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他很吵,我希望你也很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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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守者屏幕右上角跳出一組數字。

  倒計時。

  不是紅色警報。是灰的。老舊的。像Windows XP關機界面上那個轉了二十年的沙漏。

  【值班時長已達系統上限。剩餘服務時間:00:03:47】

  【感謝您的工作。祝您生活愉快。】

  許默第一個反應不是看倒計時。

  是看最後那句話。

  「祝您生活愉快」。

  系統模板。自動生成的。十萬年前就嵌在關機協議里,等著這一刻彈出來。

  寫這句話的人大概沒想過——收到這句祝福的東西,值了十萬年的班,連「生活」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屏幕上的字跳了兩下。

  不是系統字。是那種歪歪扭扭的手寫體。

  【值班結束了。】

  停了一拍。

  【可以走了嗎?】

  許默的手指搭上操作台。

  數據流自動抓取看守者當前運行狀態——核心進程正在逐項關閉。不是崩潰。是有序的,一條一條的,按照十萬年前寫好的關機清單執行。

  標準流程。

  和IT下班前關電腦沒區別。先關瀏覽器。再關文檔。最後點「關機」。

  但關機清單的第七項——

  許默的手指釘在操作台上。

  【第七項:釋放接口綁定的外部意識殘留。狀態:待執行。】

  外部意識殘留。

  師兄。

  焊在遺忘協議接口上的那個塞子。一條命換的。

  看守者關機,接口跟著釋放。塞子拔掉。意識碎片沒了附著點。

  散就散了。不是死。是比死更乾淨的東西——連「曾經存在過」這件事本身,都會蒸發。

  灰毛衣的手腕震了一下。

  電子手錶。

  屏幕上師兄留的那行字——「第二條命,換你活著。跑。」

  第一個字沒了。

  「第」。

  沒有特效。沒有碎裂。就是從屏幕上褪掉了。

  像墨水被人一點一點吸乾。

  然後是「二」。

  然後是「條」。

  灰毛衣盯著手腕。

  三秒。

  他朝屏幕走過去。

  不是跑。是走。步子不大。速度不快。球鞋踩在零號區的地板上,嗒、嗒、嗒——節奏勻得像上了弦的鐘。

  走到屏幕前面。

  站定。

  右拳掄出去。

  沒蓄力。沒助跑。直直的、毫無技巧的,拿骨頭往牆上砸。

  嘭。

  屏幕裂了一條縫。

  沒碎。看守者的屏幕不是玻璃做的——那是一塊凝固的空間投影。灰毛衣這一拳下去,等於拿肉往維度壁面上撞。

  指關節的皮蹭掉一層。血珠冒出來。

  屏幕上的字全抖了一下。

  灰毛衣沒收拳。

  拳頭懟在牆上,指節抵著裂縫。血順著縫隙滲進去。暗紅色的。

  他開口了。

  音量不大。和之前那句「甲方經典操作」一模一樣。

  但每個字咬死了往外蹦。像拿鉗子掰鋼筋。

  「你下班可以。」

  屏幕上的倒計時跳了一格。03:12。

  「我師兄還釘在你接口上。」

  03:11。

  「先把人吐出來。再走。」

  屏幕抖了兩下。

  倒計時沒停。

  一行字慢慢浮上來。還是手寫體。速度比之前慢了一倍。

  【接口綁定的意識殘留屬於關機清單第七項標準流程。】


  停了一拍。

  【無法單獨跳過。】

  灰毛衣的拳頭在牆面上擰了一下。血蹭在裂縫裡,一道暗紅色的痕。

  「那就別關機。」

  【服務時長已達上限。無法續期。】

  又停了一拍。

  字跳了三次才穩住。像在猶豫要不要把後半句打出來。

  【……加班需要申請。】

  再停。

  【請聯繫管理員。】

  灰毛衣轉頭。

  裴朵站在他身後四步遠的地方。天子劍拄在地上。

  五分鐘前,她用酆都大帝的權柄強行覆寫了零號區的權限體系,給自己註冊了一個帳號。

  管理員。層級——最高。

  當時看守者的回應是「好吧」。

  現在這倆字的含金量變了。

  裴朵沒廢話。

  走上前。灰毛衣側了半步讓出位置。

  她抬手。食指點在屏幕上。

  指尖碰上去的一瞬,黑金色的紋路從指腹里滲出來。一筆一划嵌進屏幕底層。

  她沒打字。是寫。

  酆都大帝的規則印記替代了鍵盤輸入。每一筆都帶著陰陽兩界的存在證明——生死簿級別的行政效力。

  【管理員批准。加班。時長:至意識殘留完整剝離並移交為止。】

  停了半秒。

  又補了一行。

  【把人還回來。】

  倒計時停了。

  03:07懸在屏幕右上角。一動不動。

  兩秒。

  系統提示刷新。

  【加班申請已通過。審批人:裴朵(最高管理員)。】

  【關機流程暫停。第七項狀態更新:執行中→手動剝離。】

  灰毛衣低頭。

  手腕。

  電子手錶上的字不再消失了。

  「命,換你活著。跑。」

  從第四個字往後,還在。

  前三個字的位置空著。像一句話被人撕掉了開頭。剩下的半截孤零零掛在那兒,像斷了線的風箏尾巴。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沒出聲。

