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走吧。回家
他們走了很久。走到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走到了他們的影子上。
桃花縣很小，桃花林在縣城的後面，遠遠地就能看到那片粉白色。桃花開得正好，一樹一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
南長鳩站在桃花林外面，看著那片粉白色的花。他的腳沒有再往前邁了，不是走不動了，是他看到了一個人。
桃花樹下站著一個女人。銀白色的頭髮，在風裡輕輕飄著。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裙角沾著幾片桃花瓣。
她的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白淨修長。
她看著南長鳩，嘴角彎著。那個笑容不是笑給他看的，是她本來就長這樣，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
南長鳩看著她。他的嘴張開了，合不上。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抖。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前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又伸出來，又縮回去了。
像一個人想摸一個東西，但怕摸到的是假的，怕手伸過去她就消失了。
女人沒有消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
南長鳩邁開步子。走了一步，停下來。又邁了一步，又停下來。他的腿在抖，不是疼的，是怕的。他走了那麼多路，從那個山洞走到這裡，從九百九十九級走到零，從一身的裂紋走成一個快要碎掉的人，他都沒有怕過。現在他怕了。
他怕走過去，發現那是假的。
他怕伸出手，發現那是空的。他怕喊出那個名字，沒有人回答。
他邁出了第三步。
女人開口了。
「長鳩。」
南長鳩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沒有擋，沒有把臉別過去不讓她看到。他讓她看，讓她看到他哭了，讓她看到他等了她那麼久、想了她那麼久、為她做了那麼多事，然後哭得像個孩子。
「阿雪。」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兩個字在他嘴裡含了一輩子，從她死的那天起，就在他嘴裡含著。
他不敢咽，怕咽了就忘了。
現在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阿雪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她伸出手，朝他走過去。她走得很慢，裙角在風裡飄，桃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她的手是溫的，不是涼的。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怕一鬆手她就沒了。
「阿雪，我就知道你沒死，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阿雪笑了。
「你瘦得比我多。」
兩個人看著對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南長鳩鬆開了她的手腕，但沒有把手收回去。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阿雪。我夢裡去了很多地方。」
「嗯。」
「東邊有一個小鎮，那裡的蛋糕很好吃。不是很甜，但很軟。你以前說喜歡吃軟的。」
「嗯。」
「北邊有一片海，海邊的沙灘是黑色的。你在的時候說想去看黑色的沙灘。」
「嗯。」
「西邊有一座山，山頂上有一棵很老的樹。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人說是許願用的。我給你掛了一條。」
「許了什麼？」
南長鳩想了想。「許你下輩子還嫁給我。」
阿雪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
「我這輩子還沒嫁嘞。」
南長鳩看著她。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的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南長鳩把那團棉花咽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掉。
「阿雪。夢裡我把我們的夢想實現了，往後的時間，願意陪著我一起走嗎？」
阿雪看著他，伸出她的手。那隻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上面沒有裂紋，沒有血，沒有任何被生活壓垮過的痕跡。
「當然。」
南長鳩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雪。
「好。從此以後我們二人——」
阿雪看著他的眼睛。
「從此以後我們夫妻二人。」
南長鳩的瞳孔抖了一下。他看著阿雪，阿雪也看著他。她的嘴角還是彎著的，眼睛還是亮著的。
「從此以後我們夫妻二人永遠不分離。」
南長鳩說完了。阿雪也說完了。兩個人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桃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南長鳩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從阿雪的手裡滑下去了。他的身體往後倒，是慢慢的，
他落在地上的時候，沒有聲音。因為他太輕了，太幹了，太碎了。他身上那些裂紋，光已經不漏了，像一盞終於燒完了油的燈。
阿雪還站在那裡。她的手還伸著，保持著握他的姿勢。她的嘴角還彎著，眼睛還亮著。風吹過來，她的身體開始變淡了，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
她看著南長鳩，看了很久。然後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長鳩。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體散了。
南長鳩閉上了眼睛，最後一口氣也卸去了。
瑞安還站在山洞裡，
從他倆握手的時候，瑞安就發現南長鳩已經意識開始恍惚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南長鳩從地上扶起來。他的身體很輕，輕到像沒有重量。那些裂紋還在，但光已經不漏了。
「看到什麼了美成那樣，連死都不怕了。」
落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她把盒子打開，裡面鋪著一層白色的絨布。瑞安把南長鳩放進去，把他的手腳擺好，把他花白的頭髮攏了攏。
瑞安把那個裝置拿出來，放在南長鳩手邊，然後把盒子蓋上。
瑞安捧著那個盒子，站起來。他看著落和，落和也看著他。
「下一世。我們應該能成為很好的兄弟。」
他看著那個盒子。
「走吧。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桃花林裡面走去。落和跟在他後面。
桃花林的中心，有一座墳。沒有碑，沒有名字，只有一堆土。土上長滿了草，但墳前沒有草。
瑞安蹲下來，把那個銀白色的盒子放在墳前。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氣清新裝置，拔掉塞子，放在盒子旁邊。
白色的霧氣從瓶口飄出來，細細的，淡淡的，在桃花瓣間纏繞著。
