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浦縣草台班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川驚呆了。

  原以為,一個能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到知縣位置的人,多少會有些官僚的習氣。

  沒想到,這位吳知縣竟能將節儉奉行到如此地步。

  聯想到他之前那番「窮苦出身」、「痛恨貪官」的言論,一個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好官形象,瞬間在林川心中高大起來。

  有這樣一位上司,自己日後的日子,應該會好過許多。

  想到此處,林川心中稍定,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真誠的敬佩之色。

  「縣尊高風亮節,令下官汗顏!」

  趙敬業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起身,一臉羞愧地拱手:「下官往日裡不知節儉,今日見縣尊之行,如醍醐灌頂,受教了!」

  「縣尊大人簡直是我們的楷模啊!」劉通也跟著附和。

  林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震動,也連忙起身,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敬佩:

  「大人言傳身教,下官銘記於心!」

  吳知縣擺了擺手,笑得一派謙和,仿佛剛才吃的不是地上的肉丸,而是王母娘娘的蟠桃。

  席間的氣氛,因為這個小插曲,反而變得更加融洽。

  酒闌人散,亥時三刻。

  知縣吳懷安以「不勝酒力」為由,早早地便在一眾吏員的攙扶下回了後衙,臨走前還極其親民地囑咐大家不要浪費糧食,把剩下的酒菜打包分給值夜的班頭。

  此時,迎賓樓門口,冷風一吹,眾人的酒意醒了幾分。

  林川站在台階上,目光鎖定了正在剔牙的典史劉通。

  雖然典史只是個「未入流」的雜職,比不得林川這正九品的朝廷命官,但這劉通手裡握著刀把子,在縣裡是個實權派。

  林川初來乍到,哪怕官大一級,也得先禮後兵。

  「劉典史,留步。」

  林川負手而立,聲音平穩。

  劉通正準備爬上馬背,聞言動作一頓,轉過身來。

  他打了個酒嗝,醉眼在林川身上掃了一圈,雖然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拱了拱手,敷衍道:

  「嗝……原來是林大人,不知大人喚住卑職,有何吩咐?若是想去勾欄聽曲,老劉我倒是熟門熟路……」

  林川眉頭微皺,避開了那股噴面而來的酒氣,沉聲道:

  「聽曲便免了,本官只想問問,日前在暘谷山截殺本官的那伙賊匪,可有眉目了?我那書童死得悽慘,那是本官從老家帶出來的人,此事若不查個水落石出,本官心中難安,劉典史既然掌管刑名,不知查得如何了?」

  這一番話,林川說得軟中帶硬,既表明了受害者的焦急,也端出了上官問責的架子。

  聽到「查案」二字,劉通臉上那點虛偽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滾刀肉般的憊懶。

  他擺了擺手道:「哎呀,林大人吶,這事兒……急不得!急不得啊!」

  劉通拍著胸脯,把胸口的肥肉拍得啪啪作響:「卑職辦事,您還不放心嗎?我已經派了最精幹的捕快去摸排了!只是那伙賊人……狡猾!太狡猾了!沒留下絲毫痕跡……蹤跡追尋難啊!」

  「難?」林川眼神微冷:「光天化日截殺朝廷命官,便是再難,也得有個交代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劉通借著酒勁,身子一歪,差點撞到林川身上,大著舌頭道:「大人您放心,只要他們在江浦地界,就是鑽進耗子洞,我也能把他揪出來!今兒喝多了,頭疼……改日,改日卑職定當去官舍向大人詳細稟報!」

  說完,也不等林川再開口,在兩個隨從的攙扶下,手腳並用地爬上馬背,一夾馬腹,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夜色中,連句像樣的告退都沒有。

  看著那東倒西歪的背影,林川的臉色沉了下來。

  真是個廢物!

  這就是他對這位江浦縣典史的評價。

  剛才那番話,全是推脫之詞,翻譯過來就是三個字:沒頭緒,或者更直白點:沒當回事。

  指望這種只會喝酒吹牛、滿腦子勾欄聽曲的貨色去查那伙訓練有素、心狠手辣的神秘殺手?

  那還不如指望母豬能上樹。

  既然縣裡靠不住,那是不是該往上捅?


  大明行政體系嚴密,江浦縣隸屬於應天府(南京),應天府那是京畿重地,神捕名捕多如牛毛,若是將此事上報給應天府尹……

  「不行。」

  林川立刻在心裡否決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這是一把雙刃劍。

  應天府介入,確實可能破案,但問題是,那一幫專業搞刑偵的高手來了,第一件事肯定是對自己這個「受害人」進行全方位的詢問和背景調查。

  萬一來個神探,查出自己冒官之事……

  劫匪還沒抓到,自己這個冒牌貨先得被推出去斬首示眾。

  「林老弟,在想什麼呢?」

  林川進退維谷之時,一個溫潤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林川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縣丞趙敬業不知何時站在了陰影里。

  這位正八品的二把手,雙手攏在袖子裡,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眼神格外清亮,哪裡還有半分剛才酒桌上的醉態?

  「趙大人。」林川連忙行禮。

  趙敬業擺了擺手,左右看了一眼,見四下無人,便湊近了半步,壓低聲音道:「老弟方才是在問劉典史那樁案子吧?」

  林川點了點頭,也不隱瞞:「正是,下官初來乍到便遭此大難,心中實在惶恐,想求個公道。」

  「公道自然是要討的。」

  趙敬業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意味深長:「不過,老哥有句掏心窩子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大人請賜教。」

  趙敬業指了指應天府的方向,輕聲道:「老弟可是想過,若縣裡查不出,便上報應天府?」

  林川心中一凜,這老狐狸難道有讀心術?只能含糊道:「下官確有此意,畢竟人命關天……」

  「萬萬不可!」

  趙敬業打斷了他,斬釘截鐵。

  「為何?」林川故作不解。

  趙敬業笑了笑:「林老弟,你雖是舉人出身,但這官場裡的彎彎繞,你還是太年輕了。」

  「其一,咱們江浦縣乃是京畿附郭,天子腳下,考成法最為嚴苛,若是讓上面知道,新任主簿剛進地界就被截殺,甚至差點丟了性命,這意味著什麼?」

  林川眼神微動:「意味著……治安不靖?」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