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軍有一老,如有一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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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高坡上。

  劉榮、張輔、金忠、王犟等人將城下動靜看得一清二楚。

  眾人全程目瞪口呆。

  尤其劉榮,臉上的表情幾乎繃不住。

  他們剛剛還在圍觀謝老將軍如何操作,結果老人家一人一馬過去,幾句話罵完,城門開了。

  這哪裡是攻城?

  這是串門吧?

  還是老熟人上門討債那種。

  劉榮看著謝貴帶滕安歸來,哭笑不得地迎上去。

  「老將軍,您這藏得也太深了,一人便能定全城,方才還跟我爭什麼五千、一萬兵馬?何苦來哉?」

  謝貴撫須一笑,神色坦然:「大軍出征,首戰需有氣勢,自然要撐撐場面,老夫若一開始便說一人可定,諸位豈不是全無戰意?」

  劉榮嘴角一抽。

  好一個撐場面,合著方才你不是爭兵權,是在台上唱戲。

  林川在旁聽得撫掌大笑:「哈哈哈!軍中有一老,如有一寶啊!」

  他笑得暢快,連日趕路的疲憊都散了幾分。

  收了笑容,林川看向眾將,認真道:「今日老將軍算是給我等上了一課,沙場爭鋒,從來不止刀兵廝殺,人心人脈,亦是利器。」

  這話說得眾人心中一動。

  張輔看向謝貴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敬佩。

  他出身將門,自幼見慣父親用兵,卻也不得不承認,今日謝貴這一手,確實漂亮。

  不費一兵一卒,拿下一座衛所重城。

  刀未出鞘,城門自開。

  這等本事,比強攻破城更難。

  畢竟,人心各有盤算,縱使交情深厚,也難叫人甘願將身家性命全然託付。

  滕安上前一步,鄭重跪拜林川,雙手奉上歸德衛兵符。

  「末將滕安,願獻歸德衛全城、五千守軍、糧草軍械,歸順林帥!」

  林川微微頷首,伸手接過兵符。

  沒有擺架子,更沒有語言輕慢,趁機羞辱。

  新降之將,最忌疑懼。

  更何況,滕安是謝貴舊部,往後還有用處。

  林川溫言道:「滕將軍能識大勢,保全城中將士與百姓,便是功勞。」

  「既已歸順,往後便是我左路軍麾下之人,只要守軍聽令,糧草軍械交接無誤,我自不會虧待你等。」

  滕安如釋重負,叩首道:「末將遵命。」

  林川隨即下令:「劉榮,你帶步軍入城,接管防務,先封存府庫,清點糧草軍械,再安撫守軍。」

  「切記,不可擾民,不可妄殺,歸德衛原有士卒,暫且收繳兵械,按隊造冊,聽候整編。」

  「末將領命。」劉榮抱拳退下,立刻點兵入城。

  很快,歸德衛城頭換下舊旗,燕軍旗號升起。

  城內守軍列隊卸甲,軍吏清點兵冊,糧倉封存,馬廄登記。

  街巷之中,軍戶家屬們躲在門後觀望,見燕軍並未劫掠,驚懼之色才慢慢散去。

  歸德衛,不戰而下。

  這一仗,贏得乾淨,乾淨到林川都有些想笑。

  原本以為要啃塊硬骨頭,誰知謝貴一出馬,硬骨頭自己端上鍋,還順手撒了鹽。

  老謝這人脈,屬實有點東西。

  諸事稍定,滕安又主動請見林川。

  他神色比先前鎮定許多,顯然已經徹底做了決斷。

  「林帥,末將願獻一策,以取睢陽衛。」

  林川目光一動:「說。」

  滕安拱手道:「末將與睢陽衛指揮使私交甚篤,二人相識多年,知其心性。」

  「如今歸德已降,對方尚且不知,末將可佯裝敗退求援,誘其出兵來救。」

  「待其離城,我軍可就地設伏,將其一舉俘獲,之後再由末將出面勸降,睢陽衛軍心必亂。」

  他說到這裡,俯身一拜:「若此計成,便可兵不血刃,再下睢陽衛。」

  帳內眾將神色微動。


  林川看向沙盤,指尖在歸德與睢陽之間輕輕一點,眼底浮起笑意。

  不費一兵一卒拿下歸德,若再借滕安之手拿下睢陽,左路軍入豫的第一道關口,便等於直接被撕開。

  這買賣,何止不虧,簡直是撿錢。

  林川微微頷首:「准!」

  ......

