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36.8度，活人的溫度
裴朵是被自己的口水嗆醒的。
嗓子啞到現在，連吞咽都開始出問題。唾液沒進食管，嗆進了氣管。
她咳了一下。
沒聲音。
胸腔震了，聲帶卻像斷了線。空氣從喉嚨里刮出去，帶著一股鐵鏽味。
她睜開眼。
天花板。
咸陽要塞內側的石壁。
火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四周暗著。唯一的光源，是劍面上那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
暗金色。
還在。
裴朵盯了三秒，確認不是做夢。
顏色沒有退。
具體數值她看不懂，但肉眼能看出來，比她睡前大了一圈。
她低頭。
自己的手還貼在劍面上。
手指彎著。幾根磨平指甲的手指按在金屬表面，指腹被磨出了薄繭。
劍面有溫度。
不是金屬該有的涼。
她指腹貼上去，像碰到一隻剛從被窩裡伸出來的手。均勻的，不燙，卻很穩。
裴朵慢慢翻過手。
掌心朝上。
被劍面捂過的那一側皮膚是紅的。
不是燙傷。是血被一點點焐回來之後的紅。
她另一隻手還是涼的。
連續七十多個小時沒怎麼睡，又說話說到聲帶水腫，末梢循環早就差了。指尖發白，指甲蓋還帶著一點青紫。
可貼著劍面的左手，從掌心到指根，明顯比右手暖。
裴朵盯著自己一冷一熱的兩隻手，腦子慢半拍地轉了一下。
誰給她捂的？
她撐著坐起來。
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
裴朵靠著牆緩了兩秒，才抬頭環顧四周。
三米外，許默坐在控制台前。
六面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眼鏡歪著，右邊鏡腿掛在耳朵上方，角度至少偏了十五度。
他沒管。
手裡端著杯子，杯子裡有水。
他喝一口，掃一眼城牆畫面，再喝一口。
像是靠這點機械動作吊著自己別倒下。
裴朵走過去。
她拍了一下桌面。
啪。
許默肩膀抽了一下，杯子裡的水差點晃出來。
他轉頭看她。
裴朵指了指劍，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然後做了一個「蓋被子」的動作。
兩隻手掌合在一起，捂住，再攤開。
問號臉。
許默看懂了。
「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發紅的左手，又看向劍面。
裴朵張嘴。
沒聲音。
她比劃了幾下，發現這事兒靠手舞足蹈解釋不清，於是從許默桌上抽了一張便簽紙，又拿筆。
許默把筆遞過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因為裴朵接筆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到肌肉控制不住。
她寫了三個字。
歪歪扭扭。
【劍面熱】
許默看了一眼，抬頭看她。
裴朵又寫了兩個字。
【你嗎】
許默搖頭。
裴朵皺了皺眉，又寫。
【那誰】
許默沒立刻回答。
他轉回屏幕，手指擱上鍵盤。食指停在「D」鍵邊緣，停了一秒。
然後他說：
「不知道。」
裴朵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
後頸繃著。
呼吸穩著。
耳尖也沒紅。
行。
不是不知道，是不打算說。
裴朵沒追問。
她低頭，繼續寫。
【灰毛衣呢】
「城牆上。」
【還在？】
「還在。」
裴朵咬了一下筆帽。
放下。
她在便簽紙底部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第一行的「劍面熱」。
旁邊加了個括號。
括號里，她畫了一隻很醜的簡筆小手。手掌攤開，掌心畫了一團波浪線。
意思是：暖。
許默瞥到了那團波浪線。
視線停了零點幾秒。
比他看無關東西久。
又比他看數據報告短。
他沒有補充。
裴朵把便簽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她走回劍旁邊，蹲下。
