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那可真是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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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宿繼續往下翻,翻到實驗數據部分。

  這一部分的公式和圖表最多,表面上看邏輯是自洽的,數值模擬結果和實驗數據畫在同一個坐標系裡,兩條曲線貼得很近,誤差棒也畫得很小,看著確實像一篇高質量的驗證論文。

  但肖宿看著看著,手指在實驗數據那段停了下來。

  「這裡,更離譜。」

  他的眉頭又擰了起來,「他們的實驗數據是用高焓等離子體風洞測的,論文裡說風洞的總焓做到了二十五兆焦耳每千克。

  但是他們測出來的熱流密度數據,變化趨勢跟總焓變化之間的對應關係有一個滯後,在總焓上升段的初期,熱流密度的上升斜率比物理上應該有的斜率低了將近四成。

  熱流密度和總焓之間的關係在連續介質假設下是一個單調遞增的凸函數,不可能出現這種滯後。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可以解釋了,就是他們在風洞實驗裡根本沒有測到他們聲稱的熱流密度值,實際的熱流數據遠比論文裡報的要高。

  為了讓數值模擬結果和實驗數據吻合,他們同時改了實驗數據的後處理方式,又在數值模擬里調了活化能參數。」

  肖宿把論文翻完,放在桌上,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厭煩:

  「這篇論文本質上就是一個大拼盤,活化能修正是從一篇做別的材料的參考文獻里拿過來的,算子分裂精度是硬往上拔高了一階的,實驗數據是用後處理手段硬壓出來的。

  三段各自的問題單獨看都是小毛病,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個完整的、自洽的假結論,可實際上,全是漏洞,他們的新型材料根本不可能把壁面溫度降低百分之三十。」

  他靠在椅背上,皺了皺眉,不解道:

  「寫這樣的東西,有什麼用?」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韓柏岩和林瑾對視了一眼。

  他們心裡都清楚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種級別的學術造假、數據注水,可能還真不是因為學藝不精,人家說不定就是故意的,故意放出假理論來誤導你,把你往坑裡帶,讓你在那兒浪費時間瞎琢磨,好把他自己的東西藏得嚴嚴實實的。

  說到底,這本質上是一種博弈手段。

  只是這種事,就沒必要跟純粹做研究的肖宿多說了。

  林瑾推了推眼鏡,說道:「可能是他們學藝不精,太想發論文了吧,數據不理想就只能拼湊了。」

  肖宿皺眉,顯然不太理解,不過,不管什麼原因都實在沒有在意的必要。

  他沒再深究,把資料還給了韓柏岩,轉頭繼續對著電腦整理起自己的論文來。

  兩人見狀,也知道該告辭了。

  今天來一趟,設備進度匯報了,技術問題解決了,還意外收穫了一份對國外造假論文的驗屍報告,收穫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

  再待下去就要討人嫌了。

  兩人起身告辭。

  肖宿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站起來,很有禮貌地把兩人送到了書房門口。

  從肖宿家出來,韓柏岩不知想到了什麼,感慨道:

  「就肖宿這雙眼,要是往基金委的評審席上一坐,誰的數據注了水、誰在糊弄事兒,他掃一遍就全露餡,能給他們省不少事了。」

  林瑾笑了笑,著接了句:「要說服肖宿去開半天的會,那可不容易。」

  「哎,可惜啊可惜。」

  ……

  等韓柏岩和林瑾告辭離開之後,肖宿重新坐回書桌前。

  他之前發表在arXiv上的那三篇關於NS方程的論文,當時寫的時候只是一個方向性的探索,很多推導沒有展開,結論也寫得比較簡略。

  後來他在證出NS方程全局正則性的過程中,又積累了大量中間結果,有些是嵌入曲率分解的詳細引理,有些是分層篩法在渦結構識別中的補充定理,還有些則是鞍點圓法在非線性項處理上的變體用法。

  這些中間結果放到最終證明里顯得太冗長了,但單獨拆出來、把每一條都從頭推到尾,就是一篇篇獨立的、完整的、能直接拿來用的論文了。

  他之前覺得這十篇論文還不夠完善,所以只在arXiv上掛了最核心的三篇,其餘的都壓在文件夾里。


  現在回頭看,到底什麼才算完善呢?

  哥德巴赫猜想的證明夠完善了吧,NS方程的證明也夠完善了吧,那這些解決他們的工具,又有什麼不夠完善的呢?

  或者說,正是這些工具性的,對肖宿來說更像是解題過程一樣的論文,更應該拿出去給那些正在啃他證明的同行們看看,省得他們像韓柏岩手底下那幫研究員一樣,自己悶頭亂改,越改越錯。

  他把全部的論文調出來,簡單梳理了一下邏輯關係,從頭開始全部整理了一遍。

  鍵盤聲「噠噠」的響了起來,輕而密,就像一陣小雨打在窗戶上。

  漸漸的,鍵盤聲從中午響到下午,又從下午響到傍晚。

  肖宿寫論文和別人不一樣,別人寫論文是先有思路再動筆,他動筆的時候腦子裡都已經寫完了,更何況這些都是之前研究NS的時候就已經思考過的,所以肖宿寫起來可以說得心應手。

  剛過六點,他就已經把最後一篇的最後一節敲完了。

  他揉了揉發酸的手指,十篇論文整整齊齊排在文件夾里,總頁碼加起來將近四百頁。

  沒有猶豫,他把十篇論文打包壓縮,全部發給了江明遠。

  窗外,夕陽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黃色的細線。

  書房門口突然響起一陣「咚咚咚」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肖宇的。

  「三哥,該吃飯了,婆今天燉了豬腳湯,涼了不好喝了。」

  「嗯。」

  肖宇等著肖宿,邊走邊問:「你怎麼一整天都不出門啊三哥,不無聊嗎?」

  「還好。」

  「切,要不我們一會兒一起遊戲吧,我最近又發現一個超級好玩的遊戲,結果二姐和大哥都不玩,我們一起玩兒吧三哥。」

  「沒時間。」

  「啊,怎麼連玩個遊戲的時間都沒有啊,你忙什麼呀三哥,不會是在研究那個隱身衣吧?」

  「不是,那個快了。」

  「快了!?什麼快了啊三哥,你可別嚇我啊。」

  ……

  第二天一早,江明遠是被鳥叫聲喚醒的。

  七月的京城,天亮得挺早。

  他住的小區在數院後面兩站地,是老式的教工樓,窗戶外面種著一排法國梧桐,早晨四五點鐘就有麻雀在枝頭上叫了。

  江明遠平時倒不覺得吵,反而挺喜歡這動靜的,但今天他睜眼的時候發現才六點出頭,明顯醒早了。

  昨天他又是整理裝備,又要盯著工程,還要處理學院的事情,直到晚上十點才到家,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裡惦記著實驗室施工的事,還是因為昨天那一整天過得太滿了,腦子一直在轉,睡也沒睡好。

  他索性不睡了,起來洗漱,煮了一壺水,泡了杯龍井。

  茶葉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開來,江明遠的心思也發散開來。

  他想著今天是不是應該借著建實驗室的事兒去肖宿家見見那孩子,正好也把進度和他說說,這都許久沒深入交流過了,可別忙來忙去,結果肖宿把他給忘了。

  那可真是虧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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