  次日清晨,曦光破曉。

  歸德衛城頭的燕字旗,已經在晨風裡飄了一夜。

  昨日一戰,說是大戰,其實連「戰」字都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滕安佯作敗退,遣人往睢陽衛求援,口口聲聲說歸德危急,燕軍壓境,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睢陽衛指揮使鄭崇聽聞舊友遇險,連夜點兵馳援。

  結果兵馬剛出城沒多久,便一腳踩進燕軍伏擊圈。

  四面旌旗一展,鼓聲一響,神機營火器架起,騎兵兩翼壓上,步軍從林中殺出。

  鄭崇還沒來得及擺開陣勢,軍心便亂了。

  睢陽援軍本就是倉促出動,既無堅城可依,又無充分斥候探路,被燕軍迎頭一砸,當場潰散。

  鄭崇本人更慘,馬還沒衝出去幾步,便被劉榮麾下精騎截住,三五個老卒撲上去,把他從馬上拖下來,按在地上一頓捆。

  等他回過神,人已經五花大綁,跪在了中軍大帳里。

  帳內燭火未熄,軍圖鋪在案上。

  林川坐在主位,謝貴、劉榮、張輔、金忠等人分立兩側。

  滕安則站在側方,面色平靜。

  鄭崇抬頭一看見他,眼睛當場紅了。

  不是感動。

  是氣的。

  鄭崇掙了掙繩索,咬牙道:「滕兄,你我相交十餘年,同僚一場,守望相助,你遣人求援,我連夜點兵來救,半點不曾遲疑,你倒好,設下圈套坑害於我,此事……未免太缺德了些!」

  帳中幾名將領差點沒繃住。

  這話粗是粗了點,卻很真實。

  誰能想到,昔日老友喊救命,自己火急火燎趕去,結果迎面就是一圈伏兵。

  換誰誰不罵?

  滕安臉上沒有半分羞愧,反倒上前一步,俯身將鄭崇扶起半截,語氣誠懇:「鄭老弟,我豈能害你?我這是救你啊!」

  鄭崇一口氣險些沒上來。

  你把我綁成粽子,送到燕軍大帳里,還說是救我?

  這世道,坑人都開始講功德了是吧?

  滕安卻不管他臉色,側身讓出主位,鄭重介紹道:

  「這位,便是燕王殿下麾下第一文臣,北平布政使林公,如今林公棄文從武,任左路軍總兵官,統轄南下大軍。」

  鄭崇順著他的手望去。

  主位上,林川一身常服,氣度沉穩,周圍將領皆按位而立,無人喧譁。

  這氣勢,確實不是尋常將官。

  滕安繼續道:「當今建文偽帝矯詔登基,擅改祖制,濫削藩王,燕王奉天靖難,乃是順應天命,你我身處亂世,當知大勢所趨,速速歸附,才是唯一正途。」

  鄭崇臉上怒意未消,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

  他是武將,不是傻子。

  眼下自己被俘,兵馬被打散,睢陽衛也被燕軍盯上。

  不降,便是死路一條。

  為朝廷盡忠?

  聽著體面,可問題是,建文朝廷一幫混帳重文輕武,真值得自己拿命填嗎?

  徐輝祖那等身份,那等功勞,東昌大捷之後都被一道詔令召回京師,兵權說奪便奪。

  自己一個衛所指揮使,真要死在這裡,朝廷最多追贈幾句虛名,家小能不能保全都難說。

  這年頭,說到底都是給朱家人當差,給誰打工不是打工?

  為了一個涼薄朝廷,把命賠進去,未免太實誠。

  心念至此,鄭崇立刻擺出一副豁然開朗的模樣,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若非滕兄相救,我險些誤了大事!」

  說著,順勢對林川納頭便拜,恭敬道:「末將鄭崇,願歸順林公,聽憑差遣。」

  帳中眾人:「……」

  這轉得也太快了。

  方才還罵人缺德,轉眼便成了多謝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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