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鍵盤縫裡的忘川水
凌晨三點四十七分。
許默從椅子上站起來。
動作分了三截。撐扶手，推腰，膝蓋彈響，人才完全直起來。
坐了十一個小時。椅墊塌出一個他的形狀，站起來後那個形狀還在。回彈了幾秒，沒彈滿。永久形變。
空杯子擱在桌上。咖啡粉早干嚼完了。嘴裡全是渣，卡在後槽牙和智齒窩裡，舌頭舔不乾淨。他需要水。
飲水機在靠門那面牆。平時六步。今天走了七步半。左膝彎的時候有零點幾秒的遲滯。不疼，就是不聽話。
第四步的時候，褲兜蹭到了椅子扶手的金屬邊沿。
不是重重地碰。是擦過去。牛仔布和鋁合金邊角之間的接觸，正常情況下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褲兜口被扶手的角翻了一下。
紙條從翻開的縫裡滑出來。
對摺兩次的長方形。A4紙裁下來的四分之一。摺痕壓得很死——許默的習慣，摺紙時用拇指指甲沿折線刮一遍，把纖維壓實。
紙條落在防靜電地板上。沒有聲音。太輕了。
碰到地面一個角，彈了一下，翻了半圈，平面朝上停住。右下角有一小塊深色印子。咖啡粉。從他手指上蹭過去的。
許默走到第五步才感覺到褲兜輕了。
他停下來。低頭。看到了。
紙條離他左腳鞋尖三十厘米。字被折在裡面。從外面只能看到白色的紙背和那塊咖啡漬。
他沒有馬上撿。
---
腳步聲從走廊那邊過來。
不是軍靴，不是皮鞋。是裴朵那雙在副本里穿到變形的白色運動鞋。鞋底紋路磨平了大半，走在地板上幾乎沒有抓地聲，只有鞋幫布料和褲腿摩擦時的窸窣。
裴朵拿著空保溫杯，杯蓋擰開掛在杯口。她走向飲水機，路過許默身側。
她看到了紙條。
彎腰。撿起來。動作很自然。地上有東西，順手撿了。沒猶豫，沒多想。
紙條捏在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折縫沒有被打開。字在裡面。她沒看。
許默轉過身。
他的視線先落在裴朵的手上。然後是紙條。然後是她的臉。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那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張開。
「廢棄的底層報錯代碼。之前測試用的。」
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尾音乾燥，帶著咖啡粉磨過嗓子之後的粗糲。
裴朵沒遞過來。
不是故意不給。是她的視線還停在紙條上。
紙條折著。字看不到。但筆畫的壓痕從背面透了出來。
原子筆寫在這種紙上，正常力度不會透到背面。但這些筆畫嵌進了纖維里，有的地方紙面鼓起一道微小的脊。油墨從正面滲過來，最深的筆畫處洇出了針尖大的藍點。
裴朵抬起頭。
看著許默。
「你寫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
主控室的空調在轉。22度。濕度38%。和過去七天每一分鐘的參數一樣。
許默伸出去的手沒收回來。
懸在兩人之間。掌心朝上。空的。
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在「正常表情」和「要說什麼」之間卡了一拍。落回去。重新開口。
「咖啡因攝入過量。」
聲音比剛才慢了。有意識地在控制語速。
「連續攝入超過十二小時之後，末梢神經的震顫是可預期的生理反應。加上久坐——肌肉協調性下降，筆畫控制精度降低。」
他頓了一下。
「不影響內容的準確性。」
說完了。理由充分。邏輯閉合。每一個名詞都有教科書的對應頁碼。
裴朵聽完了。
沒反駁。沒追問。沒說「你騙人」，也沒說「我不信」。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從一米二變成七十厘米。保溫杯掛在左手，右手捏著紙條。
然後她把紙條放到了許默的掌心裡。
動作很輕。紙條從她的指尖滑到他的掌心。摺痕的脊線擱在他掌紋的某一條溝壑上。
手收回去。
沒說話。
轉身。走向飲水機。按出水鍵。空桶。「嗞」了一聲，什麼都沒出來。按了第二下。還是空的。
她放下保溫杯。轉過身。靠著飲水機，看著許默的背影。