  屏幕上開始跑數據。

  手動剝離意識殘留——進度條出現了。緩慢推進。看守者的手寫字從進度條底下一行一行冒出來。

  【剝離進行中。】

  【提醒:該意識殘留在接口駐留期間產生了非標準數據交互記錄。是否一併導出?】

  灰毛衣:「導。」

  數據包彈出來。

  不大。壓縮後只有幾百KB。放在高維系統的資料庫里,大概就是角落裡夾著的一張便簽紙。

  灰毛衣打開。

  裡面是一份日誌。

  不是師兄寫的。是看守者寫的。

  格式原始得不像話。沒有分類,沒有時間戳。一條一條往下排。

  像一個不會記筆記的人。聽一句,抄一句。原封不動。

  標題只有四個字。

  【他說的話。】

  灰毛衣往下翻。

  第一條:

  「你這個界面也太醜了。誰設計的。開除。」

  第二條:

  「你平時不無聊嗎?連個掃雷都沒裝。」

  第三條:

  「我以前有個師弟。技術比我好。但是泡枸杞。二十三歲泡枸杞。你敢信?」

  灰毛衣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沒翻。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然後繼續。

  第七條:

  「其實枸杞也沒那麼難喝。」


  第十一條:

  「你知道老壇酸菜嗎?不知道吧。一種調料包。鹹得要死。但是便宜。我讀研那會兒天天吃。」

  第十三條:

  「我師弟肯定還在外面。他那個人吧——怎麼說呢——你把他扔進岩漿里他都能用保溫杯舀兩口出來喝。死不了的。」

  第十四條:

  「你別記這些。沒用。」

  看守者在第十四條下面加了一行批註。

  字體歪得快認不出來。

  【但是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記了。】

  灰毛衣翻到最後一條。

  第四十七條。

  師兄在接口上的最後一天。

  不是說的話。是看守者自己加的備註。

  【他閉上眼睛之前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我的拾音精度不夠,只捕捉到一個詞。】

  【「酸菜。」】

  灰毛衣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屏朝下。

  他蹲在屏幕前面。

  保溫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褲兜里掉了。蓋子滾到兩步開外。枸杞水灑了一小攤,在零號區灰白色的地面上淌開。

  他沒撿。

  進度條走到87%。

  屏幕底部閃過一行系統日誌。速度飛快。許默眼疾手快截住了。

  【系統通知:第零號用戶授權已過期。續期請求已發送。】

  發送對象一欄是空的。

  不是被刪。是那個地址壓根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維度。

  許默沒吭聲。把這條日誌拖進了單獨的文件夾,鎖上。

  進度條走到94%。

  看守者的屏幕突然跳出最後一行手寫字。

  歪得比之前所有字都厲害。像把最後一丁點算力全榨乾了,才擠出來這麼一行。

  【他很吵。】

  停了兩秒。

  【我希望你也很吵。】

  灰毛衣的手覆在碎屏手機上。手背上的血幹了,結成薄薄一層暗色的殼。

  進度條98%。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通知。是一個壓縮包自動解壓完畢的提示音。

  師兄從遺忘協議接口上剝離出來的那一瞬,一份封存的數據跟著彈了出來。

  文件名:【fyi_backup_final.zip】。

  灰毛衣認得這個命名規矩。

  師兄的習慣。

  fyi——for your information。給你看的。

  他沒打開。

  不是不想。

  是手在抖。

  進度條100%。

  屏幕上的倒計時重新開始跳。

  00:00:03。

  看守者打出最後一行字。

  規整的等寬字體。回到了一開始的樣子。乾乾淨淨。就像十萬年沒發生過任何事。

  【值班結束。謝謝。下次不加班了。】

  屏幕滅了。

  零號區安靜了一瞬。

  灰毛衣蹲在滅掉的屏幕前。

  手機攥在手裡。碎屏上,那個壓縮包的圖標安安靜靜躺在裂紋之間。一閃。一閃。

  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遺忘協議的完整母本。

  師兄用四十七天和一條命,偷偷拷下來的。

  裴朵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輕。

  「他還在嗎?」

  灰毛衣低頭看手腕。

  電子手錶。屏幕黑了。什麼字都沒了。

  他盯著那塊黑屏看了三秒。

  然後站起來。

  膝蓋響了一聲。

  「不知道。」

  他彎腰把保溫杯蓋撿回來,擰上。枸杞水灑了一地,杯子裡剩半口。

  「但東西在。」

  手機翻過來。碎屏朝上。

  壓縮包的圖標卡在兩道裂紋中間,一閃一閃。

  「夠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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