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隱藏在人群中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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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第一次跟探索隊出城,是兩年前。

  那時候他還是外圈最好的斥候,腿腳利索,眼神好使,能在密林中無聲穿行。

  那支隊伍的隊長姓王,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每次出發前都會拍一拍林夜的肩膀,說一句「小心」。

  王隊長在第三次出城時死了。

  被蟲群圍住,連屍體都沒找回來。

  接替他的是老劉。

  老劉話多,愛笑,喜歡在休息時給大家講他在內城的見聞。

  他說內城的街道是用白玉鋪的,房子是用黃金蓋的,女人穿的衣服薄得像蟬翼,風一吹就能看見裡面的風景。

  老劉在第五次出城時也死了。

  被寄生植物的藤蔓纏住,拖進了密林深處。

  林夜聽見了他的慘叫,但沒來得及救。

  然後是老張、老李、老周……

  一個接一個,像走馬燈一樣地換。

  林夜記不清了,只記得每來一個新隊長,都會在出發前拍一拍他的肩膀,說一句「小心」。

  動作一樣,語氣一樣,連手掌落在肩上的位置都一樣。

  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林夜以前沒覺得這有什麼。

  隊長嘛,都那樣。

  拍肩膀、說小心、然後帶著隊伍去送死。

  但現在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所有的隊長……

  不管是探索隊的、攻堅隊的、還是其他什麼戰鬥編隊的,都是上級直接派遣的。

  他這個斥候當得再好,也不可能越過上級單獨帶隊。

  這他早就知道,也早就認了。

  以前他覺得這是階級固化,是命運不公,是他一輩子只能當個底層賤民的命。

  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他想起了那些隊長之間的相處方式。

  老秦和那個攻堅隊長打招呼的樣子。

  不是客套,不是寒暄,是那種認識了很久,不需要多餘廢話的默契。

  攻堅隊長拍了拍板車上的礦石,老秦嘆了口氣,攻堅隊長點了點頭。

  這些互動裡面,幾句話就把事情說完了。

  外圈的人打招呼不是這樣的。

  外圈的人見面要先罵兩句天氣,再罵兩句貴族,然後才開始說正事。

  內圈的人林夜沒接觸過,不知道。

  但老秦和那個攻堅隊長之間的那種默契,不是一天兩天能養成的。

  他們以前就認識。

  不止老秦和那個攻堅隊長。

  所有的小隊長,好像都在當隊長之前就認識了很久一樣。

  他們說話的方式、走路的姿態、處理事情的手段,都透著一股相似的味道。

  林夜以前沒在意這些。

  他覺得當隊長的人都那樣,板著臉,少說話,多辦事。

  但現在他知道了。

  這些人不是從外圈升上去的,也不是從中圈調過來的。

  他們來自同一個地方。

  最內圈的執政中心。

  他們了解那些怪物。

  甚至可能,他們就是那些怪物的一部分。

  林夜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暗紅色的光刺進瞳孔,他眯了一下眼,然後又睜大。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胸腔要炸開了。

  他在想昨晚的事。

  老秦蹲在陰影里,看著那個黑影把阿昆拖走,一動不動。

  不是害怕,不是震驚,是那種早就知道會發生、甚至可能已經安排好了的等待。

  老秦知道那些東西存在。

  老秦知道它們會在夜裡出現。

  老秦知道它們會帶走什麼人。

  甚至可能,老秦知道它們會帶走誰。


  林夜的手又開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那種後知後覺,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才發現刀已經拔出去了,遲來的恐懼。

  他想起了那些失蹤的人。

  每一次探索隊出城,都會有人失蹤。

  不是在城外失蹤的,就是在城內。

  在城門關閉之後、在夜色降臨之後、在宵禁的街道上,總有人會消失。

  警備隊查過,查不出什麼。

  檔案被封存,目擊者被警告,家屬被安撫。

  一切都在無聲無息中進行,像水滲入沙子,不留痕跡。

  以前林夜覺得那些失蹤的人只是運氣不好。

  遇到了劫匪,或者欠了賭債被追債的找上門,又或者只是不想在壁壘里待了,偷偷跑出了城。

  但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失蹤的人,和他昨晚看見的阿昆一樣,是被劫掠走的。

  被那些披著人皮,走在陽光下,和正常人一模一樣的怪物帶走的。

  而老秦,不,不只是老秦。

  所有的小隊長,所有的官員,所有這些來自內城執政中心的人,對此事都心知肚明。

  他們知道那些怪物存在。

  他們知道那些怪物在做什麼。

  他們甚至可能,在幫那些怪物。

  林夜閉上眼睛,又睜開。

  枯樹的樹皮硌著他的後背,粗糙,堅硬,像一隻乾枯的手掌。

  他忽然覺得這棵樹很親切。

  樹不會騙人。

  樹站在那裡,該發芽時發芽,該落葉時落葉,不會突然變成別的什麼東西。

  不像人。

  人會在白天對你笑,在夜裡把你拖走。

  人會在出發前拍拍你的肩膀說小心,然後在陰影里看著你被怪物吞噬。

  人心難測。

  林夜握緊了短刀。

  刀柄已經被他的汗浸濕了,滑膩膩的,但他握得很緊。

  緊到指節發白,緊到刀刃在晨光中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該相信誰。

  不,他知道。

  他誰都不能相信。

  在這個被城牆圍住的城市裡,在這個被暗紅色天空籠罩的世界裡,在這個人類只能蜷縮在角落苟延殘喘的時代里。

  他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手裡這把短刀。

  林夜站起身。

  腿有點麻,他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等血液流通。

  小腿上的傷口又崩開了,血順著褲腿往下淌,滴在枯樹的根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

  枯樹的根是灰白色的,乾枯,開裂,像一具死去多年的骸骨。

  血滴在根上,滲了進去,灰白色的根被染成暗紅。

  林夜轉過身,朝巷子外面走去。

  他不知道要去哪。

  但他知道,他絕對不能待在這裡。

  那些怪物,不管它們是什麼,不管它們從哪裡來,不管它們為什麼要帶走那些人。

  它們應該知道林夜看見了。

  它們不會放過他的。

  因為他反常的舉動就已經說明一切。

  林夜加快了腳步。

  短刀在袖中晃動,刀刃碰著刀鞘,發出細微像心跳一樣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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