劍面還是熱的。
裴朵把兩隻手都貼上去。
溫度從金屬里滲進掌心，又慢慢爬到指尖。不到一分鐘，指甲蓋上的青紫褪了大半。
她找到了自己睡前最後貼額頭的位置。
那片金屬比周圍更暖一些。
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那裡，按了很久。熱量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從金屬裡面一點點透出來。
裴朵的手指摸過那片位置。
然後，她摸到了一個凸起。
很小。
在十字裂紋第三道線的末端。
過那道線盡頭不到兩毫米的地方，劍面微微鼓起一點。高度大概零點幾毫米，手指划過去，能感覺到那裡不再平整。
裴朵低頭湊近。
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邊緣。
不是粘上去的碎屑。
那東西是從劍面里長出來的。
是金屬本身的一部分。
形狀像什麼？
她看不太清。
光線太暗，凸起又太小。
裴朵貼著劍面歪頭看了半天，才勉強辨認出輪廓。
兩段弧線。
底部一條短橫。
開口朝上。
她沒見過這個符號。
但描述不了，就不描述。
裴朵記住位置，回到許默桌前，在新便簽紙上把它畫了出來。
兩段弧。
一條橫。
開口朝上。
她把便簽紙放到許默手邊。
許默看到那個圖形的時候，擱在鍵盤上的十根手指同時收了回去。
全部離開鍵帽。
放到大腿上。
他垂眼看便簽紙。
三秒。
「在哪？」
裴朵指向劍面。
又比劃第三道裂紋的方向，最後點了點「盡頭」。
許默把眼鏡扶正。
歪了十五度的鏡腿，被他推回耳朵正上方。
他站起來，走到劍旁邊。
蹲下。
沒碰。
只看。
幾秒後，他回到控制台。
裴朵站在他身後，看到他拿手機把便簽紙上的圖形拍了下來。
然後保存。
存到哪裡，她不知道。
許默那套文件夾系統，她從來沒搞懂過。
存完照片後，許默坐在那裡沒動。
屏幕的光映在鏡片上，反出兩個長方形白塊。
裴朵拽了拽他的袖口。
許默回頭。
裴朵舉起手機，屏幕對著他。
是一個聊天框。
對方備註名：哥。
她原本想按住語音。
手指剛放上去，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沒聲音。
鬆手。
刪掉。
換成打字。
裴朵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媽說你小時候感冒她也是這麼捂的。】
發送。
許默看清那行字。
他的視線從手機屏幕移到裴朵臉上，又移回屏幕。
對話框下面。
沒有「正在輸入」。
沒有回覆。
只有一行狀態。
已發送。
未讀。
裴朵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大概兩分鐘。
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一次。
她按亮。
又等了一分鐘。
還是沒回。
裴朵把手機收起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走到飲水機旁邊，順手拿了許默的杯子。
許默開口：「那是我的——」
裴朵已經接完水，喝了一口。
涼的。
咽不下去。
嗓子疼得像砂紙磨過。
她把杯子放回去。
然後走回劍旁邊。
蹲下。
兩隻手重新貼回劍面。
掌心朝下。
十根手指攤開，覆蓋住那個新長出來的凸起，也蓋住十字裂紋的交叉點。
劍面的溫度，比她離開前又高了一點。
她不知道具體高了多少。
但當她把額頭貼上去的時候，後頸那點冷意，在三十秒內全退了。
從頸部到後背。
從後背到腰。
溫度沿著她和劍面接觸的地方，一層一層鋪開。
像小時候發燒。
媽媽掀開被子進來，手伸進被窩裡。
先摸額頭。
再摸後脖頸。
最後把被角塞緊。
都一樣。
---
主控室輔屏角落。
許默最小化了城牆數據窗口，調出通訊頻道後台日誌。
裴朵發出那條消息後的第四秒。
羅酆山方向的通訊器節點，出現了一次0.3秒的數據波動。
發送方：裴斐。
發送內容：空。
空包。
沒有文字。
沒有語音。
沒有任何附帶信息。
只有一個握手信號。
握手信號建立的瞬間，劍面內部溫度場重新分布。
