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這可真是個爛大街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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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楊在C-12區域找了一間閒置的小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和別的地方一樣,工業感極強。

  一張三米長的金屬台面會議桌,周圍擺著八把黑色網布辦公椅,牆角立著一台恆溫恆濕櫃,裡面鎖著幾台用於涉密討論的加密通信終端。

  牆上掛著一塊八十五寸的顯示器,屏幕保護畫面是基地的徽標

  韓熹坐下去,後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面前沒有擺筆記本,連支筆都沒帶,林槿也知道他用不著。

  這個人從年輕時候起就有個讓同行都服氣的本事,任何技術參數只要從他耳朵里過一遍,就永遠忘不掉。

  林槿給鄒楊遞了個眼神,對方點點頭,把會議室的加密通信終端打開了,又起身將窗簾拉死,確認外面的走廊里沒有人走動,才重新坐回去。

  「前因韓總都清楚,我就直接說結果了。」

  林槿把公文包打開,從裡面抽出幾張釘在一起的A4紙,放在桌上。

  紙的正面上方印著鮮紅的密級標識,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幾段經過整理的討論紀要。

  這些東西按照規定不能出公文包超過二十四小時,他的時間並不寬裕。

  「你們的報告交上去,科工委聯合了工程院信息技術學部做了幾輪交叉評議,結論和我們之前的分析完全一致:

  靠傳統數值方法,即使把現有的算力翻倍,重型火箭飛行包線的全狀態仿真精度也達不到載人標準。」

  他翻開第二頁,指著一行被標黃的結論:

  「方程本身的剛性太大了,飛行姿態從亞音速過渡到高超音速那段區間,燃燒室推力偏心和氣動加熱這兩組特性全都堆在一起,物理上要同時解推進、結構、熱控三組完全不同的微分方程,這三組方程的時間尺度差了六到八個數量級,計算域的網格變形速度根本跟不上。

  你們的報告裡寫過一個內部估算,如果有辦法把這組方程挪到一個新的空間裡,把時間維度變成一個新的坐標軸,計算複雜度就能從指數級降到多項式級。」

  鄒楊開口了,語氣很沉:「那個估算是我做的,但當時的結論也很清楚,降維映射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數學上要實現,需要一個全新的變換。

  我們找了國內三個做計算數學的團隊分別背靠背做過評估,結論都一致:現有的傅立葉變換和小波變換的變種都解決不了這個非線性邊界條件的問題。

  至少目前國內公開的數學工具,沒有一個能把這個變換造出來。」

  林槿安靜地等他說完,然後把那份紀要翻到最後一頁。

  「你們應該知道,有一個新的數學工具,也許能。」

  韓熹原本一直沒說話,表情淡漠,腦子裡大概還惦記著那個富氧預燃室,這時候忽然抬起眼。

  鄒楊微微擰了擰眉,將信將疑地問:「肖宿?」

  「沒錯。」

  林槿的聲音很穩,「上面已經反覆權衡過了,肖宿在辛幾何統一框架里構造的那套方法,本質上是一個可以把高維非線性系統無損映射到低維流形的工具。

  你們那個飛行包線方程組的核心矛盾是時間尺度的剛性問題,而這種剛性在幾何空間裡體現為狀態軌道的曲率奇異。

  恰好,肖宿的顧辛流型就是專門處理曲率奇異的。

  他的分層篩法和鞍點圓法能從一堆噪聲里把主項拆出來,精確定位曲率發散的位置。

  換成你們的語言,就是他能在飛行包線仿真里,用一個全新的數學變換,把從亞音速到高超音速這段最難算的區間,直接映射成一個幾何問題。」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鄒楊已經快速翻出了手機里存著的那篇關於鞍點圓法的預印本,他是個十足十的工科生,那些群論和同調的證明細節看不懂,但論文的摘要部分對鞍點圓法做了通俗的描述,把傳統圓法積分路徑延拓到複平面,沿最速下降曲線積分。

  作為一個天天跟數值積分打交道的工程師,他太清楚「沿最速下降曲線積分」這幾個字對計算效率意味著什麼了。

  也就是說這個方法可以讓他們繞開所有讓傳統算法頭疼的振盪項,讓積分路徑不再被動地被網格束縛,而是主動去選擇一條誤差最小的路。

  鄒楊放下手機,轉頭看向韓熹。


  林槿的目光也落在韓熹身上。

  韓熹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還是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一點都不興奮,甚至比剛才談發動機故障時還要沉悶。

  他盯著會議桌上那份紀要的封面,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透過它看一些別的東西。

  肖宿……

  天才……

  這可真是個爛大街的稱呼啊。

  在很多人眼裡,韓熹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才。

  25歲開始他就跟著老師周文長老院士讀博,後來又跟著輾轉了多個國家級重點項目。

  不管是經歷還是學識都是學術界的佼佼者。

  可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天才。

  他的老師是建國初期國家最頂尖的那批科學家之一,在空氣動力學和燃燒理論兩個領域被公認為是當之無愧的天才,也是華國星際探索的首席科學家,第一代領路人。

  站在那樣的天才身邊,就像一根火柴靠近探照燈,你覺得自己也在發光,但那點微弱的火焰,從來都沒有照亮過任何東西。

  那一批老科學家,是從一窮二白的年代裡硬生生鑿出一條路的人。

  五十年代沒有計算機,他們就用手搖計算機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算飛彈彈道的常微分方程,算一頁紙要搖一下午,算完全部彈道用了整整兩年。

  老師上年紀以後最常跟他說的一句話就是:「韓熹,咱們笨,笨就得多干。」

  彼時他已經年過六旬了,把一生都奉獻給了華國的航天事業,功勳兩個字自不必說,可他還是說自己笨。

  這句話,韓熹記了一輩子。

  後來他沒能走上老師那條純理論的路。

  他的數學直覺不夠,在理論物理這條路上走到博士後,終於死心了,認清了自己,也釋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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