---
許默的手合上了。
五根手指從掌心邊緣往中間收。不時攥緊。是合攏。像把一扇門慢慢推上。
紙條的摺痕硌著他無名指第二關節內側的皮膚。
他轉過身。面對裴朵。兩人中間隔著一排工位。四米。鍵盤、滑鼠線、散落的咖啡粉包裝袋、一根用過的棉簽杆——棉花頭揪下來搓成團放到七號屏上了，白色塑料杆還插在杯子裡。
「有些坐標——」
他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聲音有結構。有主語，有謂語，有從句，有括號，有引用來源。像一篇格式完整的技術報告。
現在這四個字沒有格式。
是從嗓子裡直接掉出來的。
「——是不該被寫下來的。」
裴朵沒動。保溫杯擱在飲水機檯面上。左手垂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還維持著剛才捏紙條時的間距，沒合上。
許默把紙條塞回褲兜。右手。深處。塞到底。隔著牛仔布按住。
手沒松。
他的視線掃過主控室。從左到右。輔屏。鍵盤。桌面上幹掉的咖啡漬環。空杯子。
七號屏。
右下角。那幾樣東西擠在一起。咖啡漬。棉花團。指甲刻的淺痕。
他盯著。
「但不寫下來——」
嗓子又幹了。舌頭把後槽牙縫裡的咖啡渣帶到舌面上。苦的。
「——我怕忘。」
---
裴朵沒有接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這句話不需要接。
「忘」這個字從許默嘴裡說出來，重量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
別人說忘，是記憶力的問題。
許默說忘——
他面前的六塊屏幕。輔屏角落的掃描陣列。李斯不知疲倦跑著的底層歸檔。十二個沒有名字或只有名字的加密文件夾。七號屏右下角的咖啡漬。左下角疊在一起快要溢出來的線索。
所有這些東西存在的原因，是因為有一個叫「遺忘協議」的東西正在嘗試讓它們不存在。
她聽了七天。聽過「抹齒」。聽過「脈衝」。聽過灰毛衣在城牆上嘶吼「那個人是我的」。
抹齒抹的是記憶。脈衝沖的是存在。
忘了，就是沒了。
裴朵安靜地看著許默。看了三秒。
「忘了……會怎樣？」
聲音很輕。聲帶還腫著。氣聲。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
許默張了張嘴。
上下嘴唇分開了大約三毫米。舌尖頂著上顎門牙內側。
沒有聲音出來。
三毫米的縫隙維持了兩秒。然後嘴唇合上了。
空調的風從天花板下來。經過屏幕。經過他左肩。經過桌面上袋口朝上的咖啡粉包裝——被吹得鼓了一下。
經過七號屏。
風打在屏幕表面。從左上角掃到右下角。
右下角。
棉簽團。
芝麻大。白色。纖維翹著邊。
重量不到0.01克。
風的末端掃過棉簽團。纖維先抖了一下。許默看到了——他的視線還釘在那幾樣東西上面。最長的那根纖維被氣流壓平。
然後彈起來。
然後整個棉簽團被帶離了屏幕表面。
沒有滾。是飄起來的。0.01克，任何一絲氣流都能帶走它。許默鎖走了清潔布，防了人，沒防風。
棉簽團在空中劃了一條不到五厘米的弧線。
落點——鍵盤。
機械鍵盤，87鍵。軸體之間有縫隙。鍵帽和鍵帽之間一到兩毫米。
棉簽團掉進了「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里。
沒有聲音。0.01克的東西落在塑料軸體上，不會發出任何人耳能識別的聲響。
但許默看到了。
他看到白色的小團從屏幕表面消失的全過程。起飛。弧線。落點。沉入縫隙。
兩秒。
---
裴朵站在飲水機旁。她看到了許默臉上的變化。
不是表情。許默的表情變化幅度一直很窄。從「正常」到「不正常」之間的距離，在他臉上大約只有一毫米。
但她看到了那一毫米。
下頜收了一下。不時咬牙。是下巴往回縮了不到兩毫米。喉結沿著領口滑了一個很小的幅度。干吞。嘴裡沒有東西可咽。緊張或恐懼時的無意識吞咽。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忘了會怎樣」——懸在空調的底噪里。沒人接。
許默轉過身。背對裴朵。面對鍵盤。
彎下腰。
