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十六塊石頭等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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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淚滴圖案從三線交匯處往食指方向延了一夜。

  裴斐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睡著了。人字拖歪在腳邊,連帽衫帽子滑到後腦勺,後背貼著石柱,坐姿跟兩年前在大學圖書館占座打盹一模一樣。

  他是被癢醒的。

  不是皮膚表層的癢。更深。像有根頭髮絲粗的東西,從掌心往下鑽,碰到了不該碰的地方。

  裴斐睜眼。

  右手攤開。

  淚滴圖案還在那。銀白色,嵌在掌紋三線交匯點。比昨天又清了一點——邊緣從模糊變成了銳利,像鏡頭終於對上了焦。

  變化在延伸線。

  那條從淚滴底部朝食指方向長出來的細線,昨天不到兩毫米。

  現在四毫米出頭。

  肉眼可見。

  它拐了個彎。

  細線沒有繼續往食指走。中途偏了十五度,斜插向掌心偏下方。

  裴斐盯著看了兩秒,反應過來——

  那個方向是生命線。

  細線的末端,剛好搭在生命線的起始段上。

  碰到了。

  ---

  畫面不是炸開的。

  沒有閃白。沒有衝擊。

  更像有人把一張舊照片塞進了他的眼睛後面,直接貼在視網膜上。

  無憂雜貨鋪。

  他認識。街角那家,招牌掉了兩個字,只剩「無憂」和半個「鋪」。老闆是個駝背老頭,耳朵不太好使,跟他說話得吼。

  畫面里的裴斐站在靠牆的貨架前。

  他記得這一天。

  兩年前。入副本之前的第三天。

  他剛從B級副本出來,兜里揣著全部身家——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和幾個鋼鏰。路過雜貨鋪,進去隨便逛逛。

  貨架上擺著一排石頭。

  大小不一。有的圓,有的扁,有的帶稜角。標籤統一手寫,歪歪扭扭的——「天然奇石,2元/塊」。

  三十七塊。

  畫面里的裴斐蹲下來,從最左邊開始,一塊一塊拿起來看。

  第一塊,灰的,沉手,放回去。

  第二塊,帶紅紋,像注了色,放回去。

  第三塊到第十五塊,沒什麼特別的。

  他記得自己當時在想什麼——買個東西給妹妹防身。

  什麼都行。

  不是真的相信地攤貨能擋鬼,是想讓她手裡有個能攥著的東西。

  人在害怕的時候,手裡握著點什麼,比空著好。

  第十六塊。

  畫面在這裡慢了下來。

  裴斐的手伸過去。五指張開,掌心朝下,罩在那塊黑石頭上方。

  沒碰到。

  差兩公分。

  手懸在半空。

  停了。

  畫面里的裴斐自己都沒注意到這個停頓。

  但現在的裴斐看見了。

  他的手停了零點幾秒。

  然後——

  不是「拿起來」。

  是手指自己合攏的。

  像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

  拇指先落下去,壓在石頭頂部。食指跟上,扣住側面。中指和無名指彎過來,托住底部。

  合攏。

  包住。

  攥緊。

  整個過程不到一秒。流暢得像練了一萬遍。

  裴斐攥著那塊黑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

  油泥,裂紋,丑。

  表面有一層灰撲撲的髒,擦不掉的那種。

  他當時沒留意的細節,現在看清了。

  石頭內部。

  油泥和裂紋的深處。


  有一絲光。

  銀白色。

  極淡。淡到如果不是畫面被定格了、放大了、懟到眼球上,人眼不可能看見。

  那絲光在跳。

  頻率很慢。大概三秒一跳。

  跳一下,滅一下。再跳。再滅。

  像心跳監護儀上快要拉平的曲線,偶爾彈起來一個小尖峰。

  ——還活著。

  但快沒了。

  最後的最後。

  畫面里的裴斐把石頭拿到櫃檯前。

  駝背老頭按計算器按了半天,抬頭吼了一嗓子:

  「兩塊!」

  裴斐從兜里摸出兩個鋼鏰,叮叮噹噹丟在玻璃檯面上。

  石頭裝進口袋。

  走了。

  門口的風鈴晃了兩下。沒聲。壞的。

  畫面消失。

  ---

  裴斐的手還攤著。

  掌心淚滴圖案安安靜靜。銀白色的細線搭在生命線上,不動了。

  像完成了某項交付。

  他看著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指節。指腹。指縫。指甲蓋邊緣啃禿的那個角——兩年前的壞習慣,入了地府之後也沒改。

  他把右手攥起來。鬆開。再攥。

  拿東西的方式。

  他想起畫面里自己拿石頭的動作——拇指先落,食指扣側面,中指無名指托底。

  現在攥拳的姿勢不一樣。拇指在上,食指彎在裡面。

  但拿石頭——拿碗、拿杯子、拿所有巴掌大小的東西——是那個姿勢。

  一直都是。

  從小就是。

  裴母罵過他,說他端碗跟捧元寶似的,兩隻手攏著,拇指壓在碗沿,看著傻。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孟婆說的。

