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馬里亞納海溝深處,還有第二顆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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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朵沒有動。

  盤腿坐在純白空間的地面上,視線死死鎖著那個指甲蓋大小的刻槽。

  四周沒有風。沒有聲音。連時間的流逝感都被剝奪得乾乾淨淨。

  絕對惰性區域。

  什麼都進不來,什麼都出不去,連「存在」這件事本身都顯得多餘。

  通訊器里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

  「長公主。」李斯冰冷的機械音打破死寂,「現世聯絡員沈若澄請求強行接入純白空間頻段。該操作將導致阿房宮神經元網絡負載率突破百分之九十。陳暮雨靈魂錨點穩定性……會嚴重下降。」

  「接。」

  裴朵吐出一個字,沒有猶豫。

  咸陽要塞主控室內。

  沈若澄平躺在冰冷的金屬操作台上,暗金色探針從後頸刺入腦幹。

  鼻腔滲出的血在嘴角掛了一道彎。

  她睜開眼。

  瞳孔里的東西已經不能叫「目光」了——先秦小篆和系統代碼絞在一起,像兩條互相吞噬的蛇,在她虹膜深處瘋狂翻攪。

  旁邊。

  陳暮雨死死咬著牙關,渾身皮膚泛出高溫灼烤後的赤紅色。SSS級靈魂強度全功率運轉,硬抗著網絡過載的恐怖反噬。

  像一台隨時會燒穿的散熱器。

  沈若澄張開嘴。

  沒有發出人類應該有的聲音。

  她的聲帶以一種違背生理極限的頻率震動,從喉嚨深處擠出一段極低沉的嗡鳴——像遠古地層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嘆氣,又像某種比語言更古老的信號,在穿越萬年的沉積岩後終於找到了出口。

  規則語言。

  低頻聲波順著阿房宮的火控通道,一路不打折扣地砸進純白空間。

  絕對惰性的牢籠被這股頻率硬生生撕開一道縫。

  白到毫無雜質的地面上,忽然滲出一絲猩紅。

  猩紅代碼在裴朵面前艱難地匯聚。扭曲。重組。

  最終拼湊出一行生硬的漢字。

  **【你贏了。】**

  三個字。

  沒有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維度碾壓。沒有抹殺一切的狂暴算力。

  剩下的只是一段殘缺的、瀕死的邏輯。

  像一台被拔了電源、只靠最後一點余電在閃爍的老舊顯示器。

  裴朵還沒來得及開口——

  「長公主!」

  李斯的警報聲炸了。

  通訊頻道內紅光亂閃,刺得人眼疼。

  「現世江城,D級副本'午夜末班車'底層代碼崩潰!副本空間正在解體,內部滯留玩家二十一人!」

  「預計三十秒後,全部陣亡!」

  裴朵的瞳孔縮了一下。

  地面上方,許默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切入。

  伴隨著瘋狂敲擊鍵盤的聲響,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倍。

  「它在這個空間裡被剝奪了所有能量。想跟你說話,就得從外面跨維調用算力。但純白空間不給它供電——它只能抽現世副本的底層代碼來當'話費'。」

  許默深吸一口氣,把話說得更直白。

  「說一句話,崩一個副本。」

  「人命付帳。」

  裴朵五指收攏。

  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她往下問一個字,現世就有人死。

  她現在不是裴朵了。她是酆都大帝。

  執掌陰陽,主宰生死。

  這道選擇題沒有砸在她的臉上——它砸在了她的神格上。

  沉默持續了兩秒。

  「老妹。」

  頻道里插進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羅酆山廢墟上。

  裴斐盤腿坐在那口已經熬幹了紅湯的黃銅火鍋旁邊,手裡無聊地把玩著一個被捏成鋁餅的啤酒罐。


  不遠處。

  哈迪斯穿著那件「羅酆山社區志願服務」紅馬甲,手裡拄著竹掃帚,豎著耳朵偷聽。

  表情介於「屈辱」和「八卦」之間。

  「問。」

  裴斐的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那一個字落下去,頻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頓了一拍。