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食指和拇指併攏。伸進「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
縫隙很窄。指尖只能側著插進去。指甲邊緣刮到鍵帽的塑料壁。食指指腹碰到軸體上蓋的邊沿。
棉簽團比縫隙入口沉了三毫米。卡在軸體上蓋和焊點之間。
他用食指指甲去夠。差一點。換了個方向。拇指按住「J」鍵帽，食指從側面探進去。指甲邊緣碰到了棉花纖維。
夾住了。
往外提。慢慢地。捏合面積不到兩平方毫米。力道稍微大一點就會把纖維扯斷。
他的手很穩。
寫紙條的時候在抖。摳棉簽團的時候不抖。
裴朵看著他彎腰的背影。
背脊弓著。肩胛骨隔著T恤撐出輪廓。腦袋低下去，幾乎貼到鍵盤面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在縫隙里。左手撐著桌沿，穩定重心。
她沒有說話。也沒走過去幫忙。
她看著。
她不知道羅酆山上有過同樣的彎腰。不知道另一雙膝蓋也響過同樣的聲音。
但她看到了同一個東西。
一個人彎下腰，把一樣隨時會消失的、極小的、別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東西，小心翼翼地護住。
不是因為那東西值錢。不是因為它有用。
是因為不護住，它就沒了。
沒了就是沒了。
---
棉簽團被許默從縫隙里摳出來了。
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間。他直起腰。膝蓋彈了一聲。
舉到眼前。
近了才看清。
棉簽團上沾了東西。
不是灰塵。不是鍵盤縫隙里常見的碎屑、頭髮。
液體。
極少量。不到一毫升。浸了棉花團大約三分之一的面積。纖維被液體泡軟了，從翹著的狀態塌下去，伏在團面上。
顏色。
黑的。
許默盯著那塊黑色的浸潤區域。
沒有用任何儀器。沒有調出被動掃描。沒有讓李斯做頻譜分析。
不用。
他認識這個顏色。
第七齒碎裂時滲出的液體。城牆上灰毛衣褲腿被濺到一滴、布料瞬間發白的液體。李斯做過成分比對、與忘川河水高度吻合的液體。
黑色。粘稠度介於水和油之間。
溫度——指腹感受到了。涼的。不是主控室22度空調的涼。是另一種涼。從棉花纖維的間隙里往皮膚上爬的涼。
忘川水。
許默低頭看了一眼鍵盤。
「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里，軸體上蓋的塑料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液膜。反射著主控室的燈光。暗色。面積不大。指甲蓋的三分之一。
他沒碰。手已經縮回來了。
棉簽團捏在指間。上面的忘川水正順著纖維的毛細作用往邊緣擴散。黑色的前鋒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吃掉白色。
他轉過頭。
看了一眼裴朵。
裴朵站在四米外。保溫杯擱在飲水機上。手垂著。她看到了許默手裡的棉簽團。看到了顏色。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許默沒有解釋。
他把棉簽團輕輕放回七號屏右下角。原來的位置。咖啡漬旁邊。指甲痕旁邊。
放下的時候，食指指腹碰到了屏幕面板。
指腹上沾著的一點忘川水印在了液晶表面。
痕跡很小。比咖啡漬的點還小。半透明的黑。在七號屏的默認黑色壁紙上幾乎看不出來。
但在那兒。
許默把手從屏幕上收回來。
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指腹。沾了忘川水的那一小塊皮膚。沒有變白。沒有發癢。沒有灰毛衣褲腿被濺到時的漂白反應。
什麼感覺都沒有。
和孟婆把拇指按在碗底三秒後收回來時一樣。
不疼。不涼。不癢。什麼感覺都沒有。
---
輔屏右上角。
李斯的掃描陣列在同一秒捕獲了一條內部異動。
來源：主控室。七號屏。防靜電地板與屏幕面板之間的空間。
異動級別：微量。微量到如果不是陣列的靈敏度被那個47%的默認擴展範圍加持著，根本不會觸發記錄。
物質：忘川河水。含量：1.7×10⁻⁹毫升。
來源路徑——李斯的溯源程序跑了零點四秒。
結果彈出來。
路徑：城牆裂縫→遺忘協議殘餘代碼散逸層→羅酆山大氣介質→陰陽界面滲透層→——