  *「她喝完了。一滴沒剩。」*

  *「一口一口。很慢。像在數。」*

  裴斐低頭,看著自己捏空氣的右手。

  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

  拿東西的方式。

  他轉頭看向三步外斷石上倒扣著的白瓷碗。碗底朝天。

  那隻碗他親手洗過。兩隻手端著,拇指壓碗沿。

  養了兩年的玉佩,每天睡前從石盒裡拿出來灌本源——拿的時候,拇指先落,食指扣側面。

  給妹妹寫信,筆攥在手裡,虎口位置偏低,握筆姿勢不標準。小時候被老師糾正過,沒改過來。

  這些東西——

  和兩千年前一個蹲在樹根下、端著碗往根須里澆東西的銀白人形——

  手法。角度。指腹落點。

  ---

  通訊器碎屏亮了。

  許默的加密頻道。聲音很平。像在念實驗記錄。

  「我調了無憂雜貨鋪2022年3月17號的監控。」

  裴斐沒動。

  「那鋪子有監控?」

  「有。老闆的兒子裝的。便利店級別的探頭,精度不高。但夠用。」

  停了一拍。

  「貨架上一共三十七塊石頭。我讓李斯對每一塊做了能量殘留的逆向掃描。」

  裴斐後腦勺靠著石柱。帽子壓著半張臉。

  「其中三十六塊,能量讀數為零。乾乾淨淨。就是石頭。」

  許默的語速沒變,但每個字之間的縫隙比平時寬了半拍。

  「第十六塊。你拿的那塊。能量讀數——0.0000003。」

  裴斐沒說話。

  「這個數字,」許默說,「和空白區域曲率偏移的初始值——完全一致。」

  石柱根部的風灌過來,碎石被吹得滾了兩顆。


  裴斐的聲音從帽子底下鑽出來。

  「所以呢。」

  許默沉默了三秒。對他來說,三秒很長。夠跑完一輪完整的數據模型。

  「不是你選了那塊石頭。」

  停。

  「是那塊石頭在那個貨架上等了不知道多久。等一隻手——用對了方式——把它拿起來。」

  通訊器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裴斐換了個坐姿。

  「你的意思是,」他說,語氣跟和快遞小哥確認取件碼沒區別,「我買那塊石頭不是因為它便宜。」

  「是因為你拿碗的姿勢。」

  安靜。

  裴斐盯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銀白淚滴一明一暗,貼著皮膚,溫溫的。

  「行。」

  就一個字。

  許默等了五秒。發現裴斐不打算往下接了。

  「你不想知道——」

  「不想。」裴斐打斷。乾脆利落。「等我妹回來再說。」

  通訊器碎屏發出一聲電流雜音。許默那頭有敲鍵盤的聲音。

  「最後一條數據。」許默說。

  「你拿起石頭的那一秒,石頭內部的能量讀數從0.0000003跳到了0.0000009。」

  「三倍。」

  「三倍。」許默重複。「你的手碰到它的那一秒。」

  裴斐閉上眼。帽子滑下來蓋住了整張臉。

  「兩塊錢。」他說。

  聲音悶在帽子裡。

  「真便宜。」

  ---

  許默關掉通訊。

  操作台上,監控畫面定格在裴斐把兩個鋼鏰丟上玻璃台面的那一幀。

  兩個一塊錢硬幣。

  他把畫面放大。再放大。

  硬幣落在檯面上彈起來的那一瞬,玻璃折射的光里,有一絲銀白色。

  極淡。

  不是硬幣反的光。方向不對。

  光是從櫃檯下面透上來的。

  從裴斐口袋裡。

  從那塊已經被他攥在手裡的、沾滿油泥的黑石頭裡。

  跳了一下。

  只跳了一下。

  頻率——許默調出數值——和降臨體此刻的心跳,末四位編碼逐位吻合。

  他盯著屏幕。

  新建文件夾。

  文件名想了三秒。

  **兩塊錢。**

  加密。最高權限。

  和前面七個並排。

  他發現自己的文件夾快不夠排了。

  ---

  羅酆山廢墟。

  裴斐的帽子蓋著臉。呼吸均勻。像睡著了。

  右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下。掌紋里的淚滴圖案貼著連帽衫的布料。

  布料被體溫捂熱了。

  淚滴也是溫的。

  石柱根部什麼都沒有。銀白光昨天就滲完了。裂縫空空的。

  但斷石上倒扣的白瓷碗——碗底朝天的那隻——碗壁外側,順著最細的一道釉面裂紋,一絲肉眼不可見的銀白,正沿著裂紋,極慢極慢地往碗底中心匯聚。

  匯聚的方向,是碗底內壁那兩個字。

  好喝。

  像有人沿著碗的裂縫,往回走。

  一步。

  一步。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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