身下馬,隨手將佩劍遞給身旁親衛,像是回自己舊宅一般,神色從容,笑著朝馬尚旺走去。

  「老馬,你我舊識,共事一場,無需這般生分。」

  這話一出,馬尚旺緊繃的脊背,終於鬆了半寸。

  但也只敢松半寸。

  畢竟眼前這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林老弟了。

  如今的林川,名震天下,南北無人不知其名。

  馬尚旺此刻心情,堪稱過山車一般跌宕起伏。

  前一秒還以為自己生死擔憂,後一秒發現統兵主帥是自己老熟人。

  這滋味,便像被人押到刑場,劊子手刀都舉起來了,忽然發現劊子手是自家多年未見的表親,還笑眯眯問一句:吃了沒?

  吃沒吃不知道,反正魂差點先吃沒了。

  馬尚旺趕忙爬起身,又不敢站得太直,只微微弓著腰,臉上堆出笑意。

  他忍不住感慨發問:「林公昔日身居文台,一路高升,如今怎會執掌兵權、統領大軍?」

  林川笑意從容,隨口答道:「文官做久了,略顯無趣,便想著換個活法,試試沙場領兵的滋味。」

  馬尚旺嘴角狠狠一抽。

  這話說得,未免太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了。

  別人跨界如跨山,你是跨界如跨門檻啊!這麼簡單的嗎?

  馬尚旺心裡忍不住冒酸水。

  回想當年初見,自己是正六品應天通判,高高在上,林川只是臨時署理江浦知縣,微末小官。

  短短數年光陰,自己從五品跌至七品,不僅反退,日漸沉淪。

  對方卻一路開掛,從文臣做到封疆大吏,如今更是執掌數萬雄兵,一方統帥。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官比官,想辭官。

  馬尚旺心中感慨,面上卻越發恭敬,半點不敢露出酸味。

  二人正要細敘舊情,院內忽然傳來一道哽咽哭聲。

  「姐夫!姐夫啊!多年未見,你怎成了這般模樣!」

  這聲音來得突兀。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總旗王元跪在柱前,雙手扶地,正對著柱上一張乾枯人皮哭得聲淚俱下。


  哭聲淒切,肝腸寸斷。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了,只怕真要贊一句:好一個重情重義的漢子。

  只可惜,林川知道內情,在場江浦官吏也都知道。

  這兩根柱子上的人皮,是江浦縣衙多年的「老物件」了。

  當年知縣吳懷安、典史劉通貪腐構陷、禍亂地方,被都察院查實,判了剝皮實草。

  自此兩張人皮掛在縣衙警醒官吏,多年過去,如今早已乾枯變形、面目全非。

  王元哭得正起勁,林川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你哭錯了,這張是吳懷安,你姐夫劉通,是旁邊那張。」

  王元哭聲一滯,當場愣住。

  他緩緩抬頭,看看眼前這張,又看看旁邊那張,臉上的悲痛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尷尬已經先爬滿了臉。

  一時間,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最後,他只好乾咳一聲,起身往旁邊挪了兩步,重新跪下,對著另一張人皮拱手。

  「姐夫,多年未見,你變化太大,為弟一時沒認出來,莫怪,莫怪。」

  眾人:「……」

  縣衙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靜到連戰馬甩尾的聲音都顯得有些冒犯。

  林川眼角微微一動,強忍住笑。

  馬尚旺則臉皮抖了抖,趕忙出來打圓場:「這兩個東西掛在此處好些年,日日可見,怪嚇人的,搞得我這幾年都不敢貪。」

  林川聞言,不由莞爾,心說何止你不敢貪,當年我在此任職,天天對著這倆玩意兒,心理壓力拉滿,也不敢貪啊!

  這倆擺件,堪稱古代頂級廉政警示教育道具。

  王元尷尬過後,象徵性的哭了幾聲,終於收拾好情緒,站起身來,抬袖擦了擦眼淚,看向縣衙一眾吏員,拱手問道:

  「敢問諸位,不知我姐姐如今身在何處?」

  典史李泉原本站在旁邊,聽見問話,立刻上前半步。

  他還是那副嘴快的性子,幾乎不帶停頓便回道:「你姐姐當年因劉典史出事,便回了娘家,三年前改嫁同鄉,日子過得也還算安穩,只是今年開春,她新任夫君溺水身亡,她無依無靠,便又回娘家獨居了。」

  王元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這消息,實在有些意外。

  姐夫掛了。

  姐姐回娘家了。

  遇到新姐夫出門再嫁了。

  新姐夫也沒了。

  姐姐又回了娘家。

  我姐姐的命怎麼這麼苦啊!

  王元遠在北地多年,原想著歸鄉後還能見見親人,問問舊事,結果一句話聽完,只覺得心裡五味雜陳,連哭都不知該從何處哭起。

  好在他流放多年,性子足夠堅強,哭一會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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