最後一跳。
許默沒有看到這條記錄。
他在擦手指。用T恤的下擺。擦了兩下。黑色的痕跡從指腹轉移到布料上。一小塊。不明顯。
李斯把記錄歸進了自動歸檔。
亂碼文件名。加總。除。
四十七。
---
城牆上。
灰毛衣攥著的那隻手的溫度讀數出現了一次不規則跳變。
跳變幅度：+0.02度。
持續時間：零點四秒。
然後恢復。
來者的左手懸在鑰匙上方。
3.6厘米。
又近了一毫米。
許默從椅子上站起來。
動作分了三截。撐扶手，推腰，膝蓋彈響，人才完全直起來。
坐了十一個小時。椅墊塌出一個他的形狀，站起來後那個形狀還在。回彈了幾秒，沒彈滿。永久形變。
空杯子擱在桌上。咖啡粉早干嚼完了。嘴裡全是渣，卡在後槽牙和智齒窩裡，舌頭舔不乾淨。他需要水。
飲水機在靠門那面牆。平時六步。今天走了七步半。左膝彎的時候有零點幾秒的遲滯。不疼，就是不聽話。
第四步的時候，褲兜蹭到了椅子扶手的金屬邊沿。
不是重重地碰。是擦過去。牛仔布和鋁合金邊角之間的接觸，正常情況下什麼都不會發生。
但褲兜口被扶手的角翻了一下。
紙條從翻開的縫裡滑出來。
對摺兩次的長方形。A4紙裁下來的四分之一。摺痕壓得很死——許默的習慣，摺紙時用拇指指甲沿折線刮一遍，把纖維壓實。
紙條落在防靜電地板上。沒有聲音。太輕了。
碰到地面一個角，彈了一下，翻了半圈，平面朝上停住。右下角有一小塊深色印子。咖啡粉。從他手指上蹭過去的。
許默走到第五步才感覺到褲兜輕了。
他停下來。低頭。看到了。
紙條離他左腳鞋尖三十厘米。字被折在裡面。從外面只能看到白色的紙背和那塊咖啡漬。
他沒有馬上撿。
---
腳步聲從走廊那邊過來。
不是軍靴，不是皮鞋。是裴朵那雙在副本里穿到變形的白色運動鞋。鞋底紋路磨平了大半，走在地板上幾乎沒有抓地聲，只有鞋幫布料和褲腿摩擦時的窸窣。
裴朵拿著空保溫杯，杯蓋擰開掛在杯口。她走向飲水機，路過許默身側。
她看到了紙條。
彎腰。撿起來。動作很自然。地上有東西，順手撿了。沒猶豫，沒多想。
紙條捏在她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折縫沒有被打開。字在裡面。她沒看。
許默轉過身。
他的視線先落在裴朵的手上。然後是紙條。然後是她的臉。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那個——」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張開。
「廢棄的底層報錯代碼。之前測試用的。」
聲音比平時快了半拍。尾音乾燥，帶著咖啡粉磨過嗓子之後的粗糲。
裴朵沒遞過來。
不是故意不給。是她的視線還停在紙條上。
紙條折著。字看不到。但筆畫的壓痕從背面透了出來。
原子筆寫在這種紙上，正常力度不會透到背面。但這些筆畫嵌進了纖維里，有的地方紙面鼓起一道微小的脊。油墨從正面滲過來，最深的筆畫處洇出了針尖大的藍點。
裴朵抬起頭。
看著許默。
「你寫字的時候，手在發抖。」
---
主控室的空調在轉。22度。濕度38%。和過去七天每一分鐘的參數一樣。
許默伸出去的手沒收回來。
懸在兩人之間。掌心朝上。空的。
嘴唇動了一下。嘴角在「正常表情」和「要說什麼」之間卡了一拍。落回去。重新開口。
「咖啡因攝入過量。」
聲音比剛才慢了。有意識地在控制語速。
「連續攝入超過十二小時之後，末梢神經的震顫是可預期的生理反應。加上久坐——肌肉協調性下降，筆畫控制精度降低。」
他頓了一下。
「不影響內容的準確性。」
說完了。理由充分。邏輯閉合。每一個名詞都有教科書的對應頁碼。
裴朵聽完了。
沒反駁。沒追問。沒說「你騙人」，也沒說「我不信」。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從一米二變成七十厘米。保溫杯掛在左手，右手捏著紙條。
然後她把紙條放到了許默的掌心裡。
動作很輕。紙條從她的指尖滑到他的掌心。摺痕的脊線擱在他掌紋的某一條溝壑上。
手收回去。
沒說話。
轉身。走向飲水機。按出水鍵。空桶。「嗞」了一聲，什麼都沒出來。按了第二下。還是空的。
她放下保溫杯。轉過身。靠著飲水機，看著許默的背影。
---
許默的手合上了。
五根手指從掌心邊緣往中間收。不時攥緊。是合攏。像把一扇門慢慢推上。
