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開拓者,還是遺老遺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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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時間,蘇黎世瑞士聯邦理工學院化學系的一間會議室里,正在開一個緊急組會。

  說緊急可能有點誇張,畢竟這不是什麼火災警報或者醫療事故,但在化學界,這篇論文引發的震動,不亞於一場小型地震。

  論文標題是《分子體系中電子結構的幾何描述:一個統一的數學框架》。

  作者:肖宿。

  領頭的教授叫漢斯·韋伯,今年已經五十八歲,做理論化學已經三十多年了,可以說是歐洲理論化學界的扛把子之一。

  他的研究領域是電子結構理論,說白了就是想辦法用量子力學的方法計算分子的電子云分布。

  這個問題在化學裡的重要性,大概相當於NS方程在流體力學裡的重要性——人人都知道它在哪兒,但沒人能真的把它算明白。

  韋伯最先讀完肖宿的論文,他合上了列印稿,看著在座的同事們,開口說了一句德語。

  「誰能告訴我,這篇論文裡有多少個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會議室里沉默了三秒。

  坐在他對面的女教授舉起了手。

  她叫英格麗·伯格曼,瑞典人,今年四十三歲,被稱為歐洲理論化學界年輕一代里最聰明的人之一。

  她的研究方向是密度泛函理論。

  DFT,這是目前計算化學裡最常用的方法。

  但DFT有一個眾所周知的缺陷,那就是它處理不了強關聯體系。

  也就是說,當電子之間的相互作用很強的時候,DFT算出來的結果就不准了,有時候偏得離譜。

  「我數了一下,」伯格曼說,翻開她的筆記本,「他在這篇論文裡引入了四個新的數學結構。」

  她用食指點著筆記本上的列表。

  「第一個,他把分子體系的電子結構重新解釋成了某個主叢上的聯絡。電子密度變成了聯絡的曲率,電子之間的關聯變成了聯絡的和樂。這個類比本身就很驚人了,但更驚人的是它不是類比,它是嚴格等價的。他給出了從薛丁格方程到主叢聯絡的顯式映射。」

  「第二個是他把電子之間的交換關聯效應,寫成了這個主叢上的某種和樂。也就是說,電子不是獨立存在的,它們通過和樂相互作用。這個相互作用不是近似的,是精確的。」

  「第三個是他證明了分子的幾何構型,也就是原子核的位置是可以解釋成這個主叢的底流形上的坐標的。分子的對稱性,就是底流形上的等距變換。」

  「第四個就是他用這個框架重新推導出了分子的電子能級。推導出來的公式,在低階近似下退化成現有的DFT和HF,也就是哈特里-福克方法,但在高階項里,包含了現有理論完全沒有的東西。」

  她合上筆記本。

  「所以,在這篇論文裡,有四個我們不知道的東西。而且這四個東西是連在一起的,它們構成了一個完整的框架。」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韋伯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嚴肅。

  「各位,我們需要認真地討論一個問題。

  這篇論文的價值,不需要我再強調了。

  它不是一個普通的學術成果,而是一場範式轉移,所以我們需要討論的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這個問題一出來,會議室里的氣氛立刻從震驚變成了務實。

  做學術的人都知道,當一個範式轉移發生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不要站錯隊。

  站對了,你就是新領域的開拓者。

  站錯了,你就是舊時代的遺老遺少。

  「我建議,」杜布瓦說,「我們立刻組織一個閱讀小組,把這篇文章從頭到尾過一遍。每個人負責一個部分,下周一之前拿出詳細的解讀報告。」

  「可以,」韋伯說,「但光讀是不夠的,我們需要做的是驗證。」

  「驗證什麼?」

  「驗證他的框架能不能真的用來做計算。

  他論文裡只給出了理論框架和幾個簡單的例子,氫原子、氦原子、氫分子。

  這些例子太簡單了,任何一個理論都能算對,我們需要知道的是,他的框架能不能處理複雜分子。」

  伯格曼點了點頭。


  「我同意,如果他的框架能處理有機金屬配合物這種複雜分子,或者過渡金屬氧化物,那現有的計算化學方法就要全部重寫了。」

  「而且,」韋伯補充道,「如果他的框架真的能做精確計算,那諾貝爾化學獎——」

  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懂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所有人同時開始說話。

  「我們需要……」

  「我建議……」

  「能不能聯繫……」

  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

  韋伯敲了敲桌子,讓場面安靜下來。

  「一個一個來。」

  伯格曼第一個開口。

  「我建議,我們先從最簡單的問題入手。他的框架里最關鍵的一個結構是和樂。

  我們需要知道,在實際計算中,和樂怎麼算。

  論文裡給出了一個級數展開,但這個級數收斂的速度怎麼樣?