熱源中心，從裴朵額頭貼著的位置，偏移了三厘米。
移到她左肩的投影區域。
三厘米。
剛好是成年男性一個手掌的寬度。
許默關掉日誌。
輔屏上的體溫讀數跳了一下。
【羅酆山·裴斐·掌心溫度】
36.8°C。
兩分鐘前，還是34.2°C。
許默看著那個數字。
然後，他在七號屏右下角那堆痕跡旁邊，用指腹蹭了一下屏幕。
沒留下新痕跡。
也沒再刻什麼。
有些數字不需要建檔。
36.8就是36.8。
是活人的溫度。
嗓子啞到現在，連吞咽都開始出問題。唾液沒進食管，嗆進了氣管。
她咳了一下。
沒聲音。
胸腔震了，聲帶卻像斷了線。空氣從喉嚨里刮出去，帶著一股鐵鏽味。
她睜開眼。
天花板。
咸陽要塞內側的石壁。
火把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四周暗著。唯一的光源，是劍面上那層薄到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
暗金色。
還在。
裴朵盯了三秒，確認不是做夢。
顏色沒有退。
具體數值她看不懂，但肉眼能看出來，比她睡前大了一圈。
她低頭。
自己的手還貼在劍面上。
手指彎著。幾根磨平指甲的手指按在金屬表面，指腹被磨出了薄繭。
劍面有溫度。
不是金屬該有的涼。
她指腹貼上去，像碰到一隻剛從被窩裡伸出來的手。均勻的，不燙，卻很穩。
裴朵慢慢翻過手。
掌心朝上。
被劍面捂過的那一側皮膚是紅的。
不是燙傷。是血被一點點焐回來之後的紅。
她另一隻手還是涼的。
連續七十多個小時沒怎麼睡，又說話說到聲帶水腫，末梢循環早就差了。指尖發白，指甲蓋還帶著一點青紫。
可貼著劍面的左手，從掌心到指根，明顯比右手暖。
裴朵盯著自己一冷一熱的兩隻手，腦子慢半拍地轉了一下。
誰給她捂的？
她撐著坐起來。
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
裴朵靠著牆緩了兩秒，才抬頭環顧四周。
三米外，許默坐在控制台前。
六面屏幕的光打在他臉上。眼鏡歪著，右邊鏡腿掛在耳朵上方，角度至少偏了十五度。
他沒管。
手裡端著杯子，杯子裡有水。
他喝一口，掃一眼城牆畫面，再喝一口。
像是靠這點機械動作吊著自己別倒下。
裴朵走過去。
她拍了一下桌面。
啪。
許默肩膀抽了一下，杯子裡的水差點晃出來。
他轉頭看她。
裴朵指了指劍，又指了指自己的手。
然後做了一個「蓋被子」的動作。
兩隻手掌合在一起，捂住，再攤開。
問號臉。
許默看懂了。
「什麼？」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發紅的左手，又看向劍面。
裴朵張嘴。
沒聲音。
她比劃了幾下，發現這事兒靠手舞足蹈解釋不清，於是從許默桌上抽了一張便簽紙，又拿筆。
許默把筆遞過來的時候，手停了一下。
因為裴朵接筆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累到肌肉控制不住。
她寫了三個字。
歪歪扭扭。
【劍面熱】
許默看了一眼，抬頭看她。
裴朵又寫了兩個字。
【你嗎】
許默搖頭。
裴朵皺了皺眉，又寫。
【那誰】
許默沒立刻回答。
他轉回屏幕，手指擱上鍵盤。食指停在「D」鍵邊緣，停了一秒。
然後他說：
「不知道。」
裴朵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兩秒。
後頸繃著。
呼吸穩著。
耳尖也沒紅。
行。
不是不知道，是不打算說。
裴朵沒追問。
她低頭，繼續寫。
【灰毛衣呢】
「城牆上。」
【還在？】
「還在。」
裴朵咬了一下筆帽。
放下。
她在便簽紙底部畫了一個箭頭，指向第一行的「劍面熱」。
旁邊加了個括號。
括號里，她畫了一隻很醜的簡筆小手。手掌攤開，掌心畫了一團波浪線。
意思是：暖。
許默瞥到了那團波浪線。
視線停了零點幾秒。
比他看無關東西久。
又比他看數據報告短。
他沒有補充。
裴朵把便簽紙折起來，揣進兜里。
她走回劍旁邊，蹲下。
劍面還是熱的。
裴朵把兩隻手都貼上去。
溫度從金屬里滲進掌心，又慢慢爬到指尖。不到一分鐘，指甲蓋上的青紫褪了大半。
她找到了自己睡前最後貼額頭的位置。