紙條的摺痕硌著他無名指第二關節內側的皮膚。
他轉過身。面對裴朵。兩人中間隔著一排工位。四米。鍵盤、滑鼠線、散落的咖啡粉包裝袋、一根用過的棉簽杆——棉花頭揪下來搓成團放到七號屏上了，白色塑料杆還插在杯子裡。
「有些坐標——」
他的聲音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聲音有結構。有主語，有謂語，有從句，有括號，有引用來源。像一篇格式完整的技術報告。
現在這四個字沒有格式。
是從嗓子裡直接掉出來的。
「——是不該被寫下來的。」
裴朵沒動。保溫杯擱在飲水機檯面上。左手垂著。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還維持著剛才捏紙條時的間距，沒合上。
許默把紙條塞回褲兜。右手。深處。塞到底。隔著牛仔布按住。
手沒松。
他的視線掃過主控室。從左到右。輔屏。鍵盤。桌面上幹掉的咖啡漬環。空杯子。
七號屏。
右下角。那幾樣東西擠在一起。咖啡漬。棉花團。指甲刻的淺痕。
他盯著。
「但不寫下來——」
嗓子又幹了。舌頭把後槽牙縫裡的咖啡渣帶到舌面上。苦的。
「——我怕忘。」
---
裴朵沒有接話。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這句話不需要接。
「忘」這個字從許默嘴裡說出來，重量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
別人說忘，是記憶力的問題。
許默說忘——
他面前的六塊屏幕。輔屏角落的掃描陣列。李斯不知疲倦跑著的底層歸檔。十二個沒有名字或只有名字的加密文件夾。七號屏右下角的咖啡漬。左下角疊在一起快要溢出來的線索。
所有這些東西存在的原因，是因為有一個叫「遺忘協議」的東西正在嘗試讓它們不存在。
她聽了七天。聽過「抹齒」。聽過「脈衝」。聽過灰毛衣在城牆上嘶吼「那個人是我的」。
抹齒抹的是記憶。脈衝沖的是存在。
忘了，就是沒了。
裴朵安靜地看著許默。看了三秒。
「忘了……會怎樣？」
聲音很輕。聲帶還腫著。氣聲。但每個字咬得清楚。
---
許默張了張嘴。
上下嘴唇分開了大約三毫米。舌尖頂著上顎門牙內側。
沒有聲音出來。
三毫米的縫隙維持了兩秒。然後嘴唇合上了。
空調的風從天花板下來。經過屏幕。經過他左肩。經過桌面上袋口朝上的咖啡粉包裝——被吹得鼓了一下。
經過七號屏。
風打在屏幕表面。從左上角掃到右下角。
右下角。
棉簽團。
芝麻大。白色。纖維翹著邊。
重量不到0.01克。
風的末端掃過棉簽團。纖維先抖了一下。許默看到了——他的視線還釘在那幾樣東西上面。最長的那根纖維被氣流壓平。
然後彈起來。
然後整個棉簽團被帶離了屏幕表面。
沒有滾。是飄起來的。0.01克，任何一絲氣流都能帶走它。許默鎖走了清潔布，防了人，沒防風。
棉簽團在空中劃了一條不到五厘米的弧線。
落點——鍵盤。
機械鍵盤，87鍵。軸體之間有縫隙。鍵帽和鍵帽之間一到兩毫米。
棉簽團掉進了「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里。
沒有聲音。0.01克的東西落在塑料軸體上，不會發出任何人耳能識別的聲響。
但許默看到了。
他看到白色的小團從屏幕表面消失的全過程。起飛。弧線。落點。沉入縫隙。
兩秒。
---
裴朵站在飲水機旁。她看到了許默臉上的變化。
不是表情。許默的表情變化幅度一直很窄。從「正常」到「不正常」之間的距離，在他臉上大約只有一毫米。
但她看到了那一毫米。
下頜收了一下。不時咬牙。是下巴往回縮了不到兩毫米。喉結沿著領口滑了一個很小的幅度。干吞。嘴裡沒有東西可咽。緊張或恐懼時的無意識吞咽。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忘了會怎樣」——懸在空調的底噪里。沒人接。
許默轉過身。背對裴朵。面對鍵盤。
彎下腰。
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食指和拇指併攏。伸進「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