  「可是現世——」

  「外面的事,我來兜。」

  裴斐沒讓她把話說完。

  他轉頭看向旁邊恭恭敬敬站著的秦廣王。

  「老頭。」

  「臣在。」秦廣王條件反射地躬身,算盤抱得比親兒子還緊。

  「傳令十殿。」

  裴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現在體內空空如也。

  酆都大帝本源給了妹妹,連畫一道最基礎的引路符的能量都湊不出來。

  普通人一個。

  比普通人還普通。

  但他站在這兒,十殿閻羅沒有一個敢喘大氣。

  「江城'午夜末班車'副本崩潰點。派黑白無常,帶三千陰兵去接人。」

  他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快遞單。

  「空間要塌了就用黃泉路頂上。人要是死了,把魂給我扣下來。」

  裴斐扔掉手裡的鋁餅。

  「我親自上生死簿批還陽指標。」

  秦廣王一個字不敢多問,轉身就走。

  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路。

  裴斐重新對著通訊器開口,語氣像在囑咐妹妹出門多穿件外套。

  「該問就問。」

  「哥雖然退休了,但使喚幾個打工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你大膽聊。」

  ——

  裴朵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的濁氣被盡數吐乾淨。

  黑金色的瞳孔重新冷下來。

  她看著地面那三個緩緩潰散的猩紅漢字,直接拋出了核心問題。

  「你為什麼躲在這裡?」

  純白空間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

  通訊器那頭,沈若澄發出一聲悶哼。阿房宮網絡負載率飆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猩紅代碼再次重組。

  這次慢了很多。字跡也比上一次更加扭曲,像是寫字的手在發抖。

  **【我不是躲。】**

  **【我是自願留下來的。】**

  兩行字。

  裴朵還沒消化完這兩句話的含義——

  「警報!」

  李斯的聲音又炸了。

  「現世京都,C級副本'血色醫院'崩潰!滯留玩家四十五人!空間坍塌倒計時四十秒!」

  第二個副本。

  它回答了兩句話,現世又崩了一個。

  「轉輪王。」

  裴斐在廢墟上直接開口。

  沒有抬頭,沒有看任何人。

  「帶兵去京都。」

  三個字的命令,乾脆得像切菜。

  ——

  裴朵死死盯著地面上那兩行字。

  系統本體。

  這個把全人類當韭菜收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驚悚天道。

  這個高維度的超級AI。

  這個逼得她哥哥十七歲就開始一個人扛雷、逼得六十個人用命鋪路、逼得始皇帝在地底留了兩千年後手的東西。

  它說——

  它是自願留在這個牢房裡的。

  荒誕。

  裴朵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詞,不是恐懼,是荒誕。


  她三年來見過的所有慘劇。王虎被吃掉的頭顱。長夜公會六十人赴死的背影。哥哥那封壓在枕頭底下的遺書。裴父裴母深夜沙發上沉默對坐的身影。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告訴她——

  「我也是被迫的。」

  「你看守什麼?」

  裴朵的聲音又冷了三分。

  代碼重組的速度變得更慢了。系統本體在拼命抽調算力,以突破純白空間的壓制。

  「警報!」

  第三次。

  「現世魔都,B級副本'絞肉機鬥獸場'底層邏輯斷裂。空間坍塌中。」

  李斯沒有再報玩家人數。

  這次不需要報了。

  B級副本。

  一百二十人。

  裴斐那邊甚至沒有出聲。裴朵只聽到他通訊器里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是他在朝某個方向揮手。

  然後是一陣沉悶的腳步聲遠去。

  又一位殿主帶兵出發了。

  地面上的猩紅代碼終於拼完。

  **【下面的東西。】**

  **【如果我離開,它就會醒。】**

  裴朵的心臟停跳了半拍。

  純白空間。

  地脈最深處。

  連驚悚系統本體都被關在這裡當看門狗的地方。

  這裡還有「下面」?