瑞安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看了很久。
「瑞安先生，我是不會給你包售後服務的。」
落和把手插進口袋裡。
「走吧。回家。」
「嗯。」
兩個人轉過身，朝桃花林外面走去。
桃花瓣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頭髮上。他們沒有拍，就那麼走著，讓那些花瓣跟著他們，走了一路。
桃花縣很小，桃花林在縣城的後面，遠遠地就能看到那片粉白色。桃花開得正好，一樹一樹的，在風裡輕輕搖著。
南長鳩站在桃花林外面，看著那片粉白色的花。他的腳沒有再往前邁了，不是走不動了，是他看到了一個人。
桃花樹下站著一個女人。銀白色的頭髮，在風裡輕輕飄著。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裙子，裙角沾著幾片桃花瓣。
她的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白淨修長。
她看著南長鳩，嘴角彎著。那個笑容不是笑給他看的，是她本來就長這樣，不笑的時候也像是在笑。
南長鳩看著她。他的嘴張開了，合不上。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抖。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往前伸了一下，又縮回去了。又伸出來，又縮回去了。
像一個人想摸一個東西，但怕摸到的是假的，怕手伸過去她就消失了。
女人沒有消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
南長鳩邁開步子。走了一步，停下來。又邁了一步，又停下來。他的腿在抖，不是疼的，是怕的。他走了那麼多路，從那個山洞走到這裡，從九百九十九級走到零，從一身的裂紋走成一個快要碎掉的人，他都沒有怕過。現在他怕了。
他怕走過去，發現那是假的。
他怕伸出手，發現那是空的。他怕喊出那個名字，沒有人回答。
他邁出了第三步。
女人開口了。
「長鳩。」
南長鳩的眼淚掉下來了。他沒有擦，沒有擋，沒有把臉別過去不讓她看到。他讓她看，讓她看到他哭了，讓她看到他等了她那麼久、想了她那麼久、為她做了那麼多事，然後哭得像個孩子。
「阿雪。」
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那兩個字在他嘴裡含了一輩子，從她死的那天起，就在他嘴裡含著。
他不敢咽，怕咽了就忘了。
現在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阿雪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她伸出手，朝他走過去。她走得很慢，裙角在風裡飄，桃花瓣落在她肩上。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伸出手，擦掉他臉上的眼淚。
她的手是溫的，不是涼的。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他怕一鬆手她就沒了。
「阿雪，我就知道你沒死，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阿雪笑了。
「你瘦得比我多。」
兩個人看著對方。看了一會兒，又看了一會兒。南長鳩鬆開了她的手腕，但沒有把手收回去。他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阿雪。我夢裡去了很多地方。」
「嗯。」
「東邊有一個小鎮，那裡的蛋糕很好吃。不是很甜，但很軟。你以前說喜歡吃軟的。」
「嗯。」
「北邊有一片海，海邊的沙灘是黑色的。你在的時候說想去看黑色的沙灘。」
「嗯。」
「西邊有一座山，山頂上有一棵很老的樹。樹上掛滿了紅色的布條，人說是許願用的。我給你掛了一條。」
「許了什麼？」
南長鳩想了想。「許你下輩子還嫁給我。」
阿雪看著他。嘴角彎著，眼睛亮著。
「我這輩子還沒嫁嘞。」
南長鳩看著她。他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他的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南長鳩把那團棉花咽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擦掉。
「阿雪。夢裡我把我們的夢想實現了，往後的時間，願意陪著我一起走嗎？」
阿雪看著他，伸出她的手。那隻手白淨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上面沒有裂紋，沒有血，沒有任何被生活壓垮過的痕跡。
「當然。」
南長鳩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阿雪。
「好。從此以後我們二人——」
阿雪看著他的眼睛。
「從此以後我們夫妻二人。」
南長鳩的瞳孔抖了一下。他看著阿雪，阿雪也看著他。她的嘴角還是彎著的，眼睛還是亮著的。
「從此以後我們夫妻二人永遠不分離。」
南長鳩說完了。阿雪也說完了。兩個人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風吹過來，桃花瓣落下來，落在他們頭上，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南長鳩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從阿雪的手裡滑下去了。他的身體往後倒，是慢慢的，
他落在地上的時候，沒有聲音。因為他太輕了，太幹了，太碎了。他身上那些裂紋，光已經不漏了，像一盞終於燒完了油的燈。
阿雪還站在那裡。她的手還伸著，保持著握他的姿勢。她的嘴角還彎著，眼睛還亮著。風吹過來，她的身體開始變淡了，顏色一點一點地褪去，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
她看著南長鳩，看了很久。然後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長鳩。你做得很好。很好了。可以休息了。」
她的身體散了。
南長鳩閉上了眼睛，最後一口氣也卸去了。
瑞安還站在山洞裡，
從他倆握手的時候，瑞安就發現南長鳩已經意識開始恍惚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南長鳩從地上扶起來。他的身體很輕，輕到像沒有重量。那些裂紋還在，但光已經不漏了。
「看到什麼了美成那樣，連死都不怕了。」
落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盒子。
她把盒子打開，裡面鋪著一層白色的絨布。瑞安把南長鳩放進去，把他的手腳擺好，把他花白的頭髮攏了攏。
瑞安把那個裝置拿出來，放在南長鳩手邊，然後把盒子蓋上。
瑞安捧著那個盒子，站起來。他看著落和，落和也看著他。
「下一世。我們應該能成為很好的兄弟。」
他看著那個盒子。
「走吧。帶你去你該去的地方。」
他轉過身，朝桃花林裡面走去。落和跟在他後面。
桃花林的中心，有一座墳。沒有碑，沒有名字，只有一堆土。土上長滿了草，但墳前沒有草。
瑞安蹲下來，把那個銀白色的盒子放在墳前。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氣清新裝置，拔掉塞子，放在盒子旁邊。
白色的霧氣從瓶口飄出來，細細的，淡淡的，在桃花瓣間纏繞著。
瑞安站起來，看著那座墳，看了很久。
「瑞安先生，我是不會給你包售後服務的。」
落和把手插進口袋裡。
「走吧。回家。」
「嗯。」
兩個人轉過身，朝桃花林外面走去。
桃花瓣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他們肩上，落在他們頭髮上。他們沒有拍，就那麼走著，讓那些花瓣跟著他們，走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