  需要截斷到多少階才能達到化學精度?

  這些問題不解決,他的框架就只能停留在紙面上。」

  杜布瓦接著說。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計算複雜度。

  現有的DFT方法,計算量隨著電子數的增加是O(N³)量級的。

  他的框架計算量是多少?

  如果是指數級的,那再漂亮的理論也用不了。」

  做分子動力學的德國教授托馬斯·施耐德補充道:

  「還有時間維度,他的框架是靜態的,只處理了基態電子結構。但化學反應是動態的,電子在反應過程中會重新排布。他的框架能不能推廣到含時的情況?」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出來,會議室的空氣變得熱了起來。

  韋伯聽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你們有沒有發現,」他說,「我們剛才討論的這些問題,全都不是他的理論對不對,而是他的理論怎麼用?」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沒有人質疑肖宿的框架是否正確。

  沒有人說這個推導可能有漏洞,沒有人說這個假設可能不成立。

  所有人的問題都是這個工具怎麼用?

  怎麼用它來做實際計算?

  怎麼把它從論文變成軟體?

  怎麼把它從理論變成生產力?

  沒有一個人懷疑過這個理論是錯誤的,

  這意味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已經默認了肖宿的框架是正確的。

  這個默認不是盲目的信任,而是被論文的邏輯和嚴謹性徵服之後,不得不做出的判斷。

  伯格曼靠在椅背上,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沉默的話。

  「我覺得,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是怎麼用他的框架』。」

  「那是什麼?」

  「我們需要考慮的是,」伯格曼說,「他什麼時候拿諾貝爾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然後所有人都笑了。

  「如果他這個框架真的能用於實際計算,」施耐德說,「那諾貝爾化學獎肯定是他的。不是可能,而是肯定。」

  「而且不會太晚,」伯格曼說,「他現在才十六歲。就算等二十年,他也才三十六歲。三十六歲的諾貝爾獎得主……」

  「那他就超過你了,漢斯,」杜布瓦笑著說,「你五十八了還沒拿到呢。」

  韋伯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我連提名都沒有過,你別戳我痛處。」

  會議室里爆發出一陣笑聲。

  笑完之後,韋伯站起來,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記號筆。

  「好了,別開玩笑了。我們來認真討論一下,接下來怎麼走。」

  他在白板上寫了幾個字:肖宿框架的應用路徑。

  然後在下面畫了一個表格,分成三列:短期、中期、長期。


  「短期目標就是吃透這篇論文。每個人都必須把他的推導從頭到尾走一遍,確保沒有遺漏的細節。下周三之前,每個人交一份解讀報告。」

  「中期目標就是選一個中等複雜度的分子,用他的框架做數值計算,我們需要知道,他的框架在真實體系里表現怎麼樣。這個工作可能需要半年到一年。」

  「長期目標……」他頓了一下,「如果他的框架真的work,那我們就需要重新思考整個理論化學的教學體系了。從今以後,電子結構理論的教學,可能要從他的框架開始,而不是從波函數開始。」

  他在上面重重的寫下了重建理論化學教學體系幾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在座的同事們。

  「各位,我們正站在一個新時代的門檻上。能不能跨過這道門檻,取決於我們接下來的工作。」

  他頓了頓,又說:

  「另外,誰有肖宿的聯繫方式?我想給他發一封郵件,邀請他來蘇黎世做一次報告。」

  伯格曼舉手:「顧清塵教授的郵箱我知道,我可以試著聯繫一下。」

  「好,」韋伯說,「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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