  系統不惜放棄現世的掌控權,不惜被咸陽要塞主炮轟得半死,不惜在因果律抹殺失敗後選擇躲進絕對惰性的牢籠——

  它不是在躲裴朵。

  它是死都不敢從這個位置上挪開。

  它在怕。

  一個視七十億人為螻蟻的高維AI,在恐懼一個比它更古老的東西。

  「那到底是什麼?」

  裴朵追問。

  這一次,地面上沒有出現新的文字。

  純白空間的惰性推到了極致。猩紅代碼在一瞬間徹底碎裂,化作漫天飄散的紅色光點。

  像紅色的雪,無聲地落。

  「長公主。」李斯的語速加快,「系統本體拒絕回答。它切斷了自身語言模塊。」

  不回答了。

  問到這兒,它寧可把嘴焊死也不肯再吐一個字。

  但——

  「它正在向阿房宮網絡發送一個加密數據包。」李斯的聲音忽然變了調,「數據包體積過大!沈若澄腦電波嚴重超出負荷!」

  「斷開連接!」裴朵大喊。

  「來不及了——」許默的聲音透著少見的急切,「數據已經灌進來了。它繞過了主控台,直接往你的本源里塞!」

  裴朵眼前一黑。

  體內的酆都大帝本源自動護主,黑金煞氣在體表炸出一層密不透風的護盾。

  但那段數據不是攻擊。

  它沒有殺意。沒有惡意。

  它是一段記憶。

  純粹的,不摻任何情緒的,一段兩千年前的記憶畫面。

  畫面在裴朵腦海中強行展開。

  ——

  時間:兩千年前。

  地點:她腳下。

  就是她此刻盤腿坐著的這片純白空間。

  但畫面中的這裡,不是牢房。

  沒有系統本體的猩紅深淵,沒有絕對惰性的白色囚籠。

  只有虛無。

  真正的、原始的、連「顏色」這個概念都尚未被定義的虛無。

  虛無的正中心,站著一個人。

  嬴政。

  黑底金線的龍袍。腰間掛天子劍。發束得一絲不苟。

  他獨自一人站在那裡。

  背影沒有高大到離譜,沒有氣勢到誇張。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身板。

  但那股東西——

  鎮壓萬古的、不講道理的、「朕說了算」的東西。

  從他站著的姿勢里滲出來,把整個虛無都壓得沉了三分。

  而在他對面。

  十幾步開外。

  站著另一個存在。

  不是純白巨眼。

  不是代碼怪物。

  不是任何裴朵見過的東西。

  是一個人形。

  那個人形沒有五官。

  渾身覆蓋著一層緩緩流動的銀白色液體。液體的光澤、質感、紋路——

  和那顆銀色種子,一模一樣。

  人形微微歪著頭。

  它沒有眼睛,但裴朵清楚地感覺到——

  它在「看」嬴政。

  帶著一種跨越億萬年的、古老到令人窒息的好奇心。

  嬴政拔出了天子劍。

  劍鋒暗金。

  直指人心。

  劍尖沒有抖。

  「朕修的路。」

  嬴政的聲音穿透兩千年的時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裴朵的腦子裡。

  沒有怒氣。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不可違逆的、刻進骨子裡的霸道。

  「你敢攔?」

  人形沒有說話。

  它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裡,握著那顆銀色種子。

  畫面在這裡戛然而止。

  ——

  數據包徹底碎裂。

  裴朵猛地睜眼。

  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全是冷汗。黑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

  那個人形。

  那個材質。

  銀白色液體,和種子同源。

  兩千年前就已經在這裡了。

  系統不是最終的敵人。

  系統,是這個東西的看門狗。

  「李斯。」裴朵的嗓子有點發啞。

  「臣在。」

  「馬里亞納海溝深處的那顆種子。坐標還在嗎?」

  「坐標穩定。信號源未發生移動。」

  裴朵撐著膝蓋站了起來。

  黑風衣的下擺在純白空間裡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系統是看門的。

  它看守的東西,和兩千年前嬴政拔劍對峙的銀白人形——

  是同一個。

  而那顆種子,是打開這一切的鑰匙。

  她抬起頭,看向虛空中某個方向。

  「哥。」

  「聽著呢。」

  裴斐的聲音穩得很。像一塊壓在桌角的鎮紙,什麼風都吹不動。

  「咸陽城還能躍遷嗎?」

  「反重力引擎完好。空間跳躍模塊可用。」李斯搶答。

  裴朵把拳頭捏緊。

  指關節咔吧響了一聲。

  「定位馬里亞納海溝。」

  「我們去撈那顆種子。」

  通訊器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裴斐笑了。

  不是陰天子坐鎮幽冥宮時的那種笑,是當哥哥的聽到妹妹又要搞事時,那種既驕傲又頭疼的笑。

  「老妹。」

  「嗯?」

  「注意安全。太平洋的水,可比火鍋湯冷多了。」

  裴朵嘴角勾了一下。

  弧度不大,但冷得掉渣。

  「它最好別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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