那片金屬比周圍更暖一些。
像有人把手掌按在那裡，按了很久。熱量不是浮在表面，而是從金屬裡面一點點透出來。
裴朵的手指摸過那片位置。
然後，她摸到了一個凸起。
很小。
在十字裂紋第三道線的末端。
過那道線盡頭不到兩毫米的地方，劍面微微鼓起一點。高度大概零點幾毫米，手指划過去，能感覺到那裡不再平整。
裴朵低頭湊近。
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邊緣。
不是粘上去的碎屑。
那東西是從劍面里長出來的。
是金屬本身的一部分。
形狀像什麼？
她看不太清。
光線太暗，凸起又太小。
裴朵貼著劍面歪頭看了半天，才勉強辨認出輪廓。
兩段弧線。
底部一條短橫。
開口朝上。
她沒見過這個符號。
但描述不了，就不描述。
裴朵記住位置，回到許默桌前，在新便簽紙上把它畫了出來。
兩段弧。
一條橫。
開口朝上。
她把便簽紙放到許默手邊。
許默看到那個圖形的時候，擱在鍵盤上的十根手指同時收了回去。
全部離開鍵帽。
放到大腿上。
他垂眼看便簽紙。
三秒。
「在哪？」
裴朵指向劍面。
又比劃第三道裂紋的方向，最後點了點「盡頭」。
許默把眼鏡扶正。
歪了十五度的鏡腿，被他推回耳朵正上方。
他站起來，走到劍旁邊。
蹲下。
沒碰。
只看。
幾秒後，他回到控制台。
裴朵站在他身後，看到他拿手機把便簽紙上的圖形拍了下來。
然後保存。
存到哪裡，她不知道。
許默那套文件夾系統，她從來沒搞懂過。
存完照片後，許默坐在那裡沒動。
屏幕的光映在鏡片上，反出兩個長方形白塊。
裴朵拽了拽他的袖口。
許默回頭。
裴朵舉起手機，屏幕對著他。
是一個聊天框。
對方備註名：哥。
她原本想按住語音。
手指剛放上去，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沒聲音。
鬆手。
刪掉。
換成打字。
裴朵打了一行字，發出去。
【媽說你小時候感冒她也是這麼捂的。】
發送。
許默看清那行字。
他的視線從手機屏幕移到裴朵臉上，又移回屏幕。
對話框下面。
沒有「正在輸入」。
沒有回覆。
只有一行狀態。
已發送。
未讀。
裴朵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大概兩分鐘。
手機屏幕自動熄滅了一次。
她按亮。
又等了一分鐘。
還是沒回。
裴朵把手機收起來。
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走到飲水機旁邊，順手拿了許默的杯子。
許默開口：「那是我的——」
裴朵已經接完水，喝了一口。
涼的。
咽不下去。
嗓子疼得像砂紙磨過。
她把杯子放回去。
然後走回劍旁邊。
蹲下。
兩隻手重新貼回劍面。
掌心朝下。
十根手指攤開，覆蓋住那個新長出來的凸起，也蓋住十字裂紋的交叉點。
劍面的溫度，比她離開前又高了一點。
她不知道具體高了多少。
但當她把額頭貼上去的時候，後頸那點冷意，在三十秒內全退了。
從頸部到後背。
從後背到腰。
溫度沿著她和劍面接觸的地方，一層一層鋪開。
像小時候發燒。
媽媽掀開被子進來，手伸進被窩裡。
先摸額頭。
再摸後脖頸。
最後把被角塞緊。
都一樣。
---
主控室輔屏角落。
許默最小化了城牆數據窗口，調出通訊頻道後台日誌。
裴朵發出那條消息後的第四秒。
羅酆山方向的通訊器節點，出現了一次0.3秒的數據波動。
發送方：裴斐。
發送內容：空。
空包。
沒有文字。
沒有語音。
沒有任何附帶信息。
只有一個握手信號。
握手信號建立的瞬間，劍面內部溫度場重新分布。
熱源中心，從裴朵額頭貼著的位置，偏移了三厘米。
移到她左肩的投影區域。
三厘米。
剛好是成年男性一個手掌的寬度。
許默關掉日誌。
輔屏上的體溫讀數跳了一下。
【羅酆山·裴斐·掌心溫度】
36.8°C。
兩分鐘前，還是34.2°C。
許默看著那個數字。
然後，他在七號屏右下角那堆痕跡旁邊，用指腹蹭了一下屏幕。
沒留下新痕跡。
也沒再刻什麼。
有些數字不需要建檔。
36.8就是36.8。
是活人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