縫隙很窄。指尖只能側著插進去。指甲邊緣刮到鍵帽的塑料壁。食指指腹碰到軸體上蓋的邊沿。
棉簽團比縫隙入口沉了三毫米。卡在軸體上蓋和焊點之間。
他用食指指甲去夠。差一點。換了個方向。拇指按住「J」鍵帽，食指從側面探進去。指甲邊緣碰到了棉花纖維。
夾住了。
往外提。慢慢地。捏合面積不到兩平方毫米。力道稍微大一點就會把纖維扯斷。
他的手很穩。
寫紙條的時候在抖。摳棉簽團的時候不抖。
裴朵看著他彎腰的背影。
背脊弓著。肩胛骨隔著T恤撐出輪廓。腦袋低下去，幾乎貼到鍵盤面上。右手的食指和拇指伸在縫隙里。左手撐著桌沿，穩定重心。
她沒有說話。也沒走過去幫忙。
她看著。
她不知道羅酆山上有過同樣的彎腰。不知道另一雙膝蓋也響過同樣的聲音。
但她看到了同一個東西。
一個人彎下腰，把一樣隨時會消失的、極小的、別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東西，小心翼翼地護住。
不是因為那東西值錢。不是因為它有用。
是因為不護住，它就沒了。
沒了就是沒了。
---
棉簽團被許默從縫隙里摳出來了。
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間。他直起腰。膝蓋彈了一聲。
舉到眼前。
近了才看清。
棉簽團上沾了東西。
不是灰塵。不是鍵盤縫隙里常見的碎屑、頭髮。
液體。
極少量。不到一毫升。浸了棉花團大約三分之一的面積。纖維被液體泡軟了，從翹著的狀態塌下去，伏在團面上。
顏色。
黑的。
許默盯著那塊黑色的浸潤區域。
沒有用任何儀器。沒有調出被動掃描。沒有讓李斯做頻譜分析。
不用。
他認識這個顏色。
第七齒碎裂時滲出的液體。城牆上灰毛衣褲腿被濺到一滴、布料瞬間發白的液體。李斯做過成分比對、與忘川河水高度吻合的液體。
黑色。粘稠度介於水和油之間。
溫度——指腹感受到了。涼的。不是主控室22度空調的涼。是另一種涼。從棉花纖維的間隙里往皮膚上爬的涼。
忘川水。
許默低頭看了一眼鍵盤。
「J」鍵和「K」鍵之間的縫隙里，軸體上蓋的塑料表面，有一層極薄的液膜。反射著主控室的燈光。暗色。面積不大。指甲蓋的三分之一。
他沒碰。手已經縮回來了。
棉簽團捏在指間。上面的忘川水正順著纖維的毛細作用往邊緣擴散。黑色的前鋒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吃掉白色。
他轉過頭。
看了一眼裴朵。
裴朵站在四米外。保溫杯擱在飲水機上。手垂著。她看到了許默手裡的棉簽團。看到了顏色。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麼。
許默沒有解釋。
他把棉簽團輕輕放回七號屏右下角。原來的位置。咖啡漬旁邊。指甲痕旁邊。
放下的時候，食指指腹碰到了屏幕面板。
指腹上沾著的一點忘川水印在了液晶表面。
痕跡很小。比咖啡漬的點還小。半透明的黑。在七號屏的默認黑色壁紙上幾乎看不出來。
但在那兒。
許默把手從屏幕上收回來。
看了看自己的食指指腹。沾了忘川水的那一小塊皮膚。沒有變白。沒有發癢。沒有灰毛衣褲腿被濺到時的漂白反應。
什麼感覺都沒有。
和孟婆把拇指按在碗底三秒後收回來時一樣。
不疼。不涼。不癢。什麼感覺都沒有。
---
輔屏右上角。
李斯的掃描陣列在同一秒捕獲了一條內部異動。
來源：主控室。七號屏。防靜電地板與屏幕面板之間的空間。
異動級別：微量。微量到如果不是陣列的靈敏度被那個47%的默認擴展範圍加持著，根本不會觸發記錄。
物質：忘川河水。含量：1.7×10⁻⁹毫升。
來源路徑——李斯的溯源程序跑了零點四秒。
結果彈出來。
路徑：城牆裂縫→遺忘協議殘餘代碼散逸層→羅酆山大氣介質→陰陽界面滲透層→——
最後一跳。
許默沒有看到這條記錄。
他在擦手指。用T恤的下擺。擦了兩下。黑色的痕跡從指腹轉移到布料上。一小塊。不明顯。
李斯把記錄歸進了自動歸檔。
亂碼文件名。加總。除。
四十七。
---
城牆上。
灰毛衣攥著的那隻手的溫度讀數出現了一次不規則跳變。
跳變幅度：+0.02度。
持續時間：零點四秒。
然後恢復。
來者的左手懸在鑰匙上方。
3.6厘米。
又近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